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左右，排查工作還在緊張進行中，暫時未有突破性進展。負責覈查“趣玩天地”娃娃機公司的警員帶來的訊息，確認了玩偶被調包且非內部人員所為，以及兇手使用的垃圾桶是自帶非商場標配，這些都說明瞭兇手的準備充分和反偵察意識。
就在氣氛略顯沉悶之際，戚雨揉了揉因長時間凝視照片和螢幕而有些乾澀的雙眼，決定起身活動一下，也讓高速運轉的大腦稍作喘息。她走到辦公室窗邊，眺望著遠處漸漸被晨曦染亮的天際線，腦海中依舊縈繞著木雕那詭異的笑容和夢中冰冷的眼神。
“小七喝點水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葉少柒不知何時又來了，還帶了了熱騰騰的早餐，手裏還端著一杯溫水。她終究是不放心戚雨。
戚雨接過水杯，道了聲謝。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牧一發來的資訊，詢問她是否還在局裏，需不需要他送些早餐過來。身邊的朋友這種無聲的關懷讓她冰冷的指尖回暖了一絲。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很快被打破。
一名剛從外麵換崗回來的年輕警員一邊脫下沾了晨露的外套，一邊隨口對同事說道：“星悅商場那邊警戒線外圍還有不少看熱鬧不散的呢，安保壓力不小。還有個女的，看起來挺知性的，在娃娃機那邊轉悠半天了，魂不守舍的，問她是不是丟了東西也不說，就一個勁兒打電話，看著怪怪的。”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戚雨的神經瞬間繃緊！知性女性？在娃娃機附近徘徊？魂不守舍？拚命打電話？
這幾個關鍵片語合在一起，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昨天發現屍塊後，現場一片混亂，人群被疏散，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保護和初步勘驗證物上，但並非沒有留意周圍環境。她似乎確實有這麼一個模糊的印象？
“在哪兒？那個女的現在還在嗎？”戚雨猛地轉身，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看向那名年輕警員。
年輕警員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點頭：“應、應該還在吧？我換崗回來前她還在那附近晃悠，穿著件米白色的風衣，長得挺清秀的，就是臉色很差。”
“江隊！”戚雨立刻看向江牧宇，“商場那邊有個可疑人員，很可能與案件有關！我必須立刻過去一趟！”
江牧宇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我跟你一起去！凱風，這裏你先盯著，有進展立刻彙報！”
“明白！”
戚雨、江牧宇，帶著兩名刑警，立刻驅車趕往星悅商場。清晨的街道車輛尚不算多，警車拉響警笛，風馳電掣般穿過逐漸蘇醒的城市。
不到十分鐘，車輛再次停在星悅商場外。明黃色的警戒線依然醒目地隔離著那片區域，幾名保安和派出所民警在維持秩序。線外圍攏著十幾二十個早起或是聽聞訊息趕來看熱鬧的市民，對著裏麵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戚雨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迅速掃過人群。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她就鎖定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米白色長款風衣的年輕女人，站在距離警戒線七八米遠的一根立柱旁，身形單薄，在清晨的微風中顯得有些瑟縮。
她確實如警員描述的那樣，氣質知性文雅，長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鬆鬆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側臉輪廓。但此刻，她那張清秀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緊抿，眉頭深鎖，一雙本該明亮的眼睛裏充滿了焦慮、恐懼和一種難以置信的惶惑。
她的右手緊緊握著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她不停地將手機舉起，貼在耳邊，顯然是在反覆撥打著某個號碼，片刻後，又失望甚至絕望地放下，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敲擊著，像是在傳送資訊。然後，不等對方回復（或者說，根本等不到回復），她又再次開始撥號，如此迴圈往複，整個人透露出一種瀕臨崩潰的緊張感。
她的行為與周圍那些純粹看熱鬧、交頭接耳的市民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警戒線內的現場，也不在周圍的議論上，她彷彿沉浸在一個隻有自己和那個無法接通的電話的世界裏，被巨大的不安所籠罩。
“就是她。”戚雨低聲對江牧宇說，同時放慢了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盡量平和，不要驚擾到對方。
江牧宇會意，示意跟隨的刑警稍遠一點停下，不要一擁而上。
戚雨獨自一人，緩緩地走向那個白衣女人。她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先在距離她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觀察了幾秒鐘。
女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戚雨的靠近，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戚雨能聽到她壓抑著的、帶著哭腔的低聲喃喃：“接電話啊……求你了……快接電話……怎麼會這樣……”
“你好，”戚雨用盡量溫和、不帶壓迫感的語氣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女人聽到。
女人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猛地一顫，倏地抬起頭，慌亂地看向戚雨。當她的目光接觸到戚雨平靜卻銳利的眼神時，她臉上的血色褪得更盡，幾乎是慘白。
她下意識地將手機藏到身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風衣的衣角。
“你……你有什麼事嗎？”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眼神閃爍，不敢與戚雨對視。
“我是警察局的顧問，我姓戚。”戚雨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證件，但沒有靠得太近，以免給對方造成更大的壓力，“我看你在這裏站了很久，好像很著急的樣子，是在找人嗎？或許我可以幫你。”
“沒……沒有！”女人立刻否認，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我沒事，我就是……就是路過看看。”
她的否認過於急切，反而顯得欲蓋彌彰。戚雨注意到，在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極其快速地瞟了一眼警戒線內那台已經被取證完畢、但依舊被封鎖的娃娃機，眼神中掠過一絲極度的恐懼和痛苦。
“路過？”戚雨保持著溫和的語氣，但問題卻直指核心，“你似乎一直在打電話，對方沒有接聽嗎？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或許你找的人，和我們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
“不！不認識！我不知道！”女人像是被燙到一樣，連聲否認，身體微微向後縮，抵觸情緒非常明顯，“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問我！”
她的反應近乎應激，完全不符合一個普通圍觀群眾被警察詢問時應有的好奇或緊張，更像是一個藏著巨大秘密、生怕被戳穿的人。
戚雨沒有逼問，而是換了一個角度，目光落在她依舊緊握在身後的手機上：“看你很著急的樣子，你要聯絡的人，對你一定很重要吧？是朋友？還是家人？他/她失蹤了嗎？”
“……”女人咬緊了下唇，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裏麵打轉，但她強行忍住，倔強地偏過頭去，不再看戚雨，也不再回答任何問題。隻是那隻握著手機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如果你知道什麼，或者懷疑什麼，請一定告訴我們。”戚雨的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誠懇，“隱瞞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隻會讓關心你的人更擔心，也可能讓真相被掩蓋。你不想知道你朋友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當戚雨提到“朋友”兩個字時，女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滑落了一滴，但她迅速抬手擦去。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女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看都沒看來電顯示就立刻接起，轉身背對著戚雨，壓低聲音，帶著哭腔急促地說道：“喂？你終於接電話了！你在哪兒？你沒事吧？我……我在商場這裏出事了，我好害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戚雨憑藉過人的耳力，依舊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語“你終於接電話了”、“沒事吧”、“出事了”、“害怕”。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女人的情緒並沒有緩解，反而更加激動，但又不敢大聲：“不是！是真的！娃娃機……那個娃娃機我懷疑……我懷疑是……嗚……”她似乎哽咽得說不出話，隻是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片刻後，她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背影顯得無比脆弱和孤獨。
戚雨靜靜地等待著。
女人緩緩轉過身，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絕望中又夾雜著一絲詭異的釋然？她看了戚雨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對不起……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她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聲音沙啞而疲憊。然後，她不再給戚雨任何詢問的機會，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快步穿過稀疏的人群，朝著商場出口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戚雨沒有阻攔她。隻是默默記下了她的體貌特徵、衣著，以及她離開的方向。
“江隊，”戚雨走回江牧宇身邊，語氣肯定，“她絕對認識死者，而且關係匪淺。她拚命聯絡的人，很可能就是死者。她現在的狀態很矛盾，既害怕又想知道真相，但似乎又有某種顧慮，不敢對我們說實話。”
“我看到了。”江牧宇麵色凝重，“立刻查清她的身份！她很可能是一個關鍵的突破口！”
一名刑警已經悄然跟了上去，確保不會失去這個重要線索人物的蹤跡。
這個清晨，在喧囂又肅穆的商場警戒線外，這個如同驚弓之鳥般的白衣女人，她的出現和異常表現，為案件的調查開啟了一個新的、充滿情感糾葛的方向。
戚雨幾乎可以肯定，這個女人與那隻藏在玩偶腹中的木雕，與那個刻下的“S”，與這起殘忍的兇殺案，有著千絲萬縷、不容忽視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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