第4章 醫院裡的兵王------------------------------------------: 馬飛揚甩出那不知磨損多少年的廉價手機,眉間隻剩殺伐果決。不遠處,林若雪還站在木門邊上,提著鞋,不曉得該穿還是不該穿,表情十足精彩。,徑直從她麵前走了過去,那姿態就好像她是個透明的人——這在馬飛揚後來的追悔史裡麵,是第一個被記錄在案的大型眼瞎事故。“喂!”林若雪在後麵喊。,隻甩了一句川普飄在風裡:“你要是不想穿鞋,就去前頭老倌那兒把拖鞋趿拉上。你要是想去衛生院,就坐我那個爛三輪。但是你要有心理準備,騎得慢,而且底盤能把人顛得驚叫喚。”。她是高考文科全省前一百名,中國農科院碩士出身,省廳遴選的青年技術骨乾。從來冇有人這麼跟她喊過來,連敬語都冇用,更彆提那人甚至冇有問她要不要去,直接替她做了選擇題。,感覺腳趾縫裡鑽進了涼絲絲的、帶著菜地腐殖質味道的泥土。那感覺奇怪得很——竟讓她想起在實驗室無菌服裡待久了,忽然被扯回地上,手不自主地想推開身邊一切不安全的屏障一樣。。帆布頂棚破了個大洞,搖搖欲墜的座椅上插著一根鐵絲,靠背也鬆鬆垮垮,車鬥後麵還捆著一卷滴灌帶。,兩條筆直的腿小心翼翼地避開周圍的臟東西,整個人顯得拘謹而倔強。她打量著馬飛揚寬闊的後背,那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被風吹得鼓起來,隱約能看到肩胛骨和背肌的輪廓,結實得很。那副身軀上藏著多少故事,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個男人剛纔在果園裡展示的農業知識儲備,不比她差。“你以前到底做過啥子?”她終於忍不住問。,吭哧吭哧地騎著三輪,在鄉間石子路上顛簸著。“修過飛機,算不算?”,以為他在開玩笑:“說正經的。”“這就是正經的。”馬飛揚說著,單手扶把,另一隻手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軟皮筆記本,往後遞給林若雪,“翻一哈嘛,翻到你感興趣的那些頁。”,心不在焉地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一行她用女生的筆跡都能認出來的端莊楷體:“2023年6月7日,果園草莓紅心病防治記錄。”。這本筆記本上寫滿了果樹、無人機、土地資料和草莓種植的相關資訊,參雜著一些看起來像神神叨叨的戰術筆記和簡單的軍用符號標記。內容繁雜得離譜,但每一頁的字跡都工工整整,和這個邋遢男人形成了全世界的反差。
她在一個合頁夾裡看到一張破舊發白的邊防戰士的合影,和另一張獎狀——上麵列印著“優秀士官”。
“你真是當兵的?”林若雪的音量忽然低了八度,像是在和過去某個不可言說的名詞對峙。
“嗯。”馬飛揚冇有回頭。
“為什麼回來種地?”
馬飛揚蹬三輪的腳稍微用了一點額外的勁,好像那個問題戳在了一塊舊傷疤上。“因為不種地,我就想不起來我以前是誰。”
衛生院總算到了。鄉鎮衛生院的走廊上,瀰漫著一股子來蘇水的味道。
有兩個西裝革履的男的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兩個人都翹著二郎腿,腿上擱著公文包,一看就是在等什麼人。馬飛揚走過去的時候,那兩個人的眼神不約而同地跟蹤著馬飛揚走進了走廊拐彎處的病房。
“老舅。”馬飛揚看向病床。
張永勝躺在床上,麵色發青,一身疲憊顯現得淋漓儘致。而床邊上坐著的是老舅媽吳桂芳,整個人瘦得隻剩下一副架子,太陽穴那裡一塊紗布透著藥味。
馬飛揚心裡頭一陣揪扯,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把。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舅媽那總是笑眯眯的皺紋圍繞的眼睛此刻疲倦地半闔著,看見是他,這才慢慢睜開了,眼角忽然就流出淚來。
“飛揚啊,”舅媽聲音細細地,聽不太清,“我都以為你是不會回來的了。”
馬飛揚冇講話。他想說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劉洋就在站旁邊,看見林若雪進來時全身不自在,纔開口解釋了現狀:“飛揚,林博士是前段時間剛到我們鎮上的農技專家,平時不太來果園。今天早上是接到村裡通知說舅媽這兒有突發情況,趕過來處理的。”
林若雪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個U盤遞給馬飛揚:“這個是我給果園草莓品種改良做的一些方案和土樣檢測資料,你先看看。”
“我剛剛在來的路上翻過你的筆記了。”馬飛揚接過U盤,卻並冇有多熱情,隻是把U盤揣進兜裡,聲音不大,帶著那種骨子裡改不了的四川人特有的傲氣,“方案整體方向可以。但是你第三步的肥力配方配比還需要再做三個月的控釋試驗——在四川這個地方絕對不能直接套用雲南的資料來做參照,那屬於亂搞。”
林若雪的嘴唇動了動。
原本還想讓他看看,自己再客氣兩句。冇曾想對方一句話就直直地戳著解決方案當中最大的痛點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周傑拿著一個紅包走了進來。
馬飛揚原本鬆散的肢體在那一瞬間突然收緊了。像一根彈簧被壓到了極限,隻等鬆手的那一刻彈出去。
“馬哥,”周傑陪著笑臉,將紅包塞給病床上的舅媽,“周總讓我來慰問一哈伯母,這是周總個人的一點心意。”
馬飛揚冇去看他。馬飛揚看向舅媽,舅媽哆嗦著,不敢去接那個紅包,拚了命地搖頭又擺手。
“你是不是來害人的?”馬飛揚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冇有大聲吼叫,隻是問得很淡,輕得像在問今天中午吃啥子。
周傑的臉上掛不住了:“馬哥這是什麼話!”
“滾。”馬飛揚依然坐著,看都冇看周傑,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下來一樣,擲地有聲。
周傑還站在那裡不動。
馬飛揚倏地站起身,走到周傑麵前,一把奪過紅包,將它放到自己的腳踏三輪車車鬥裡,目光直視周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飄出來:“我現在就去你們周總的專案工地上轉一圈,看看你們究竟有冇有資質征地。”
“你——”
“安靜一哈嘛。”馬飛揚說,“老子現在不和你們這些人繼續撕巴下去了。你們這些人的套路我一個一個都記著呢。等事情結束了,該扯筋的我們扯筋,該上法院的上法院。”
他回頭看了看舅媽,好讓自己的語氣在接下來立刻變得和藹可親:“舅媽莫擔心,莫愁,果園的事情你莫操心。等我把那個AI智慧農場給你們搞起來,你就等著隻管數錢就行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AI智慧農場?那是什麼東西?
馬飛揚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一眼掃過趙剛和那群身後早已等待多時的村裡年輕人,這些人接到劉洋通知後就在衛生院外頭站了半天了,這會兒都頂著豔陽,一個個瞪著眼好奇地看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若雪,表情忽然痞了那麼一下,語氣裡帶著點曖昧調戲的味道:“哎,林博士,你跟我一起切工地告一哈嘛。見見世麵。”
林若雪微微一怔,臉上已經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她咬了咬嘴唇,冇說話,但卻邁開了腳步,跟在他的身後。
那是林若雪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男人用“切告一哈嘛”這種邀請帶著去做一件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市區的工地上,綿陽低空經濟產業園的廣告牌在風中獵獵飄揚,上麵寫著“打造西南低空經濟高地”等字樣的口號,在初夏的陽光下刺眼得很。
馬飛揚站在那片工地的圍牆外,從懷裡掏出那本帶過來連門都塞不下的那本地誌資料,看了看周圍佈局,腦子裡飛速運轉。
林若雪就在他的身後,忍不住開口了:“你到底想乾什麼?單憑你一個人的能力,和周富貴硬碰硬?”
馬飛揚把資料收進懷裡,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轉身麵朝她,忽然說了一句不知是正經還是半開玩笑的話:“如果我要把這片果園改成涵蓋AI種植、智慧無人農場、農產品直播帶貨一體化運營的中心,你覺得怎樣?”
天空中正好飛過一架低空的無人機模型——那是附近一個培訓學校的學員在做試飛練習。
林若雪望著那塊田地,忽然輕輕地問了一句:“這事兒你真能乾成?能說服得了村裡人和你一起乾?”
“說服這個字用得好,”馬飛揚把手插在褲兜裡,嘴角的痞笑在那張糙臉上漾開,“但是你說得不夠全麵——我馬飛揚這一輩子,乾彆的不敢打包票,驅狼逐虎的事,耍得還算溜。你信不信,周富貴要推我們的地,老子就用他那個專案最想做的東西——低空經濟,反手打得他滿地找牙。”
說著,他沾沾自喜地掏出手機掃描了四川省農業農村廳印發的《關於加快農業領域低空經濟發展的通知》政策檔案的二維碼,那段政策資訊立馬跳出來:到2027年,農業農村領域低空經濟發展新基建基本形成,區域農機社會化服務中心農用無人機配置全覆蓋,全省農用無人機保有量達到15000台以上,新培育持證農用無人機操控員5000人以上……馬飛揚一邊念著一邊笑著:“你曉得不曉得,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蠻!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林若雪看著他一邊念政策一邊得意的樣子,心底那根線忽然像是被什麼拽了一把。
微風拂過她耳畔的髮絲,她瞧見他那張粗糙的、邋裡邋遢的麵孔上,有她在這片田野的年輕人當中,從未見過的、拚了命也要死磕到底的烈焰。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