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排查工作在不驚動公眾的情況下，如同精密的地下工程般緊鑼密鼓地展開。
市郊的應急指揮中心成為了真正的大腦和神經中樞，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提神飲料、快餐盒飯以及熬夜帶來的疲憊氣息，混合著印表機不斷吐出的油墨味和電子裝置散發的熱量。
戚雨和自願跟著戚雨的葉少柒（已經算半個案件參與人員了）留在指揮中心隔壁的安全點內。
這裏雖然比之前的安全屋舒適，但更像一個設施齊全的隔離艙。窗戶無法完全開啟，厚重的窗簾大部分時間都拉著，隻有終端螢幕的光映在戚雨日益蒼白的臉上。
她通過加密的專用頻道與前方保持聯絡，但大部分時間，頻道裡隻有電流的雜音和偶爾傳來的、經過簡化的位置報告。
戚雨將自己沉浸在地圖、案件卷宗的法醫細節照片以及那些失蹤者最後影像的凝重氛圍中。
她反覆推敲，試圖在那名未知殺手看似混亂、隨性卻又不乏特定規律的行為模式中，剝離出更深層的、或許連兇手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邏輯。她麵前的白板上，寫滿了關鍵詞：“水域”、“儀式性捆綁”、“特定型別受害者——社會關係邊緣？”、“地下空間”、“控製”、“清潔/汙染幻想”、“可能的標記”。
葉少柒則保持著警覺，除了確保戚雨的絕對安全，也會在她長時間陷入沉思時，適時遞上一杯溫水，或者強行打斷她，要求她進行短暫的休息和進食。
“小七，你不能先垮掉。”葉少柒的話總是很直接，帶著不容商量的務實。
“你需要保持清醒，哪怕一點點線索，都可能救回一條命，或者抓住那個混蛋。”
江牧宇那邊傳來的訊息如同近日陰晴不定的天氣，時好時壞，牽動著指揮中心每一個人的神經。
好訊息是，藉助更精細的地下管網圖和地質探測裝置的輔助，他們確實發現了幾處極為可疑的地下空間入口。有的隱藏在橋洞下雜草叢生的泄洪口內，用粗糙焊接的鐵柵欄擋住，但柵欄上的新近撬痕清晰可見；有的位於廢棄工廠廠區深處，入口被破舊帆布和工業垃圾巧妙掩蓋；甚至在一處早已乾涸的河道堤岸下，發現了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洞口，洞口內側的泥土有新鮮的刮擦痕跡。
但壞訊息接踵而至。這些費盡心力找到的地方，大多內部空蕩，殘留著潮濕的黴味、流浪動物糞便和無法追查來源的廢棄雜物。
有一處廢棄的泵站，裏麵甚至有一張用磚塊和木板搭成的“床”，角落裏散落著空的礦泉水瓶和壓縮餅乾包裝紙，顯示近期確實有人在此短暫停留。
但現場被打掃得異常“乾淨”，地麵有被刻意清掃拖拽的痕跡，找不到任何清晰的腳印、指紋，連那些食品包裝袋都被仔細地擦拭過，無法提取有效的DNA樣本。
“這傢夥反偵察意識極強，而且有近乎病態的潔癖。”一次深夜的加密通話中，江牧宇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挫敗感，背景裡還能聽到滴滴答答的水聲和隊員壓抑的咳嗽聲。
“我們找到的那個泵站，生活痕跡明顯，但乾淨得像被專業保潔處理過，連根像樣的頭髮都難找。他肯定有多個類似的臨時落腳點，像個地老鼠一樣在下麵打洞，或者轉移速度非常快，絕不在一處久留。”
戚雨聽著電話那頭的彙報，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地圖冊上滑動。
她的目光一次次掠過那些被標記的區域，最終不由自主地再次停留在立縣老城區邊緣，靠近黑水河一支不起眼岔流的角落。
那裏標註著一個規模較小的舊工業區，主要是多年前就已搬遷或倒閉的紡織廠、小五金加工廠，留下大片空置的、牆皮剝落的廠房和銹跡斑斑的倉庫。市政管網圖顯示，那裏有一條口徑較大、建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舊排水渠主幹道直通黑水河，而且，根據城建檔案館發來的模糊圖紙影印件，那片區域的地下情況遠比想像中複雜，除了標準下水道，還有一些建國初期修建、如今已大部分廢棄或記錄不全的人防工事和早期防空掩體。
“江警官，”戚雨忽然開口，打斷了江牧宇關於另一處排查點的彙報，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沉默而有些微啞，“老城區南巷，靠近舊紡織廠的那片區域，你們詳細查過了嗎？特別是標註為‘七號倉庫’和它周邊五十米半徑的範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傳來快速翻動紙質筆記和壓低的詢問聲：“南巷舊廠區？我們三天前做過初步排查，表麵上看沒什麼特別。幾個主要倉庫大門都掛著生鏽的鎖，我們通過破損的窗戶檢視了內部，裏麵堆的大多是廢棄的紡織機械零件和破爛，積了很厚的灰。記錄在案的那幾個地下人防工事入口，我們都檢查了，要麼被水泥封死，要麼從內部鏽蝕卡死，不像近期有人進出。戚顧問，是側寫有什麼新的指向嗎？”
“說不上具體的證據，”戚雨斟酌著用詞，指尖輕輕點在地圖上那個模糊的區域，“隻是一種強烈的感覺。那片區域，在給我的反饋中，‘陳舊’、‘被遺忘’、‘帶有工業衰敗氣息’的感覺非常強烈，甚至比我夢中那個‘山頂’更具體。而且，它緊靠黑水河岔流，地下結構複雜，有記錄不全的空間，完全符合我們對兇手偏好‘水域附近、易於隱藏且不被乾擾的地下巢穴’的側寫。或許有沒有可能，入口並非我們已知的、記錄在案的那些？比如，某個倉庫內部，有通往更深層地下空間的隱蔽通道？”
江牧宇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能聽到他深吸一口氣的聲音：“明白了。你的直覺一直很準。我們之前的排查可能過於依賴現有圖紙和明顯入口了。明天上午我親自帶一個小組再去一趟，帶上更精密的探測裝置，重點檢查倉庫內部地麵結構，尋找有沒有隱藏的活板門、暗道，或者近期被移動重物、清理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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