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芽推門進來。
「帶高公子去領兩套工服，再給他安排個休息的地方。就跟沈林住一屋吧，讓他跟沈林搭班。」
沈林那小子是個實心眼，又最聽話，正好能看著這個混世魔王。
高泓黑著臉，跟在崔芽身後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他還回頭狠狠瞪了沈瓊琚一眼。
沈瓊琚毫不在意，端起酒杯，敬了高益生一杯。
「高老闆，合作愉快。」
高老闆看著弟弟吃癟的背影，不僅不心疼，反而笑得像隻老狐狸。
「沈東家，這小子以後就交給你了。該打打，該罵罵，千萬別給我麵子！」
兩車琉璃盞，一根百年山參，換一個弟弟的「改造」。
二人相視一笑，這筆買賣，雙方都覺得很值。
陽春三月初三，烏縣東街便迎來了一場熱鬨。
鞭炮聲震天響，滿地的紅紙屑像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
兩頭威風凜凜的舞獅在鑼鼓聲中翻騰跳躍，引得圍觀百姓叫好聲連連。
瓊華閣旁，那棟修繕一新的小樓終於揭開了麵紗。
硃紅的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嶄新的匾額——「瓊華客棧」。
沈瓊琚站在門口，一身利落的緋色掌櫃服，襯得她麵若桃花，精神抖擻。
高益生背著手，站在人群前列，看著這熱鬨景象，臉上掛著笑。
「沈東家，恭喜恭喜啊！」
他拱手道賀，身後的小廝遞上早已備好的賀禮。
「高老闆同喜。」
沈瓊琚笑著回禮，順手從袖中掏出兩張燙金的帖子，遞了過去。
「這是咱們客棧的貴賓卡，憑此卡，您可在天字號房免費入住三日，酒水全免。」
高益生接過那張硬紙卡片，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覺得新鮮。
這卡片做得精緻，上麵還印著編號，透著股說不出的尊貴勁兒。
「免費住三天？」
高益生指了指隔壁酒香四溢的瓊華閣，又指了指這邊的客棧，突然回過味來。
「沈東家，你這算盤打得可是夠精的。」
他指著沈瓊琚，笑得意味深長。
「把人灌醉了，直接往隔壁一送，連馬車都不用叫。這一條龍的生意，你是要把客人的銀子榨乾才肯罷休啊。」
沈瓊琚也不惱，反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高老闆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如意算盤。」
她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纔是真正的留客之道。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優惠，費錢又費力。不如直接讓他們離不開這兒，吃喝拉撒睡，全在咱們瓊華閣。」
高益生哈哈大笑，抬腳跨進門檻。
「有點意思，那我倒要看看，你這能留人的客棧，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一進大堂，喧囂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不同於外頭的熱鬨，客棧裡麵靜謐雅緻，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艾草香。
並冇有想像中金碧輝煌的裝飾，反倒是用了大量的原木和竹簾，透著股清幽。
「高老闆，這邊請。」
沈瓊琚引著他上了二樓，推開了一間掛著「雲棲」牌子的房門。
高益生背著手走進去，目光挑剔地掃視了一圈。
房間不大，但佈局極為巧妙。
進門處有個專門放鞋和小物件的架子，旁邊掛著衣架。
窗邊擺著一張軟榻，上麵放著小幾和茶具。
雖然冇有什麼名貴的古董擺件，紅木傢俱也看著簡單，但處處透著方便。
想喝水，手邊就是溫著的茶壺；想看書，軟榻旁就是調節好的燈台。
「心思倒是巧。」
高益生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但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張雕花大床上時，眉頭卻猛地皺了起來。
「沈東家，你這……是不是有點太省了？」
他指著床上的被褥。
那不是常見的綢緞錦被，也不是繡著鴛鴦戲水的彩麵。
而是一床素得不能再素的純色布料。
在這雅緻的房間裡，這一抹純色顯得格外紮眼，甚至有些寒酸。
高益生轉過身，看著沈瓊琚，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咱們瓊華閣如今也是日進鬥金的買賣，怎麼連床像樣的被麵都置辦不起？」
他拍了拍胸脯，豪氣乾雲。
「若是手頭緊，沈東家儘管開口。我那庫房裡還有幾匹上好的蘇錦，這就讓人給你送來，算是我入股了！」
沈瓊琚看著他那副財大氣粗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
「高老闆想入股？那可是想得美了。」
她走到床邊，伸手在那素色的被麵上輕輕撫過。
「這可不是為了省錢。」
「這叫——被套。」
「被套？」
高益生愣了一下，顯然冇聽過這個詞。
沈瓊琚抓起被角，展示給他看。
那是一層細密的棉布，觸手溫潤，並非直接將棉花縫在裡麵，而是像個袋子一樣套在外麵。
「尋常客棧的被褥，多是錦緞麵料，看著華貴，實則極難清洗。」
沈瓊琚聲音清脆，條理分明。
「若是拆洗，得把棉花掏出來，費時費力。所以很多客棧，那被褥一年半載也未必洗一次。」
高益生臉色微變，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沈瓊琚接著道：「但我這被套不同。」
「客人走一位，我便讓人拆下來換洗一套。」
「用這純色的素色，不是因為窮，而是為了讓客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指著那素色的布麵。
「但凡有一丁點汙漬，在這純色布料上一眼便知。我要讓每一位住進來的客人，都知道自己蓋的是剛洗過、曬過太陽的乾淨被子。」
高益生怔住了。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被套。
布料雖然不如絲綢順滑，但那種乾爽、潔淨的觸感，卻讓人心裡莫名踏實。
他湊近聞了聞，冇有黴味，冇有脂粉味，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陽光的味道。
「一客一換……」
高益生喃喃自語，眼底的調侃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心酸。
他常年在外行商，住過的客棧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怕是府城最好的悅來客棧，那被頭也是黑乎乎的一圈油膩。
屋子裡總是飄著股若有若無的腳臭味和黴味。
夏天有跳蚤，冬天有虱子。
他們這些走南闖北的商人，哪怕再有錢，到了晚上也不敢脫衣裳。
大多是和衣而臥，或是拿出自己的大氅蓋在身上，生怕染上什麼臟病。
那種難受勁兒，冇出過遠門的人根本體會不到。
「絕了。」
高益生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透著激動。
「沈東家，你這考慮得真是細緻，想到我們這些打尖住店的人的心坎兒裡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沈瓊琚的眼神裡滿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