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府廢墟之上的一處坑凹中,僅有寥寥數人圍在此地。
那塊被眾人期待許久的深潭石蓋,終於完整地呈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這石蓋厚重得彷彿封印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表麵的紋路雖曆經滄海桑田,卻依然鋒利如新,與在地下暗室中見到的壁畫紋路如出一轍。
隨著早已備好的鑰匙緩緩放入鎖孔,一股無形的波動驟然擴散。
整片廢墟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地麵微微震顫,塵土簌簌落下。
緊接著,那沉重的石蓋彷彿被喚醒的巨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移開。
一股陳腐而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遠古塵埃的味道,瞬間將此地籠罩。
......
直徑十米的深潭,潭水幽暗沉靜,宛如一塊巨大的翠玉鑲嵌在荒蕪的岩層之中。
水麵平滑得不可思議,連當空的烈陽都無法讓其泛起一絲漣漪。
這裡冇有毒瘴繚繞,冇有白骨森森,安靜得就像是村口那口再尋常不過的飲牛水塘。
“已讓熟悉水性的人探過了,確如楊厲所說,此潭水極深。”
蕭霽開口時,夜夢仙已經牽著慕容軒的手,繞著深潭轉了一圈,聞言停步道:
“熟悉水性的異人和深海鮫人一樣,都是當世少見的存在。”
“國師手劄上倒是有避水符,但按照楊厲的描述,恐怕避水符的效用也支撐不到潭底。”
楊厲的厲鬼倒是可以潛入,但無法說話的厲鬼,就算潛入深潭也無法帶回有用的資訊。
如此,對這深潭,豈不是束手無策了?
在夜夢仙思索接下來的打算時,梨陌和蕭霽悄然互看了眼。
不管是深海鮫人,還是有能力潛入這深潭的人......他們二人倒是都有一個相同的標準答案。
隻是這個答案,不太方便說出口。
蕭霽隻知道慕容軒的府邸裡有一條鮫人,梨陌知道得比他多一點。
這條鮫人曾請慕容軒幫忙,所以贈予了一顆鮫珠。
鮫人死後不會留下屍體,唯留下一顆凝結了畢生靈韻的鮫珠。
此珠妙用無窮,最廣為人知的作用,便是讓服用者獲得如鮫人一般,在幽邃無垠的碧波之下自由吐納,暢行無礙的能力。
雖然慕容軒當時並冇有答應鮫人的請求,隻是允許她在府邸的池塘中暫居,但這隻鮫人似乎咬定慕容軒以後一定會答應幫她,所以便將她所攜帶而來的這枚鮫珠交給了來府中做客的仇天香。
不管以後慕容軒是否答應幫助這隻鮫人,既然鮫珠在手,冇有道理不服下。
仇天香接手鮫珠後,便多次勸慕容軒服下。
以免夜長夢多,被人將鮫珠竊走。
可慕容軒不願意服用鮫珠,因為他冇有入深海幫助鮫人族的打算,所以不管誰來勸,他都是直言拒絕。
最後,仇天香將此事告知雲王,聯合花涉,又拉上梨陌和霓裳。
幾人合計之下,居然成功騙過慕容軒,讓他誤食了鮫珠。
此後,慕容軒就格外討厭海鮮食材。
仇天香曾經是慕容軒母妃的侍女長,而後是慕容軒的乳母;
在慕容軒離宮後,仇天香被調往尚衣局,成了現在的尚衣使。
加之,雲王也參與其中.....因著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淵源,慕容軒對於那顆陰差陽錯被哄騙服下的鮫珠,隻能選擇接受。
那鮫珠入腹之時,帶著一絲幽冷的腥甜。
他心中雖如吞了蒼蠅般膩煩,卻不得不將這份牴觸慢慢淡化。
畢竟,那是長輩們“拳拳盛意”下的安排,縱然手段不正、令人不適,但其出發點卻披著一層名為“為你好”的溫情外衣。
正因這份“心意”無從指摘,被隱瞞欺騙的過程,便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默許。
當時的慕容軒隻能將這口悶氣嚥下,任由鮫珠在體內化開,融入武神軀。
“阿軒?你怎麼了,是感覺那裡不舒服嗎?”
指尖傳來的溫度,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與暖意,像一縷初春的陽光,穿透了記憶的陰霾,輕輕將慕容軒從往事的泥沼中拉回現實。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湧未歇的暗潮,唇角微不可察地牽起一絲弧度,轉頭望向身側的姑娘。
夜夢仙雖然闔著眼,但神情中的關切卻如此純粹,像一泓清泉,讓他心中那塊名為“過往”的煩躁悄然撫平。
“無事,”慕容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被安撫後的低啞,“隻是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
夜夢仙聞言,眉心微蹙,掌心的力道又緊了緊,彷彿要將自己的暖意毫無保留地渡給他:
“是不開心的事嗎?”
慕容軒冇有直接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任由這份溫柔將他包裹。
片刻後,他才輕恩一聲:“確實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
“或許,這也是國師口中,所謂的命運吧。”
夜夢仙沉默,她雖然看不到慕容軒的神情,但靈覺卻能夠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於是試探性地問道:
“能跟我說說嗎?”
慕容軒含笑,彷彿一直在等著這句話般道:
“當然可以。”
......
在慕容軒跟夜夢仙講述鮫人和鮫珠的事情時,同行而至許久的樂無憂終於找到機會地走到梨陌身邊。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深潭另一邊,一對並肩而立,悄聲話事的璧人上。
烈日陽光碎在潭麵上,那兩人身影交疊,姿態親昵,宛如一幅渾然天成的畫卷。
樂無憂語氣複雜地道:“梨陌,你有冇有覺得,七郎似乎變得溫和,恩,也就是溫柔了很多?”
彆看他方纔在衙門待客廳時,埋怨慕容軒下手太重,竟將徐舍打得昏死過去。
其實以樂無憂對慕容軒的瞭解,但凡慕容軒親自動手,對方的下場都是死。
這也是樂無憂當時為何出手擋下徐舍攻擊的原因,主要是想著關鍵時刻能夠拉徐舍一把,免得又鬨出人命。
可等樂無憂意識到慕容軒居然真的手下留情後,他在驚訝之餘,更多的是好奇。
畢竟自家這位謫仙,確實目中無人,視人命如草芥。
雖然樂無憂聽說了鐵喬和李玉茹在衙門鬥狠時,被慕容軒揍了,但他當時並冇有在現場。
事後聽聞此事,他也以為慕容軒當時傷勢重,這二人僥倖留得一命。
可今日麵對徐舍,樂無憂才真正意識到,慕容軒似乎真的冇打算殺人,而是真的有所留手。
......
梨陌側眸瞟了樂無憂一眼,調侃道:“怎麼?現在才發現。”
樂無憂低歎,將剛纔在衙門待客廳中,慕容軒和夜夢仙的對話跟梨陌一一道來。
梨陌聽完,側頭看了眼神情嚴肅的樂無憂,確認這傢夥冇有胡編亂造後,又看向那對神仙眷侶般的少男少女,神情複雜地道:
“既然青鷺對此表現得習以為常,說明她對此事是讚同的了。”
梨陌輕嘖一聲:“殿下這段時間,到底是怎麼跟夜夢仙相處的?”
“總感覺錯過了很多驚天巨瓜——”
“......原來你也不清楚,”樂無憂冇好氣地嘟囔,旋即猶豫,壓低聲音道:“回頭找青鷺問問?”
因為青鷺重傷未愈,所以夜夢仙讓青鷺留在衙門後院的青藤小院好好休息,並未來此。
梨陌搖頭,失笑道:“想從青鷺那裡聽八卦?冇門的,放棄吧。”
樂無憂瞪眼,有些急眼道:“那怎麼辦?你就不好奇?”
梨陌再次輕嘖一聲,“好奇!當然好奇。”歎了口氣,攤手道:“可好奇也冇用啊——”
“那可是青鷺,不僅嘴嚴,而且從不聊八卦......不信你問蕭霽。”
樂無憂不信邪,側身看向梨陌另一側的蕭霽。
他剛纔的話,蕭霽也全程聽完,隻是一直冇有言語。
可被樂無憂這般盯著,蕭霽也有些煩了,於是麵無表情地道:“看我有什麼用?”
“我的話有用,還需夜小姐勸青鷺休息?”
樂無憂輕嘿一聲,滿含嘲諷,彷彿在說“你小子不行啊!追媳婦這麼久了,還冇有將人拿下。”
蕭霽側頭,冷冷地掃向樂無憂。
樂無憂回瞪,彷彿在說“有本事打我呀!”
蕭霽冷哼,無視某人的挑釁。
梨陌嗬嗬兩聲,算是緩和氣氛,語氣中帶著一絲篤定與瞭然道:
“不過,殿下拒絕夜夢仙行男女之事......這事情,其實也不算稀奇。”
樂無憂聞言,微微揚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