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部角度不好，比較模糊，但技術隊正在做精細化比對和模擬還原。關鍵是，”趙大偉幾步走到牆上的區域地圖前，用力點在汽車站的位置，“我們追蹤了他出站後的行動路線！他出了車站後，沒有像大多數旅客那樣前往旅館集中的西區，而是徑直步行，拐進了東側的那些老巷子！”他的手指沿著一條蜿蜒的虛線移動，最終消失在代表監控盲區的灰色地帶，“最後捕捉到他的畫麵，是在進入巷區深處之前。時間點，大約在公園發現屍體的36小時前！”
36小時！這個時間差意味著，死者並非一到立縣就遇害，他在這裏至少停留了一天半的時間。
這一天半裡，他去了哪裏？
見過什麼人？
做了什麼？
為何他隨身攜帶的、夢境中反覆出現的行李，最終沒有出現在屍體旁？
“舊貨市場那邊呢？”戚雨追問，心跳不由得加速。
“已經加派了人手進行走訪，目前還沒有確切的反饋。但是，車站這個發現已經是突破性的進展了！至少我們知道了死者不是憑空出現在公園的，他有一條清晰的入境軌跡！”趙大偉搓著手，情緒高昂。
戚雨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些。夢境的提示與現實線索的高度吻合，讓她在感到一絲慰藉的同時，心底深處那抹寒意卻愈發濃重。
這究竟是某種難以解釋的共時性巧合，還是？她不敢，也不願去深想那個可能性。但無論如何，案件的偵查工作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這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這份基於現實突破帶來的振奮，並未能驅散縈繞在戚雨意識深處的迷霧。
夜晚，當她沉入睡眠，那超越現實的領域再次向她敞開了大門，而這次的門後，是比前夜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景象。
她沒有再進入那個有著無盡房門的蒼白走廊，而是瞬間被拋入了一個嘈雜、混亂、光怪陸離的空間。
空氣汙濁不堪，混雜著舊木料的腐朽氣、金屬的鏽蝕味、積年塵土的嗆人氣息，還有一種刺鼻的、試圖掩蓋什麼卻徒勞無功的劣質消毒水味道。
視線所及，是扭曲、傾斜、無限延伸的貨架和攤位，堆積如山的破舊傢具、殘缺的電器、顏色晦暗的衣物。
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廢棄已久的垃圾填埋場被賦予了怪誕的生命。
是舊貨市場。但絕非現實中那個秩序井然的舊貨市場。
這裏的空間似乎沒有常理上的邊界，頭頂是昏暗的、閃爍不定的光源，像接觸不良的燈泡，投下搖曳扭曲的影子。遠處的景物籠罩在濃稠的、彷彿有自主意識的灰霧裏，隱約能聽到從霧中傳來意義不明的低語、竊笑和偶爾尖銳的摩擦聲。
戚雨感到自己像一個無形的意識體，在這片詭異的“市場”中漂浮、穿行。
她的感知被放大，每一種不適的氣味，每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響，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意識裡。
她在一個攤位前被迫“停”了下來。這個攤位似乎專門售賣各種工具。
生鏽的扳手、鉗子，形狀古怪的鑿子、鋸條，它們雜亂地堆在一起，有的甚至還沾染著暗紅色的、乾涸的疑似汙漬。她的“目光”被攤位角落的一個物體牢牢吸住。
那是一個黑色的工具箱。材質似乎是某種堅硬的工程塑料，邊角有多次磕碰留下的白痕，款式陳舊，和夢中死者提著的那個極為相似，幾乎可以說是同一個。
攤主是一個沒有固定形態的、不斷蠕動變化的模糊黑影，彷彿由純粹的陰影和市場的惡意凝聚而成。
它正在與一個“顧客”交談。那個顧客背對著戚雨，穿著一件深色的、略顯寬大的外套，身形消瘦，肩膀的骨架輪廓清晰可見。
戚雨拚命想要“聽清”他們的對話，但聲音像是從深水底傳來，又被扭曲過濾，隻剩下斷續的、意義不明的音節碎片：
“……工具……好用……”攤主的黑影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需要……徹底……清理……”。顧客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價格……記憶……或者……”攤主的聲音忽遠忽近。
“……代價……早已……支付……”顧客的回應冰冷無波。
戚雨試圖繞到正麵，看清那個消瘦顧客的臉。但她的“移動”在這個夢境空間裏變得異常艱難，如同陷入無形的膠水。她拚命集中意誌，視野開始不穩定地顫抖、拉近。
就在那一瞬間，那個消瘦的背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交談戛然而止。他沒有回頭，但身體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他拿起那個黑色的工具箱，攤主的黑影發出了一陣滿意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嘶嘶聲，徑直走向市場更深、更暗的區域。
戚雨想要追趕，但周圍的貨架開始如同活物般移動、交錯，形成新的迷宮路徑阻擋她。
灰霧從四麵八方湧來，吞噬著那個消瘦的背影。
在背影即將徹底消失在濃霧中的最後一剎，戚雨似乎看到，他手中提著的那個黑色工具箱的側麵，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昏暗的光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特殊符號或劃痕的印記。
緊接著，整個夢境空間開始劇烈震蕩，所有的聲音、影像都在扭曲、崩解。戚雨感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將她猛地推離。
她從床上彈坐起來，呼吸急促得如同剛剛奔跑過萬米。臥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窗外微弱的路燈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模糊的陰影。
舊貨市場？工具箱？那個消瘦的、冰冷的背影？
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工具箱上那一閃而過的反光印記，以及那幾句詭異的對話碎片，深深印刻在她的記憶裡。
她赤腳走下床，來到書桌前，攤開調查筆記本，藉著枱燈的光芒，用微微顫抖卻極力控製的筆觸，快速將夢中所見，特別是關於工具箱的可能特徵、那個消瘦背影的形態，以及“代價”、“清理”等關鍵詞，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
窗外，立縣的夜依舊沉寂。但戚雨知道，那個隱藏在現實與噩夢交界處的真相，正等待著她去將其一寸寸挖掘出來。而下一個目標，已經無比清晰。
現實中的那箇舊貨市場。她要去驗證，這究竟是不是一條來自深淵彼岸的、血腥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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