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鬆上前提醒道:「小哥,讀書的不是家姐的相公,而是家姐的小叔。」
劉明一聽連忙賠笑,立刻拱手圓道:「原來是小叔,他們家裡有夫人您這樣的嫂嫂可真是有福氣。」
二十兩。
剛提醒完劉明,沈鬆才反應過來這房子的價格,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租房子,這簡直是在搶錢,二十兩夠在北境的屯子裡自己蓋間瓦房小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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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瓊琚知道京城的物價,眉頭微動:「成交。簽契約吧,先租半年。」
她手裡握著六千兩銀子,這點租金還付得起。
更何況,這錢省不得。
簽完契約,送走了歡天喜地的劉明。
沈瓊琚站在桂花樹下,轉頭看向還在心疼銀子的沈鬆。
「鬆子,你看這劉明如何?」
沈鬆愣了一下,撓撓頭:「嘴皮子利索,會說話,眼神也活泛。」
「不僅如此。」
沈瓊琚折下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個圈。
「他帶我們看了五處房子,前四處要麼太吵,要麼太貴,要麼太遠。他是在試探我的底線,也是在通過對比,讓我覺得這最後一處簡直是物超所值。」
「這就叫話術,也叫攻心。」
沈鬆恍然大悟,隨即有些沮喪:「姐,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不笨。」
沈瓊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堅定,「劉明適合做跑街的牙人,因為他能敏銳地捕捉客戶的需求。而你,心細如髮,遇事沉穩,能守得住財,你適合做掌櫃。」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
「以後咱們瓊華閣開起來,招夥計就要招劉明這樣的。但管帳、管人、管庫房,還得是你。」
沈鬆聽得熱血沸騰,原本那點自卑瞬間煙消雲散。
「姐,我懂了!」
國子監,彝倫堂。
這裡是大盛朝最高的學府,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陳年墨香和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壓。
裴知晦站在堂下,身姿挺拔如鬆。
他並未穿那身顯眼的解元服,隻是一襲湛藍儒衫,卻難掩周身那股清貴之氣。
坐在上首太師椅裡的,正是當今國子監祭酒,也是天下讀書人的領袖——王大儒。
老人家年過花甲,鬚髮皆白,此刻正捧著一封信,眉頭緊鎖,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那是林大儒的親筆信。
王祭酒深吸一口氣,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內容。
「恩師在上,弟子林甫頓首。今有劣徒裴知晦,天資聰穎,又有些許靈氣。弟子才學有限,這塊璞玉在弟子手中恐成頑石,故特遣其進京,求恩師代為雕琢。」
這前半段看著還像句人話。
可後半段,畫風突變。
「此子雖由恩師教導,然名分上仍是弟子之徒。待其金榜題名日,這名師之銜,還得掛在弟子頭上。恩師桃李滿天下,想必不缺這一個虛名。且念在弟子多年未在膝下儘孝,特送徒孫儘孝的份上,望恩師成全。切記,切記,不可奪徒所愛。」
「啪!」
王祭酒重重地將信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混帳東西!」
老人家指著那封信,氣得吹鬍子瞪眼,「這哪裡是求人辦事?這分明是來討債的!什麼叫不可奪人所愛?老夫稀罕搶他的徒弟不成?」
裴知晦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老師這信,果然很有他的風格。
「你就是他說的璞玉?」
王祭酒發了一通火,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堂下的少年身上。
眼神銳利,帶著審視。
「學生裴知晦,拜見師祖。」
裴知晦上前一步,行大禮,動作行雲流水,規矩得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別急著叫師祖。」
王祭酒冷哼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林甫那小子把你吹得天花亂墜,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若是草包,哪怕你是林甫的親兒子,老夫也照樣把你轟出國子監大門。」
裴知晦直起身,神色淡然:「請師祖賜教。」
王祭酒也不廢話,隨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副殘聯。
「上聯:煙鎖池塘柳。你對下聯。」
這上聯看似簡單,實則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且意境幽遠,乃是千古絕對。
裴知晦幾乎冇有思考,脫口而出:「炮鎮海城樓。」
王祭酒挑了挑眉。
對得工整,且五行俱全,殺伐之氣儘顯。
「再來。」
王祭酒從案頭抽出一本《大盛律》,「翻到第三百二十四頁,倒數第五行,念。」
裴知晦並未翻書,隻是略一思索,便朗聲道:「凡官吏受財者,計贓科斷。無祿者,減一等。官追奪除名,吏罷役,俱不敘用。」
一字不差。
王祭酒放下了茶盞,眼中的輕視漸漸收斂。
過目不忘,這隻是基本功。
「如今北境胡患未平,朝廷有意開關互市,你怎麼看?」
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論題,稍有不慎,便是妄議朝政。
裴知晦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
「互市可開,但不可久。」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互市雖能緩和邊境,但胡人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懷德。若無強大軍力震懾,互市便是資敵。故,開互市之前,必先強兵。以戰止戰,方能長治久安。」
「好一個以戰止戰!」
王祭酒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
這少年的見識和膽魄,遠超同齡人。
林甫那個老滑頭,這次還真是送來了一塊絕世璞玉。
「從明日起,你每日寅時三刻到這裡來。」
王祭酒重新坐下,語氣雖然依舊生硬,但眼底已滿是惜才之意,「林甫教不了你,老夫教。」
「多謝師祖。」
裴知晦再次行禮,神色依舊寵辱不驚。
走出得國子監大門時,天色已全黑。
裴安牽著馬車候在門口,見自家二爺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二爺,如何?」
「尚可。」
裴知晦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轉身上了馬車,「去青花巷。」
馬車穿過喧鬨的夜市,駛入了幽靜的巷子。
遠遠地,裴知晦便看見了那盞掛在門簷下的燈籠。
昏黃的燈光在寒風中搖曳,卻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撫平了他心底那一絲因應酬而生的煩躁。
推開院門,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撲麵而來。
沈瓊琚正站在桂花樹下,指揮著沈鬆搬運剛買來的書架。
聽見動靜,她回過頭,臉上綻開一抹溫婉的笑。
「回來了?」
她走上前,自然地說,「這院子有些舊,但勝在清淨。你看那兩棵桂花樹,寓意也好。我想著把東廂房給你做書房,窗戶正對著樹,讀書累了還能養養眼……」
裴知晦靜靜地聽著,目光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微涼的手指。
「嫂嫂。」
沈瓊琚一愣:「怎麼了?可是餓了?」
「不餓。」
裴知晦搖了搖頭,指腹在她掌心輕輕摩挲,聲音低沉而繾綣。
「隻要有嫂嫂在,哪裡都是家。」
沈瓊琚暗道這小子就會順杆往上爬,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這院子很好。」
裴知晦看著那兩棵桂花樹,眼底翻湧著某種令人心驚的佔有慾。
「我很喜歡。」
因為這裡,隻有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