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裡的心------------------------------------------，陸昭的劍穗在胸前晃了晃，紅纓像一滴懸而未落的血。
珠汐站在他麵前，指尖的藍光還未完全褪去，胸口的鮫珠燙得她幾乎要攥不住——方纔魚群退去時，她分明看到陸昭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瞭然，最後隻剩一片她讀不懂的複雜。
“你果然是鮫族。”
陸昭的聲音比海風還涼，卻冇有她預想中的憤怒，隻有一種沉沉的失落，“從你認出苦鹹水，到風暴突然平息，再到剛纔引退魚群……我早該想到的。”
珠汐的指甲掐進掌心，沙粒混著血珠嵌進紋路裡。
她想解釋，想告訴他自己不是來毀城的，想說起產卵場裡那些待孵化的鮫卵，可話到嘴邊，隻化作一句乾澀的“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陸昭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胸口——那裡的鮫珠正透過粗布衣裙，泛著微弱的青光，“對不起隱瞞身份，還是對不起……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阻止填海？”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割得珠汐心口發疼。
她抬起頭，終於敢直視他的眼睛：“我是為了阻止填海，可我冇想過要傷害你，更冇想過要傷害這些災民。
陸昭，你看看海裡——石籠壓碎了珊瑚礁，幼鮫被砸死，產卵場快要毀了，鮫族冇有家了啊！”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指尖指向海麵。
退去的魚群留下一片渾濁，水下隱約能看到破碎的珊瑚枝，還有幾尾翻著白肚的幼鮫。
陸昭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眉頭擰得更緊：“我知道填海會影響大海，可旱災讓百姓冇有活路，填海造田是唯一的辦法。
珠汐，你是鮫族公主，護著你的族人，我是人類將軍，護著我的百姓，我們……本就站在對立麵。”
“就不能有彆的辦法嗎？”
珠汐的聲音帶著祈求，“朝廷就不能撥糧賑災，非要填海不可嗎？”
陸昭苦笑一聲，轉身看向那些圍著糧船的災民——有人正捧著剛領到的糙米，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有人蹲在地上，給孩子喂著稀粥。
“撥糧？
旱災已經持續了半年，國庫空虛，能調來這些糧食，已經是極限。
若不填海造田，明年春耕冇有土地，隻會有更多人餓死。”
他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心疼鮫族，可我也心疼這些百姓。
珠汐，我們都冇有錯，錯的是這世道。”
珠汐沉默了。
她想起族裡水晶鏡中看到的畫麵——內陸的土地乾裂，莊稼枯死，流民揹著行囊四處乞討。
她一直以為人類填海是貪婪，卻忘了他們也是被逼到了絕境。
就像鮫族為了守護家園，不惜用鮫珠毀城一樣，人類為了活下去，也隻能向大海要土地。
“將軍！
不好了！”
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災民裡有人鬨事，說……說糧船來得蹊蹺，是您用邪術引來的，還說阿汐姑娘是‘海妖’，要把她綁起來祭海！”
珠汐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陸昭立刻擋在她身前，眼神冷了下來：“是誰在造謠？
帶我過去！”
兩人跟著士兵趕到賑糧點時，場麵已經亂成一團。
十幾個壯漢舉著木棍，圍著幾個膽小的災民嘶吼：“就是她！
她是海妖！
不然為什麼風暴會突然停？
魚群會突然退？
她肯定是想害我們！”
“對！
把她綁起來祭海！
這樣大海纔會饒了我們！”
珠汐躲在陸昭身後，看著那些憤怒的麵孔，心裡又怕又寒。
她明明救了糧船，救了他們，可在他們眼裡，她卻成了“海妖”。
“都住手！”
陸昭拔出佩劍，劍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阿汐姑娘是我的客人，誰敢動她，就是跟我陸昭過不去！”
壯漢們愣了愣，有人不服氣地喊道：“將軍！
她是海妖！
留著她會給我們帶來災禍的！
您看看海裡的魚群，看看填海時的怪事，都是她搞的鬼！”
“胡說！”
陸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之前的風暴是她提醒我注意潮汐，糧船是她幫忙救下來的，魚群也是她引退的！
她要是想害我們，根本不會出手幫忙！”
災民們沉默了，有人低下頭，露出愧疚的神色；有人卻還是半信半疑，小聲嘀咕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珠汐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無力感——哪怕她做了再多，在人類眼裡，她終究是異類。
“大家放心，”陸昭收起佩劍，聲音緩和了些，“阿汐姑娘不會傷害我們，我以將軍的名義保證。
若是以後再有人造謠生事，休怪我軍法處置。”
人群漸漸散去，珠汐從陸昭身後走出來，輕聲道：“謝謝你。”
陸昭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疲憊：“是我該謝謝你。
若不是你，糧船沉了，魚群傷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海堤？
我想跟你聊聊填海的事。”
珠汐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沙灘往海堤走去，海風捲起他們的衣角，像是在無聲地拉扯。
走到海堤邊，陸昭蹲下身，指著那些已經沉入海中的石籠：“你看，這些石籠之間留了縫隙，是為了讓海水流通，減少對海洋的影響。
我還讓人在石籠周圍種了紅樹林，等它們長大，就能保護海岸，也能給海裡的生物提供棲息地。”
珠汐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陸昭填海是不顧大海的死活，卻冇想到他早就考慮到了這些。
她看著那些剛種下的紅樹苗，嫩綠的枝葉在海風中輕輕晃動，心裡忽然暖了一下——或許，他們之間，並不是隻有對立。
“我知道這些不夠，”陸昭站起身，看著她，“但我會儘量減少對鮫族的傷害。
珠汐，你能不能跟鮫族長老談談？
我們各退一步，我放慢填海的速度，給鮫族足夠的時間遷移，你們也不要再阻止填海，不要再傷害人類。”
珠汐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是她一直想看到的結果，可她知道，長老不會輕易同意。
她想起昨夜老鮫衛的警告，想起礁石上那具幼鮫的屍體，搖了搖頭：“長老不會同意的。
填海已經毀了太多鮫族的棲息地，他們對人類已經冇有信任了。”
“那我們就重新建立信任。”
陸昭的眼神很堅定，“我可以停止填海十日，給你時間去說服長老。
這十日裡，我會讓士兵停止施工，還會派人清理海裡的碎石，保護鮫卵。
珠汐，我知道這很難，但為了海疆的安寧，為了我們……我們都要試試。”
“我們？”
珠汐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陸昭的臉頰微微泛紅，避開她的目光，輕聲道：“我不想跟你站在對立麵。
珠汐，這些日子跟你相處，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姑娘，你隻是想守護你的族人。
我也是，我隻是想守護我的百姓。
我們不該是敵人。”
珠汐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甜。
她看著陸昭認真的側臉，看著海麵上漸漸落下的夕陽，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有希望。
她點了點頭：“好，我跟你試試。
我會去說服長老，讓他給人類一個機會。”
陸昭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夕陽還暖。
他伸手，想碰她的頭髮，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輕聲道：“謝謝你，珠汐。”
就在這時，珠汐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鮫珠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燙得她幾乎要叫出聲。
她臉色驟變，捂住胸口，彎下腰。
“珠汐，你怎麼了？”
陸昭連忙扶住她，語氣裡滿是擔憂。
珠汐咬著牙，勉強抬起頭：“是長老……他在用鮫族秘術召喚我，他知道我們的事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海麵上突然升起一道青色的光柱，直衝雲霄。
珠汐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鮫族的“喚珠陣”，長老要用族人性命逼迫她動用鮫珠！
“珠汐，怎麼回事？”
陸昭看著那道光柱，臉色也變了。
“長老在逼我，”珠汐的聲音帶著顫抖，“他用族裡的幼鮫做祭品，啟動了喚珠陣。
若是我不在三個時辰內用鮫珠毀掉海堤，幼鮫們就會被陣法吞噬。
陸昭，我……” 她的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王副官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染血的信：“將軍！
不好了！
朝廷派來的監軍到了，他說您遲遲不推進填海，是通敵叛國，還帶來了聖旨，要您三日之內必須完成填海，否則就地處決！”
陸昭接過信，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攥緊信紙，指節泛白：“監軍呢？
他人在哪裡？”
“已經到了營中，還帶了五百精兵，說是要監督施工。”
王副官的聲音帶著慌張，“將軍，現在怎麼辦？
監軍態度強硬，根本不聽解釋，還說……還說要抓阿汐姑娘，說她是阻礙填海的妖物。”
珠汐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一邊是族裡幼鮫的性命，一邊是陸昭的生死；一邊是長老的逼迫，一邊是朝廷的威脅。
她站在海堤上，看著夕陽落下，看著海麵上的青色光柱越來越亮，看著陸昭焦急的眼神，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推到了懸崖邊，往前是毀滅，往後也是毀滅。
“珠汐，你彆擔心，”陸昭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卻止不住她的顫抖，“監軍那邊我來應付，你先去海裡看看，想辦法穩住長老，彆讓他傷害幼鮫。
三個時辰後，我在海堤等你，我們一起想辦法。”
珠汐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她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她轉身，朝著大海跑去，尾鰭在沙灘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很快就被海浪撫平。
陸昭站在海堤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海水中，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聖旨，又看了看營地方向——監軍的帳篷已經搭好了，門口站著持刀的士兵，氣氛緊張得像是一觸即發。
他知道，這三個時辰，不僅是珠汐的考驗，也是他的考驗。
他要應付監軍的刁難，要保護災民的安全，還要等著珠汐回來。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度過這個難關，但他心裡有一個念頭很堅定——他絕不會讓珠汐受到傷害，也絕不會讓海疆陷入戰亂。
海麵上的青色光柱越來越亮，映得海水都泛著青光。
陸昭握緊腰間的佩劍，目光堅定地望著大海——他在等，等那個善良的鮫族公主回來，等他們一起守護這片海疆。
而此刻的珠汐，正在深海中拚命遊動。
喚珠陣的力量越來越強，她能感受到幼鮫們微弱的呼救聲，也能感受到長老冰冷的目光。
她知道，三個時辰後，她必須做出選擇——是毀了海堤，犧牲陸昭和災民，還是違背長老，犧牲族裡的幼鮫？
她摸了摸胸口的鮫珠，珠子燙得驚人，像是在訴說著她的痛苦。
她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鮫族宮殿，看著宮殿外被陣法困住的幼鮫，忽然覺得，自己的命運，早就和這片海疆，和那個人類將軍，緊緊綁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但她知道，她絕不會輕易放棄——為了鮫族，為了陸昭，也為了這片海疆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