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區內的光線很暗，隻有幾束慘白的射燈打在中央的裝置上。
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複製品，工業級耐酸試劑桶，半人高，銹跡斑斑的金屬外殼，甚至連桶身上的警告標識都一模一樣。桶口敞開著，裏麵漆黑一片。
試劑桶周圍散落著各種化學實驗器材：燒杯、量筒、導管，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所有器材都擦拭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最令人不適的是牆壁上的投影。
不斷變換的化學分子式、細胞結構圖，以及一些扭曲的人體影像。伴隨著投影的是一段低頻的噪音，像是機器的嗡鳴，又像是人的呻吟。
戚雨感到一陣反胃。這個場景太過真實，真實得讓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時刻。
推開氣密門，走向解剖台，看見那具在強酸中蠟化的屍體。
“這個作品意在探討工業文明對人性的侵蝕。”周先生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站在她身後解說道，“藝術家試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觀眾思考科技進步背後的代價。”
戚雨沒有回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試劑桶旁邊的一個小展台吸引了。
那上麵放著一個小小的玻璃罩，罩子裏是一個鮮紅色的小熊硬糖，與她一年前從屍體手中取出的那顆一模一樣。
“這是作品的點睛之筆。”周先生的聲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甜蜜與腐朽的對比，生命與死亡的並置。您不覺得這很美妙嗎？”
戚雨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對方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他們在復現那個場景，試圖喚醒她的恐懼。
“確實很震撼。”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請問藝術家是誰？”
“匿名展出。”周先生笑了笑，“藝術家希望觀眾專註於作品本身，而不是創作者的身份。”
就在這時，戚雨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檢視，是一條新短訊：
【喜歡這個佈景嗎？】
傳送號碼與之前藝術展門票的是同一個。
她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對方就在這裏，在某個角落注視著她。
“抱歉，我有點不舒服。”她對周先生點點頭，快步走出展區。
穿過黑色幕布的瞬間，她幾乎要窒息。那個味道，那個場景，還有那顆糖果一切都太過真實。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深呼吸試圖平復心跳。
“戚女士，您還好嗎？”耳麥裡傳來關切的聲音。
“我沒事。”她低聲回應，“發現可疑人員了嗎？”
“暫時沒有。需要撤離嗎？”
“再等等。”
戚雨直起身，繼續參觀剩下的展廳。但她的注意力已經無法集中在作品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顯得可疑，每一個角落都可能隱藏著窺視的眼睛。
在最後一個展廳，她注意到一組題為《窺視》的攝影作品。照片都是從各種隱秘角度拍攝的。
透過門縫、鑰匙孔、百葉窗的縫隙，被拍攝者大多處於無防備的狀態，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工作，有的甚至在哭泣。
其中一張照片讓她毛骨悚然：一個女性背對鏡頭坐在辦公桌前，隻能看到背影和部分側臉，但戚雨認出那是自己在立縣刑偵科的辦公室。照片的角度像是從檔案櫃的頂部拍攝的。
他們連她在立縣的辦公室都潛入過？
“這些照片展現了現代社會中無所不在的窺視。”周先生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身邊，“您覺得，在這個監控遍佈的時代，我們還有真正的私隱嗎？”
戚雨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照片右下角的拍攝日期上。正是她在立縣處理“無聲死者”案最關鍵的那幾天。
“我該走了。”她轉身向出口走去。
“期待與您的再次相會，戚女士。”周先生在身後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戚雨沒有回頭。她快步穿過展廳，來到藝術中心的休息區。
這裏相對空曠，隻有幾個遊客坐在沙發上休息。她選擇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這樣可以觀察到整個區域。
就在她準備通過耳麥請求撤離時，目光被對麵空座位上的某樣東西吸引了。
三顆鮮紅色的小熊硬糖，被擺成了一個清晰的箭頭形狀，指向安全出口的方向。
她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發現目標。”她對著麥克風低聲說，“休息區，安全出口方向有指示。”
“收到。便衣正在向該區域靠攏。請留在原地。”
但戚雨已經站起身向安全出口走去。箭頭的指向太明顯了，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安全出口通向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這裏是工作人員通道，普通觀眾禁止入內。走廊裡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消毒水的氣味。
在走廊的盡頭，另一個箭頭在等著她。
這次是用五顆糖果擺成，指向一扇標著“裝置間”的門。
“我在工作人員通道盡頭的裝置間外。”她對著麥克風說，“請求支援。”
“戚女士，請等待支援到達！重複，請等待支援！”
但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光線。戚雨猶豫了一秒，輕輕推開了門。
裝置間裏堆放著各種保潔工具和展品維護裝置。在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用數十顆鮮紅色的小熊硬糖擺成了兩個大字：
醒來
“發現大量證物。”她強壓住內心的震動，向指揮部報告，“裝置間內有用糖果擺成的資訊。”
就在這時，她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猛和另一名便衣警察沖了進來。
“戚顧問，你沒事吧？”王猛緊張地問，同時警惕地環顧四周。
“我沒事。”戚雨指著地上的糖果，“這些是新的證物。”
王猛立即呼叫取證人員。在等待的過程中，戚雨仔細觀察著這個房間。牆壁上沒有任何窗戶，隻有一個通風口，大小不足以讓成年人通過。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們剛才進來的那扇門。
“對方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離開的？”王猛皺眉，“我們的人一直監視著所有出口。”
戚雨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通風口上，那裏繫著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魚線，一直垂到地麵。她順著魚線的方向看去，發現它連線著牆角的一個小裝置。
那是一個簡單的機械觸發器，能夠在遠端控製下釋放糖果。
“精巧的設計。”她輕聲說，“他們根本不需要親自進來。”
取證人員到達後，對現場進行了仔細勘查。糖果被小心地收集起來，那個機械裝置也被拆解帶走。但戚雨知道，這些證物上不太可能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對方既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佈置現場，就一定有把握不留下痕跡。
離開藝術中心時，天色已近黃昏。坐進接應的車輛，戚雨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我們已經調取了藝術中心的所有監控錄影。”行動負責人在前座說，“會重點排查那個周姓解說員和所有接近過休息區的人員。”
戚雨點點頭，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這次交鋒，對方完勝。
回到警察學院宿舍，戚雨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房間。確認沒有異常後，她坐在書桌前，開始記錄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藝術展的佈置、周姓解說員的話語、那些攝影作品、裝置間的機關，他們的手法像是進行一場大型的心理實驗。
她開啟加密檔案，調出一年前那起案子的所有資料。無名男屍、試劑桶、掌心的糖果與今天的經歷何其相似。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是郝淳隼。
“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藝術中心的周姓解說員聲稱是有人給他錢，讓他在特定時間向特定觀眾介紹作品。指使他的人是通過網路聯絡他的，付款方式是不可追蹤的加密貨幣。”
“那些攝影作品呢？”
“藝術中心表示，《窺視》係列作品是匿名投稿，通過快遞寄送的。快遞單已經遺失。”郝淳隼停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裝置間的監控錄影顯示，在今天的展覽開始前，有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人進入過那個房間，但麵部始終沒有對準攝像頭。”
“能確認身份嗎？”
“藝術中心的員工名冊裡沒有這個人。我們懷疑是冒用身份混入的。”
戚雨閉上眼睛。果然如此，對方考慮到了每一個細節。
“戚雨，我認為你需要加強安保措施。”郝淳隼的語氣嚴肅起來，“對方今天的行動展示了相當強的策劃和執行能力。這已經超出了普通恐嚇的範疇。”
“我明白。”她輕聲回答，“但我更擔心的是，他們似乎對我的心理狀態非常瞭解。”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長時間的靜默。最終，郝淳隼緩緩開口：“明天早上八點，老地方見。我們需要詳細談談這件事。”
結束通話電話後，戚雨站在窗前，望著京都的夜景。
藝術展的陷阱隻是開始，她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對方在測試她的反應，評估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就像在進行某種實驗前的準備工作。
而她，既是觀察者，也是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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