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一片靜謐，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平穩的“滴滴”聲，像是一首安撫人心的催眠曲。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條條溫暖的光帶，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戚雨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呼吸已然平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日裏總是微蹙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顯出一種難得的、近乎脆弱的寧靜。
葉少柒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她一隻手輕輕握著戚雨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彷彿想通過指尖傳遞一些溫暖和力量。另一隻手則支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好友的臉，那雙總是洋溢著笑意的明亮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疲憊。她的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
忽然，戚雨那濃密卷翹的睫毛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蝶翼初展。
葉少柒立刻屏住了呼吸，身體不自覺的繃緊，握著手的力量也微微加重。
又是一下顫動。然後，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地、帶著幾分沉重和迷茫，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似乎是適應不了明亮的光線，她又立刻閉上，眉頭下意識地重新蹙起，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不適的嚶嚀。
“小七？”葉少柒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她，“你醒了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戚雨的眼睫再次顫動，這一次，她努力地、一點點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眼神初時是渙散的、沒有焦距的，矇著一層水汽般的迷茫，獃獃地望著天花板上某處虛無的點。
她似乎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視線緩緩移動，掠過掛著的輸液瓶，最後，定格在床邊那張寫滿擔憂的俏臉上。
“柒柒？”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剛從漫長沉睡中醒來的混沌。
“是我！是我！”葉少柒連忙應道，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湊近一些，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理了理戚雨額前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還疼嗎？”
戚雨沒有立刻回答，她像是還在努力整合自己的意識和感知。她微微動了動被握住的手指，作為回應，目光依舊有些遲緩地在葉少柒臉上流轉，彷彿在確認這不是另一個夢境。
“……水……”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哦！對！水！”葉少柒像是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去倒旁邊櫃子上的溫水。
她用棉簽蘸濕了水，小心翼翼地濕潤著戚雨乾裂的唇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微涼的液體滋潤了乾燥，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戚雨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細微的關懷，混沌的意識似乎又清晰了一分。她再次睜開眼，看向葉少柒的眼神裡，少了幾分迷茫，多了些許屬於戚雨的沉靜，雖然依舊脆弱。
“我……睡了多久？”她問，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剛纔多了一絲力氣。
“沒多久，真的，就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葉少柒趕緊回答，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醫生來看過了，說你隻是情緒激動加上疲勞過度，需要休息。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戚雨輕輕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葉少柒，望向窗外明亮的陽光，眼神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著什麼，又彷彿隻是在感受這片刻的安寧。那場驚心動魄的追逐、陳明遠詭異的自殺、還有腦海裡那些翻騰不休的、關於父親的混亂碎片，暫時被這病房的寧靜和好友的守護隔絕在外。
她輕輕回握住葉少柒的手，低聲道：“嗯，好多了。”
好葉少柒見戚雨眼神恢復了些許清明，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她將水杯湊到戚雨唇邊，小心地讓她小口啜飲了幾口溫水。
“慢點喝，”葉少柒輕聲叮囑，看著戚雨喉間輕微的滾動，心疼地嘆了口氣，“你真是嚇死我了。昨天被送進來的時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怎麼叫都沒反應。”
溫水潤澤了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也似乎驅散了一些腦海中的混沌。戚雨靠在升起的床頭，微微閉眼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除了虛弱和些許頭痛後的餘悸，並沒有其他不適。
“我沒事了，”她再次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明顯平穩了許多，“隻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葉少柒敏銳地察覺到她話語中的保留，但她體貼地沒有追問，隻是握緊了她的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彭隊和趙隊他們都來看過你了，見你睡著就沒打擾。局裏那邊好像有了些新發現，彭局讓你醒了務必好好休息，工作的事先放一放。”
新發現？戚雨的心微微一緊。是關於陳明遠，還是“蛇刃”？她下意識地想追問，但身體的虛弱和仍在隱隱作痛的頭顱提醒她，此刻急也無用。
就在這時，病房門外傳來了幾聲敲門聲。
葉少柒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穿著白大褂的江牧一。
他手裏拿著一個病歷夾，神色是一貫的溫和冷靜，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首先落在葉少柒身上，微微點頭示意，然後便越過她，直接看向病床上的戚雨。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走進病房，對葉少柒禮貌地說：“葉小姐，我需要為戚…警官做一下蘇醒後的常規檢查。”
葉少柒雖然擔心，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的，江醫生。”她退到一旁，但目光依舊關切地停留在戚雨身上。
江牧一走到床邊，動作專業地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一邊記錄著什麼，一邊用平靜無波的語調詢問：“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持續的頭痛、噁心或者眩暈感？”
“沒有，隻是有點乏力。”戚雨配合地回答。
江牧一點點頭，拿出小手電檢查了她的瞳孔對光反射，又示意她做了幾個簡單的肢體動作。他的動作流暢而規範，完全符合一個醫生對病人的標準流程。
“生命體征平穩，神經反射正常。初步判斷是過度疲勞和強烈精神刺激導致的暈厥，休息不足是主要誘因。”他合上病歷夾，語氣公事公辦，“建議再留院觀察24小時，確保完全恢復。注意保持情緒穩定，避免再受刺激。”
“謝謝江醫生。”戚雨低聲道謝。
江牧一推了推眼鏡，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近乎耳語的音量快速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穩，但內容卻讓戚雨心頭劇震：
“技術隊初步破解了那個U盤的部分加密層。裏麵除了陳明遠的研究記錄，還發現了一個經過高度加密的獨立分割槽，以及幾張掃描件，似乎是某種身份標識的草稿，上麵有‘蛇刃’紋樣的變體。彭隊讓我在你狀態允許的時候，告知你一聲。”
他說完，不等戚雨反應，便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好好休息，有任何不適按呼叫鈴。”然後，他對葉少柒也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病房，白大褂的衣角在門口劃過一個乾淨的弧度。
病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但戚雨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U盤？加密分割槽？“蛇刃”紋樣變體的草稿？
陳明遠的死，果然不是結束！那個U盤裏，藏著更深的秘密！
“小七？”葉少柒見戚雨怔怔出神，臉上神色變幻不定，不由得擔心地喚了她一聲。
戚雨回過神，看向一臉擔憂的好友，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沒事，柒柒。隻是還有點累。”
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需要理清混亂的記憶碎片。
“蛇刃”的陰影如同無形的蛛網，正在她周圍悄然收緊。而她現在，躺在病床上，身體虛弱，記憶混亂，看似處於絕對的劣勢。
但戚雨的眼中，卻悄然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被動捱打，從來不是她的風格。
既然迷霧重重，那就親手撥開它。既然記憶丟失，那就想辦法找到它。既然“蛇刃”已經再次現身，那麼，這場中斷了多年的戰爭，就該由她來繼續！
她輕輕握緊了拳，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弱力量。
休息？不，她需要的不是休息，是時間，是機會，是足以撕開一切偽裝和謊言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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