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十年,是怎麼過的
許瘋狗確實越來越放飛自我了。
雖然冇有故意要挑明的意思,但下班的時候來安鯉的身邊好小聲地問了一句:“還有多久
啊”,眾目睽睽之下,安鯉被嚇得渾身一激冷。
在外麵吃飯的時候故意點些麻煩的食物比如蝦和螺,讓安鯉給他剝,然後直接用嘴接。
有時候下班老鄭在,許少卿就要求自己開車,讓安鯉坐副駕駛,讓老鄭一個人坐後頭,作為
一個完全冇有必要的觀眾看他倆秀恩愛。
……瘋了。隔天安鯉就給老鄭備下了草珊瑚含片。
等等。諸如此類。
雖然許嘴上說的是,“這可是我第一次談戀愛”。但安鯉總覺得他變得太外放,太浮誇,太膩
歪,就像在故意證明什麼一樣:
無所謂。你們。
我這樣也可以很好。
安鯉能忍受他的膩歪,但他覺得現在這樣不健康。因為許雖然內裡很瘋,但外部他一直還有一
種冷靜剋製的界限在。現在骨子裡的東西洋溢到外麵,這種違反人格特質的突然釋放太反常了。
安鯉想,許並冇有放下揹負了十年的負罪感。而且,現在這個負罪感又加碼了。他之前突然
的暴躁口不擇言是一種溺水的亂抓,對自己毫無保留的告白是抱緊了自己這根浮木。
所以比起難過,比起感動,安鯉心裡更被一種擔憂縈繞著。
安鯉覺得事已至此,該麵對的總是要麵對。可是,許少卿不這麼想。一提到他的家庭,他的
情緒就更陰晴不定了。
他這樣的人。哎。
……
這天,安鯉和周小芸站在醫院的走廊儘頭拿著手機說話。
尊敬的許老爺子:
我是安鯉。非常感謝您這段時間對孩子的照顧,小朵非常的依賴您,這一定與您對她無微不
至的關懷是分不開的。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印象中隻記得他是個很冷淡而且嚴肅的
人,冇彆的了。而小朵現在卻有了這麼親切的爺爺,我為她高興。
聽說您今天還會陪小朵去醫院複查,非常感激您。小朵不是許少卿的孩子,您依然如此關
照,您真的是個有愛心,重感情的人。
這一點小許跟您很像。
他資助小朵時是出於善意,冇有告訴任何人。當您家人產生誤會的時候,是我瞞著他做了這
個隱瞞真相的決定,是我的錯。事情敗露給您造成了心理傷害,更是我的錯。我非常內疚。但希
望您知道,這不是我本意。我們每一個人都隻是希望您能放下心結,開心快樂。
尤其是小許。
我是一個父親。所以,我覺得您作為一個父親,有些事情需要知道。尤其是通過前段時間的
接觸,我能看出您是深愛他的。所以您更應該知道,他對您和他的母親抱著什麼樣深厚又愧疚的
感情。
他這十年,是怎麼過的。
……
安鯉:“真的可以嗎。我要是給許叔發這個資訊,他不會出事吧。”
周小芸:“不會的。老爺子最近情緒身體都挺穩定,而且還總提兒子小時候的事,好幾次了。
我覺得已經是給他下藥的好時機。”
安鯉:“謝謝你。小芸。”
周小芸冇回答,看看手機上的字:“把那行回憶刪了吧,有點多餘。點到即止。多說無益。”
“嗯。”安鯉就大指退退退退格。
“這樣差不多了。”
安鯉躊躇好久,終於點選了傳送。攥著手機,長籲了口氣。
周小芸說:“等小朵能離人了,我想去找個工作了。”
安鯉眼睛睜大了點:“哦?那太好了。你是個最好的會計。”
“我不會再做那個了。我不應該。”周小芸說,“我也不會再做錯事了。我保證。”
“嗯。我當然知道。”安鯉笑著說,“你往前看,我也是。現在不挺好的嗎。”
“是……真的太好了。”周小芸說。這句話是好話,卻帶著點憂傷。
“……那……”無話可說的安鯉想要道彆,樓梯口走上個人來。
“小芸?好久不見。”那男人微胖,臉上帶著喜氣,“啊,我媽說小朵手術做得可好了,是吧?
恭喜你啊小芸!你就跟我媽聊天你也不回我資訊。哈哈。”
“……哈哈。”小芸笑了兩聲,“齊哥。你怎麼來醫院了?”
男人拎起手裡的袋子:“嗨,我媽出院以後,就自己圈園子種蔬菜,這不,培育成功了就非要
我給護士站送點。還有你的份。她給你了吧?”
“給了。”小芸說。
“對了……”
齊哥還要說話,小芸帶著笑意打斷他:“哥,拎著怪沉的,先忙你的吧!改天咱們再聊。”
打發走了眼神不捨的齊哥,倆人又陷入沉默。
“這個是小朵原來說過的齊奶奶的兒子吧。”安鯉說。
“嗯。”小芸趕緊先說話,阻止他發散:“彆亂說啊,我可冇那意思。我現在就想好好找個工
作,把我小朵帶大,對男人這種東西毫無興致了。”
安鯉已經好久冇聽見周小芸用這種輕鬆口吻和自己說話了。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但又有
什麼不一樣了。
他覺得肚子裡有塊什麼東西在消散,他感覺輕鬆愉快。
於是他也輕鬆地說:“是嗎。哈哈。話彆說這麼早。你還年輕呢。”
“以後再說以後的。”周小芸挑了下眉毛,“碰見誠懇追我的人也很為難。”
“那肯定很多,夠你麻煩的。”安鯉又笑起來,“我走了。”
“鯉哥。”他走下兩個台階的時候,周小芸叫住他。
她看著安鯉:“我想問個問題。就是很單純地問。算我最後一次關心你的事。”
安鯉:“?”
過了會兒,周小芸說:“你跟他。你真的打算跟他走下去嗎。能走下去嗎。”
安鯉抓著扶手轉身看著周小芸。也是,除去世俗眼光的部分,許少卿有地位有錢又年輕,跟
自己也不搭。而且同誌感情上好像大部分也都不是很長久。
但他很認真地回答了周小芸:“我真的很愛,很愛他。我心裡放不下,總是會想著他。如果他
哪天要離開了,那我就祝福他以後會更好。”
周小芸沉默了一陣,眼睛紅了。
“你怎麼還是……”
安鯉跟她揮手:“快回病房吧,我也走了。”
“……鯉哥,不管能不能長久。以後要好好的。”她說。然後她轉身走回了病房走廊裡去。
安鯉在台階上愣了一會,舒了口氣,腳步輕快地走下台階。
到下一層的時候,他竟然看見臉色晦暗的許少卿。他嚇了一跳:“你怎麼在這層?”
“聽聽你倆聊什麼。”許少卿說。
“……”安鯉問:“你怎麼還爬牆根呢!你聽見什麼了?”他不敢讓許知道他給老爺子發資訊的
事,怕許情緒又不穩定了。
許把他壓在牆上抱著。
“我聽見你不信我。你根本就不信我。我怎麼才發現原來你是這樣的人?我現在不想再聽你說
你愛我了。我就想讓你相信我說的話,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我信你。我怎麼不信你了。”安鯉說,“我知道我現在對你很重要。哎,你看過小朵了嗎。見
到你爸了嗎?”
他轉移話題。
許並冇有被他帶跑,而是沉寂了。
然後消沉地說:“安鯉,以後,等你下葬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啊?”
許少卿蹭住安鯉的身體嗅他耳後的頭髮,“我會跟你一起進去。”
周小芸進病房的時候,許老頭正拿著手機,對著窗外發呆。紅姐坐在病床前看著小朵。
她猶豫了一下,冇有出聲,而是安靜地坐在小朵病床的另一邊,問紅姐:“醫生冇來呢?”
“在辦公室呢,一會兒來。”紅姐說。
醫生進來的時候,許老頭纔回了頭,很滄桑疲憊的樣子。
醫生倒是冇注意他的狀態,直接跟大家說:“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家屬說一下。”
看醫生挺正式的,幾個人也集中了注意力。
醫生掃了一圈,看中許老爹是大家長,就走過去特意跟他說。
“咱都知道那個器官捐獻的雙盲原則。對吧。為了避免一些麻煩和糾紛,捐獻者和被捐獻者信
息咱們都是保密的。不過現在有這麼一個事兒。”
醫生停頓了一下,“我事先說,這個全憑自願,我隻是轉達一下,絕對冇有什麼要求之類的意
思。”
幾個大人都看著醫生。
“您說。”
“這個捐獻者是在二院去世的。車禍。他的遺體捐贈救了三個人。”
“三個人。”紅姐驚歎地重複道。
醫生點點頭,“嗯,一個小男孩。他媽媽自從兒子去世,吃不下東西,不說話,不吱聲,不
哭,人狀態特彆不好。她家屬怕她這麼下去生命都要有危險,就說,要不要……能不能給見見她
兒子救過的人,讓她有點念想。”
醫生又看了他們一圈:“那個母親自己是有這個意願的。不過問過另外兩個獲得捐贈的家屬,
都有點避諱。怎麼說,現在她精神狀態不太好,再加上雙盲原則確實有它的道理,反正那兩家都
冇同意。我就想問問……你們怎麼想?”
“……”許老頭也有點為難了。
他覺得,如果真是那種想要錢的家庭,那都還好。反正許少卿有錢。但如果是很深情的這種
母親,精神狀態還不好,萬一有點意外,或者,以後經常出來影響小朵就很麻煩了。
……但那畢竟也是恩人啊。還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老許想想,心就揪起來了。
他有點拿不準主意。醫生也不著急,等著。
他想來想去,還是問周小芸:“你看呢?”
“我也……”周小芸絞了會兒手指頭。說:“要不我給小朵爸爸打個電話商量下?”
“我想見見她。”小朵竟然醒了,甚至打起精神撐著坐了起來,“我想見。讓我見吧。爺爺。”
醫生看幾位大人。又補充道:“這媽媽是大學老師,家境挺好的,人品也很好。要不人家裡也
不能同意孩子器官捐獻。是不是。那都是人心頭肉。”
“……”許老爹皺了會眉。
小朵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思考良久以後,老許終於說:“好吧。就是以後的事,還是得說清楚。不要太影響我們孩子。
畢竟我們孩子還小呢。”
“行。”醫生鬆了口氣,“那真是非常感謝你們的理解。我告訴他們一聲,可能一會兒就能
到。”
下午兩點多。
“來了來了。我看見了。”前哨紅姐一溜小跑走了進來。
小朵狀態意外地好。她坐直了,雙眼圓溜溜地盯著病房門口。
不一會兒,走進來一個女人。她冇表情,臉色憔悴,頭髮和衣服都打理得很素淨。她進來就
看病床上的小朵。
“您好。”小朵跟她打招呼。
她冇說話,但是扶著她的那個年紀大些的中年婦女跟小朵打了招呼:“你好小朋友。你恢複這
麼好呢。”
倆人走進來,喪子的女人在小朵對麵坐下,然後醫生進行了簡單的介紹,小朵家人對恩人家
屬表示感謝。
然後陷入無聲。一時間冇人主動說什麼。
小朵看她那個樣子,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但鼻子有點酸。
女人突然站起來,說:“走吧。”
“……這就走了?”中年婦女很意外地扶住她,“你不再多……”
“不用。”她說。
周小芸對著小朵一頓眨眼,小朵纔想起了,趕緊說道:“阿姨,是哥哥挽救了我的命。感謝哥
哥,感謝您。我會記得恩人的一部分在我身體裡活著,我一定心懷感激,好好愛護它,讓它儘量
長地存活下去。以後您想見我的時候,可以和我家人聯絡,我家人會帶我見你的……”
“不用。”她說,“不用見了。”
小朵愣了。大家都愣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冇有一部分活著。”女人轉身說,“我孩子是一個靈魂,不是一顆腎。即使他全身都留下,他的精神死了,他就不在了。在你身上就是你的。你好好生活,是為了你自
己。”
她又說:“我想見你,不是因為那個器官。而是因為他想救人的那個心意。你很健康,他完成
了心願。這很好。以後不用見了。”
在場幾個人有人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小朵掉得最多。她下床扯住了女人的袖子:“等等阿姨……那我想見您呢?能見嗎?”
女人回頭看她。嘴唇抖了抖。
小朵哽嚥著:“我聽見醫生阿姨說這個事,突然就很想見您了。我不懂您說的靈魂,什麼的。
但我這個身體裡就是有您孩子的一部分。萬一是他想見媽媽呢?”
女人淚水從腮邊流下去了。
“如果以後哥哥想見媽媽呢?”小朵說。
周小芸走過來扶住小朵的肩膀:“您如果想見小朵,隨時都可以見。我們也很願意。”
女人突然大哭起來。說:“媽,我很餓。我好餓啊。”
“媽回去就給你做。你最愛吃的。”中年婦女也已經泣不成聲了。
恩人走了。小朵也準備出院了。紅姐給她穿鞋,說:“小朵見完恩人精神真好啊。”
“我見了她很親切,也特彆難受。”小朵說。她的眼睛還腫著。
紅姐瞥了一眼許老頭,說:“可憐人。世界上冇有比失去孩子再痛苦的。所以,人哪,得知道
惜福。孩子健健康康地陪在身邊,不比什麼都強。”
周小芸跟著隨合:“是啊,我可珍惜我和小朵的時光了。以後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事情,每週
能回來看老媽一次我都得盼著。真心酸啊。”
小朵:“媽媽真的會盼我嗎?是不是孩子長大就不稀罕了。爺爺都不想爸爸呢。”
許老頭的嘴角一抽。
紅姐給小朵豎了個大拇指。
很神奇,這次以後,小朵的譫妄症狀就好了。她的身體也肉眼可見地快速恢複了起來。雖然
還有很多忌口,但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喝水,這件事對她來說就很快樂了。
暑假的時候,小朵開始補上個學期的課程。有一天,她給許少卿打了個電話:“爸爸,我以前
想當大老闆,和你一樣,賺很多錢。但現在我的願望變了。”
許少卿從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看到和女同事對話時不時笑著的安鯉,心不在焉地說:
“哦?”
“我現在想當老師。我覺得比起賺錢,傳播‘靈魂’更重要。你說哪?”電話裡說。
“了不起。”許說。
一個男同事搭了一下安鯉的肩膀。
許少卿坐直了:“還有事兒嗎?冇事彆老打電話。寫作業去。”
“等等。紅姨有話跟你說。”
電話被交給了紅姐。
“許總。那個……”紅姐聲音放小了,“老爺子問我,你最近忙不忙?”
許一頓:“還行。”
“你什麼時候回來吃飯呢。我又做了好多你愛吃的菜。你爸,多少幾次了,旁敲側擊的,就敲
打我。老讓我做那幾種。其實他就是想見你。”
許:“……”
紅姐:“他今天又讓我做了。問你忙不忙。不就是想讓你回家吃飯嗎。”
許輕笑一聲:“那我多帶一個人行不行?”
紅姐:“……”
紅姐歎氣:“許總,你不要一直這麼倔嘛。你爸這邊先鬆口了,那你就……你先自己回來,先和你爸緩和了關係,什麼都好說。”
許:“那改天吧。”
他掛了電話。
紅姐愣了。
愣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