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縣警察局，詢問室。
不同於訊問室的壓抑和冰冷，詢問室的燈光相對柔和，陳設也簡單許多，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旨在營造一種相對放鬆的溝通氛圍。但此刻，坐在這裏的林姝，顯然無法感受到任何放鬆。
她依舊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風衣，但原本挽好的髮髻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更添幾分淩亂和脆弱。
她雙手緊緊捧著一杯熱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凸顯出來，目光低垂，盯著桌麵上某個不存在的點，彷彿要將那裏看出一個洞來。整個人的狀態，像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隨時可能斷裂。
江牧宇和戚雨坐在她對麵。江牧宇負責主導詢問，表情嚴肅但不失威嚴。戚雨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平靜地觀察著林姝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肢體動作，像一台精密的人體反應記錄儀。
“林老師，”江牧宇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放鬆一點，我們請你來，是想瞭解一些情況，幫助你，也幫助我們釐清一些事實。”
林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沒有抬頭，隻是將水杯握得更緊。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你和‘學府苑’小區1702的租客蘇晴，是朋友關係，對嗎？”江牧宇切入正題。
聽到“蘇晴”這個名字，林姝的呼吸明顯一滯，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嗯”了一下。
“你們認識多久了？”
“快……快十年了。”林姝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大學就在一個宿舍。”
“關係一直很好？”
“……是。”這個“是”字，她說得異常艱難，彷彿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戚雨注意到，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林姝的左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拇指用力地掐著食指的指節，這是一種典型的內心衝突、壓抑痛苦的身體語言。
“那麼，你最後一次見到蘇晴，或者聯絡她，是什麼時候？”江牧宇繼續問道。
林姝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淚水，情緒有些激動：“四天前！大概是四天前的下午！我們……我們在一起喝咖啡！之後我給她發過資訊，打通過電話！但是後來……後來就聯絡不上了！我一直打，一直打……”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直到昨天……昨天在商場，我看到……我看到那些警察，那個娃娃機……我……我就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她的敘述與監控記錄以及蘇晴最後出現的時間點基本吻合。
“你為什麼會有不好的預感？僅僅是因為聯絡不上她嗎？”江牧宇追問，目光如炬。
林姝的眼神瞬間閃爍起來，剛剛抬起的頭又低了下去，躲避著江牧宇的視線：“我……我們……之前有點……小矛盾。我擔心她是不是生我的氣，所以才……纔不接我電話。”
“小矛盾？”江牧宇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什麼樣的矛盾？”
“就是……就是女孩子之間的一些瑣事。”林姝含糊其辭，語氣飄忽，“沒什麼大不了的。”
戚雨在這時輕聲開口，她的聲音不像江牧宇那樣具有壓迫感，更像是一種溫和的引導：“林老師，你在商場外麵，拚命打電話、發資訊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和恐懼。如果隻是朋友間的小矛盾，不至於讓你如此失態，對嗎？你害怕的，不僅僅是聯絡不上她，你害怕的，是她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對嗎？”
戚雨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林姝試圖掩飾的表層，直刺她內心最深的恐懼。
林姝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桌麵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她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聲。
“我……我看到了新聞……說商場發現了……屍塊……我……我就控製不住地往她身上想……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她泣不成聲，語無倫次。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一些，江牧宇才繼續問道：“所以，你是因為看到新聞，聯想到蘇晴失蹤，纔去商場確認的？”
林姝哽嚥著點頭。
“那麼，關於你們之間的矛盾，能否說得更具體一些？這很可能對我們找到蘇晴，或者釐清真相，有非常重要的幫助。”江牧宇的語氣放緩，帶著引導。
林姝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在房間裏迴響。她的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一方麵是對好友安危的擔憂和得知可能遇害後的巨大悲傷，另一方麵，似乎又有某種難以啟齒的隱情，讓她欲言又止。
戚雨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目光掃過林姝因為用力而發白的手指，微微顫抖的膝蓋，以及那不斷躲閃、充滿了羞愧和痛苦的眼神。她幾乎可以確定，林姝隱瞞的事情，絕不僅僅是“女孩子之間的瑣事”那麼簡單。這背後，很可能牽扯到更複雜的情感糾葛，甚至……與案件的動機直接相關。
“林老師，”戚雨再次開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夠穿透心防的力量，“有些事情，說出來或許很痛苦，但隱瞞，隻會讓真相蒙塵，讓逝者無法安息，也讓活著的人永遠背負著枷鎖。蘇晴是你的好朋友，如果她真的遭遇了不幸，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害了她？不想為她討回公道嗎？”
“我想！我當然想！”林姝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戚雨，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紮，“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麼？”戚雨的目光平靜而包容，彷彿能接納她所有的秘密和不堪。
林姝的嘴唇哆嗦著，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聲音如同蚊蚋：“我……我懷疑……懷疑她……和我男朋友……有關係……”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詢問室裡激起了無形的波瀾。江牧宇的眉頭瞬間鎖緊，而戚雨的眼神則銳利了一分——情感糾紛！這與她夢境中聽到的“背叛”一詞，完美地契合了！
“你男朋友？”江牧宇沉聲問道，“他叫什麼名字？做什麼的？”
“他叫趙銘……”林姝的聲音帶著屈辱和痛苦，“是……是一家建築設計公司的專案經理。”
趙銘。這個名字被記錄在案。
“你是怎麼發現的？具體是什麼時候的事？”江牧宇追問細節。
林姝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伴隨著淚水和不時的哽咽。大約在一個多月前，她開始察覺到蘇晴的一些異常，比如會時不時地問起趙銘的工作、喜好，言語間帶著一種不尋常的關注。她也發現趙銘有時會避開她接電話，或者資訊回得心不在焉。起初她並沒多想，直到大約兩周前，她無意中用趙銘的手機的時候，她很少檢視，那次是偶然借用。看到一條來自蘇晴的、語氣略顯曖昧的短訊，雖然內容不算露骨，但那種親昵感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她不敢置信，一邊是自己交往了三年、已經談婚論嫁的男友，一邊是自己相識近十年、情同姐妹的閨蜜。她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之中，沒有立刻戳穿，而是開始暗中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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