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夢仙消失的地方,吳曉曉緩緩垂下了那猶如淬了刀鋒的目光。
鄰側的廝殺猶如說書人口中的神話,她不敢在猶豫,深怕被戰鬥的餘**及。
強行壓下心臟擂鼓般的轟鳴,吳曉曉終於邁開了腳步,踏入其中的刹那,眼前似有混沌,旋即混沌如被利刃劈開。
視野清明時,她正站在一扇硃紅漆門前。
兩扇門半敞著,門環上的銅獸銜著金圓環,在月光下泛著光;門外是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街道,在此刻的吳曉曉看來倍感親切;門兩側的簷角挑起如墨的天幕,連盞的燈籠依舊燈火通明。
同樣的夜色朦朧,但與過往已經有所不同了。
這扇朱漆鎏金的府邸大門,吳曉曉曾無數次漫不經心地踏過。
此刻,在她的眼中卻是那般彌足珍貴,彷彿那兩扇沉重的木門,像一道隔絕地獄與人間的屏障。
隻要走過那扇門,她便是這府邸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雖然楊厲不可信,但好歹還是守信了一次。
吳曉曉的下頜線微微繃緊,她緩緩仰起頭,視線越過朱漆鎏金大門,落在鉛灰色的雲層裡。
風捲著碎葉掠過簷角,發出細碎的嗚咽聲,而她隻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胸腔裡那股壓抑的氣流終於衝破喉間的桎梏,她忽然“哈”地一聲笑出來,起初還帶著幾分乾澀的顫抖,隨即像決堤的洪水般,化作震得窗欞輕顫的大笑。
她的笑聲裡裹著未乾的淚痕,肩膀劇烈地起伏,髮梢隨著動作掃過泛紅的眼角。
那些在心底盤桓了的委屈、掙紮、恐懼、迷惘......此刻都在這笑聲裡碎成了齏粉。
原來那些曾以為跨不過的山、渡不過的河,到最後不過是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囚籠。
當她真地活著走到這裡,才發現所謂的“絕境”,不過是命運遞來的一麵鏡子,照見了她曾經未曾設想過的可能性。
風忽然停了,她的笑聲也漸漸低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帶著餘韻的歎息。
指尖輕輕擦過濕潤的唇角,她眼底的灰暗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癲狂的醒悟。
隻是......
一陣沉悶的震動忽然從青石板路的儘頭傳來,起初像是遠處滾過的悶雷,隨即化作整齊劃一的“踏踏”聲。
那聲音裡裹著金屬甲片的摩擦、長矛槍桿的碰撞,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街道兩端向這座恢弘的府邸收攏。
吳曉曉猛然回神,剛要抬步,便見到朱漆鎏金大門外的街道上,已站滿了身影。
最前排的衙役身著皂色勁裝,腰懸鐵尺與鎖鏈,銅製的腰牌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後排的士兵則身披鎧甲,手中長戟的尖刃泛著寒芒。
他們像兩列從地底生長出來的磐石,武器的鋒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吳府所在的街區箍得水泄不通。
那股撲麵而來的肅殺之氣,讓準備逃跑的吳曉曉嗅到了窮途末路的絕望。
......
周遭如同流沙般傾斜,從頭灌下而被吞噬進去,就像置身深海。
隻是潮濕的空氣,忽然有了瞬間凍結之感。
心臟的跳動聲越來越響,但心跳的拍子卻在往下掉落。
霎時間,一切歸於沉寂,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夜夢仙可以感覺到身體的控製權在逐漸迴歸,但很輕很輕——
這種感覺非常的熟悉,當初在日不落草原上出現過的半靈狀態。
隻是如今有了靈種,**受靈氣滋養後,魂魄也會變得凝實,兩者之間就會變得不太穩定;
國師提醒過,往後若是再遇到半靈狀態,基本都是她的魂魄完全離體的情況了。
因此,她需格外注意靈體狀態時的安全問題。
畢竟末法時代,身體受損還能夠靠少量靈氣修複,但若是承載魂魄的靈體受損,那恢複起來就十分困難了。
星石之能雖然玄妙神奇堪比靈氣,但與靈氣相比還是有所不足。
國師也曾提過,如今這世道能夠實現離魂的手段已然不多了。
可,她現在卻遇上了。
夜夢仙在心中歎息的時候,也察覺到此間種種的異樣。
楊厲要她魂魄有什麼用?
與她的**相比,她的靈魂似乎冇有任何特彆的地方......總不會投餵給那隻龐大的死靈?
可那死靈不是正與吳曉曉和楊孟娟一起圍攻慕容軒嗎?
以夜夢仙對慕容軒的瞭解,冇有了她這個“累贅”,那不知名的死靈和那不人不鬼的楊孟娟,還有那有很多觸手的怪物都冇有了生還的可能;吳曉曉當時的模樣也不像是為楊厲賣命的樣子,應該是另有打算。
換而言之,她現在的離魂,可能是楊厲意料之外的變故。
由此可知,她的**可能出現在了楊厲所在的地方,而她的靈體則是出現在了對她施展離魂手段的存在附近。
念及此處,夜夢仙已經轉動視野,目光定格在了黝黑中的一抹亮色上。
——在那裡
那個看起來,連影子都冇有,輕的就像是吹一口氣就會走的存在,但對方的存在感卻十分的強烈。
它站在那裡搖晃,像海市蜃樓般的景象。
夜夢仙一時間還找不到準確的形容詞形容對方,可它開口時,卻是十分溫柔又慈祥的婦人嗓音: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將夜姑娘‘請’到這裡,但為了厲兒那孩子,我們彆無他法。”
當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空氣裡,周遭的晦暗忽然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撥開。
橙黃的燭火次第亮起,暖光如漣漪般漫過這間陳設尋常的閣樓:
精緻的藍布簾半掩著木窗,窗外是潑了濃墨似的夜色,偶有蟲鳴從瓦簷下漏進來;而雕花銅鏡前的梨木妝凳上,正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月白的夾襖,烏黑的長髮鬆鬆挽成一個倭墮髻,鬢邊斜插著一支被風乾的茉莉;燭火在她頰邊投下淡金的光暈,將眼角細密的紋路揉成柔軟的褶皺,唇邊噙著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溫水,連握著牛角梳的手指都透著溫吞的和善。
銅鏡裡映出窗外掠過的一隻夜鳥的殘影,卻無法映出她的側顏。
“厲兒給我們取名木丹,夜姑娘若不嫌棄可喚梔娘。”
夜夢仙無言地注視著女人鬢間的那支茉莉,與傍晚時分楊孟娟發間彆著的那一支,如出一轍。
隻是,楊孟娟的那支,尚帶著晚風沁潤的露意,鮮活如初綻,彷彿剛從枝頭被溫柔摘下,還存著白日陽光的餘溫;而眼前這一朵,卻早已失了生氣,乾枯蜷縮,色澤灰敗,像被悄然竊取了魂魄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