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太子萌生死誌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太廟前的廣場上就已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排列得整整齊齊,從太廟門口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晨風吹得他們的衣袍和帽翅微微晃動,卻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
今日是祭祖大典,皇上要親自告慰祖宗,李家又將再添麟兒。
順宗帝李禹身著袞冕,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麵前,他牽著薛皇後的手,一步一步登上丹陛。
太廟的大門緩緩開啟,裡麵香煙繚繞,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燭火中肅穆無聲。
李禹在香案前站定,接過梁義遞來的香,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洪亮而虔誠: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李禹,謹告天地祖宗,睿親王府謝氏有孕,李氏皇族將再添麟兒!天佑大周,子孫綿延!”
文武百官齊齊跪下,山呼聲震天動地:“天佑大周!子孫綿延!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在廣場上回蕩,一波接著一波。
百官們臉上都帶著由衷的喜色,皇室子嗣凋零多年,如今睿親王府終於有了動靜,這是大周的福氣,也是他們的福氣。
滿朝文武,隻有一個人的臉色是鐵青的。
榮貴妃站在命婦的隊伍裡,穿著品級最高的大紅朝服,頭戴九翬四鳳冠,在一眾命婦中格外顯眼。
她站得筆直,可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丹陛之上的李禹和薛皇後,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看著他們一起上香,看著他們接受百官的朝賀。
眼神裡滿是不忿。
九年前,她靠著從民間搜來的生子秘葯,在所有人都懷不上的時候,懷上了太子。
生下太子後,她從一個小小的貴人,一躍成了貴妃。
她的母家,從落魄的伯府,一躍成了風光無限的國公府。
她是整個皇室最受矚目的人,是功臣,是所有人仰望的物件。
這九年,皇上就算再愛重皇後,也月月來看她。
後宮裡,她的恩寵最多,她的位份最高,她的兒子是唯一的皇子。
就連皇上每年外出遊玩,都會帶上她。
可今年!今年皇上隻帶了皇後去遊江南,連提都沒提她一句。
如今,睿親王府一個庶妃有孕,皇上竟帶著滿朝文武來祭祖告慰!
這是把她和太子的臉麵放在哪裡?
一個庶妃懷的孩子,也配和她的太子相提並論?
太子……她的太子。
那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泡在藥罐子裡,每日靠那些精貴的藥材吊著性命。
心疾,肺疾,太醫說他不能受風,不能受寒,不能勞累,甚至連去上書房讀書都做不到。
這些年,她拚命想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可無論如何努力,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那劑生子秘葯,她無論再吃幾回都沒有再懷上。
榮貴妃垂下眼睫,把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想起昨日榮國公夫人進宮時那張惶恐的臉,想起她說哥哥安插進睿親王府的眼線被拔除了,睿親王要榮國公府三日內給個交代。
她當時隻是淡淡地笑了笑,說,怕什麼?隻要太子還在,睿親王就不會動榮國公府。
太子需要一個體麵的母家,而睿親王和皇上都重視太子,太子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可此刻,站在太廟前,聽著百官山呼“天佑大周”,她忽然覺得,自己與太子的位置似乎受到了威脅!
祭典結束,百官散去。
榮貴妃坐上回宮的轎輦,轎簾放下,遮住了她那張麵無表情的臉。
皇上與睿親王感情深厚,滿朝文武都知道。
皇上膝下隻有太子一個病秧子,睿親王若是成功誕下子嗣,若是那兩個孩子生下來,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皇上會不會動過繼的念頭?
他會。
他一定會。
她朱清宴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改道,去東宮。”她的聲音從轎簾後麵傳出來。
太監們不敢多問,連忙調轉方向。
轎子的速度明顯快了幾分,隨行的宮女嬤嬤們小跑著跟上,腳步急促。
東宮裡靜悄悄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幾個小太監守在廊下,見到榮貴妃的轎輦,撲通跪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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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貴妃下了轎,大步往裡走,她徑直穿過前殿,繞過屏風,推開寢殿的門。
太子的寢殿裡拉著厚厚的帷幔,光線昏暗,空氣悶熱。
角落裡燃著安神香,煙霧裊裊,和著藥味混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來。
幾個太醫跪在外間,見到她進來,連忙磕頭。
榮貴妃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徑直往裡走。
太子李承澤剛剛睡下。
他躺在那張寬大的床榻上,瘦小的身子陷在錦被裡,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
榮貴妃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兒子的臉,眉頭越皺越緊。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跪在一旁的奶嬤嬤淩嬤嬤:
“今日祭祖如此重要的時刻,為何太子起不來身?你們這些奴纔是怎麼伺候的?!”
淩嬤嬤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沙啞而疲憊:
“貴妃娘娘息怒,太子殿下昨夜肺疾發作、咳嗽不止,一整夜都無法安睡,太醫守了一夜,直到剛剛才勉強睡下……”
她的黑眼圈濃重得像被人揍了兩拳,嘴唇乾裂起皮,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榮貴妃沒有聽進去。
她看著兒子那張蒼白的臉,心裡翻湧的不是心疼,而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太子這副模樣,皇上會怎麼想?滿朝文武會怎麼想?
睿親王的孩子還沒落地,就已經讓皇上興師動眾地祭祖告慰,若是太子再這樣病懨懨的,她們怎麼爭?
她不允許。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搶她的榮光!
榮貴妃彎下腰,一把抓住太子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
“澤兒!醒醒!澤兒!”
李承澤瘦小的身子像一片枯葉,被她搖得晃來晃去,腦袋在枕頭上無力地擺動。
“你快起來!”
她的聲音又急又尖,“你去跟你父皇說你想下江南!讓你父皇心疼你!你再說你去不了,讓母妃去!”
李承澤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層霧,沒有焦距,沒有神采,黯淡得隨時會熄滅。
昨夜肺疾發作,他咳了整整一夜,胸口痛極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割。
好不容易睡著,又被搖醒了。
他看著母妃那張焦急的臉,看著她嘴一張一合,說著那些他聽了無數遍的話,去跟父皇說你想要什……讓父皇心疼你。
從小到大,母妃總是在說這些話。
李承澤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那種睡一覺就能緩過來的累,是那種無邊無際的累。
他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呼吸順暢地過完一天。
但凡用力一點呼吸,心口就疼得想被人拿大鎚捶打。
嬤嬤們抱著他在園子裡曬太陽,他隻是想聞一下花香,都會咳嗽不止,咳到喘不上氣,咳到嬤嬤們手忙腳亂地把他抱回屋裡。
母妃從來不在意這些。
她隻在意他有沒有在父皇麵前裝可憐,隻在意他能不能替她爭寵。
這樣的日子,他真的受夠了。
李承澤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他的嘴角緩緩流出一縷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榮貴妃嚇了一跳,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李承澤的身子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倒在床榻上。
“太醫!快叫太醫!”
榮貴妃的聲音尖利,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渾身都在發抖。
外間的太醫們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撲到床邊。
榮貴妃站在後麵,看著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施針、灌藥、掐人中,看著兒子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嘴角那縷刺目的鮮血。
她曾經也這樣搖晃過他,很多次。
他每次隻是精神不濟幾天,養養就好了。
他從來沒有吐過血。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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