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棉之死的案牘已塵封半月,那具被柳老伯顫巍巍領回的屍身,早已在黃土下化作一縷淒冷的魂。
此刻,夜夢仙一行踏著斑駁青磚踏入縣衙,簷角蛛網在暮色中輕顫。
仵作驗屍的報告上寫明瞭死因是注射大量液化癮粉所致。
夜夢仙指尖輕叩卷麵,似笑非笑道:
“不僅有癮粉,還有海國的注射管,都是不在市麵上流通,且輕易無法獲得的非法高價物品。”
“柳棉是菜農之女,居然也能夠接觸到這些東西,看來吳府臨時工的待遇確實挺高的。”
“注射管有破碎......這麼稀罕的東西保管起來基本很小心,手腕的上有不知名劃痕,不排除是普通劃傷,為了籌集藥費而去吳府打工的姑娘,應該不會跟彆人打架鬥毆的。”
“吳捕快認識這人嗎?”
吳捕快聞言,立刻上前,看向夜夢仙指著的名字,柳棉的未婚夫,代秀才。
“認識,鎮上幾位教書先生之一。”
夜夢仙:“身為教書先生,收入應該還不錯,代秀才就冇有接濟一下未來嶽父所需的藥費?”
吳捕快歎道:“有過接濟的,但杯水車薪。”
“自從柳老伯病了後,很多人都不看好二人婚事,代秀才堅持,代家纔沒有退婚,維持婚約的條件便是代秀纔不許再給柳家錢。”
“柳棉也是個堅強的姑娘,為了迴應代秀才,柳老伯的藥費基本都是她辛苦地工作籌集而來的。”
“若非走投無路,她估計也不會去吳府做短工的。”
“柳棉有很多工作,其中之一便是紅綠館的洗衣工,然後是吳府的短工。”
夜夢仙咀嚼著‘走投無路’四個字,然後指著卷宗上寫著‘代秀纔是聽到同在紅綠館的雜役談論纔到的紅綠館,事發當晚並冇有出入紅綠館’的字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捕快略微回憶一下道:“衙門接到報案,我帶人抵達現場,代秀才已經在事發地了。因此例行詢問,代秀才自己說自己是因為聽說柳棉死了纔會來到紅綠館。”
“當日在紅綠館門口接待客人出入的人也證實了冇有見過代秀才。”
夜夢仙:“這話當時聽著,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吳捕快:“柳棉屍體是在卯時被人發現的,那時會出現紅綠館外街的人不是雜役就是在紅綠館過夜離開的客人。”
“代秀才畢竟是教書先生,自然是顧慮名聲的,以往也冇聽人說過他去過紅綠館。”
將手中那薄如蟬翼的卷宗輕輕歸置回原處,夜夢仙目光平靜地掃過這方寸之地。
案牘堆積如山,紙頁邊緣早已泛黃捲曲,積年累月的塵埃覆滿每一冊卷宗,蛛網如霜雪般懸垂在梁柱之間,無聲訴說著此處經年無人問津的冷寂。
她的指尖拂過案卷,一縷微塵飄散,在昏沉的光線中浮沉,恍若被遺忘的時光碎屑。
吳捕快:“大部分卷宗都是放著做紀唸的,如夜小姐這樣再看卷宗的人,從我任職到現在也就一隻手的數。”
夜夢仙:“按照大理寺的卷宗管理條例,各地知府在最終末尾都要進行審閱批註。”
這意思是問為何柳綿之死的卷宗上冇有吳知府的審閱批註。
雖然夜夢仙也知道原因,估計涉及到吳府的案件都是這般不了了之吧。
吳捕快歎氣:“知府大人已經儘力了,若非知府大人在其中周旋,估計吳斌的作為還要更加囂張些的。”
素手輕抬,指尖拂過案牘堆中一抹未染塵痕的新冊。
翻開扉頁,墨跡猶新的字跡赫然入目:四日前,一樁自儘案,恰是她踏進七柴鎮前一天。
除了三個陌生的名字外,夜夢仙指尖在“協助自殺”四字上輕輕一旋,眸色如墨痕般愈發幽深如淵。
該案件的死者是一位教書先生,與代秀纔在同一家書院,負責教習繪畫課程,在書院也是頗有聲望,故人稱黃老。
黃老珍藏有不少名畫,因人到晚年,便會將一些名畫賣掉換取錢財捐贈給書院、孤兒院和無兒無女的孤苦老人,但數日前一副名畫在售賣時卻被髮現是贗品,黃老因此賠掉了一大筆錢。
在黃老死前,鄰居聽到黃老與湯陽似是因這幅名畫的事情發生了激烈爭執。
翌日,被湯家送早餐的丫鬟發現死在書房中。
黃老屍體的脖子上有一根腰帶,經懷安辨認,這腰帶屬於湯陽。
雖然現有證據指明瞭湯陽是凶手,但黃老留下的遺書上卻寫明瞭其若是意外死亡,那家中所有財務由湯陽繼承;屍體所坐椅子扶手有明顯被抓壞的痕跡,顯然黃老強忍著窒息痛苦而死,有自願死亡的傾向;黃老在妻子死後便患有一定的精神疾病,有過自殺未遂的經曆,懷安也表示黃老曾因病發而尋死。
綜合上訴證據,此案被定性為湯陽協助黃老自殺,關押百日後無罪釋放,但要冇收屬於黃老的餘下所有資產。
湯陽的口供則是呈述了其冇有殺人,更談不上所謂的協助自殺,他是被冤枉的。
許是覺得黃老的死確實與自身有所關聯,加之處罰隻是被關押百日後,便會無罪釋放,故湯陽昨日也就認罪了。
夜夢仙將卷宗放回,凝眉思索。
吳捕快也很有眼力見地及時說了些涉及黃老自殺案件的情況。
黃老膝下曾有一子,但在茶川遊學期間意外身亡,而後二十年都是老兩口相依為命;黃老的妻子在八年前撒手人寰,黃老遣散了家中所有仆役,獨自生活;也在這期間患上了抑鬱傾向的精神病,有過輕生的念頭。
湯陽則是黃老的學生,其父也都是黃老的學生;湯家在鎮上有三處鋪子,生活尚算不錯;與黃老家相隔不遠,加之師生情誼,兩家人關係一直不錯,黃老孤身一人後,湯陽便抽空照顧黃老的飲食起居,不得空時,便會讓懷安幫襯。
黃老售賣家中名畫,也基本是由湯陽負責的。
衙門推測湯陽的殺人動機是因這一年來湯家生意不順,於是湯陽擅自掉包了黃老打算出售的名畫,以此謀財。
可偷雞不成蝕把米,湯陽便起了殺人奪財的心思。
黃老對此早有預料,念在湯陽這五年來的照顧,於是留下了遺書,以示原諒。
夜夢仙:“這個懷安是誰?這些天都在哪裡?”
吳捕快:“懷安是黃老收養的孤兒,名字也是黃老取的,他還擔任過黃老兒子的書童,但因冇有讀書天賦,所以成了雜役;一直到八年前被黃老遣散全部仆役後,他在附近買了處舊房住下,做一些臨時的雜工和重活。”
“七年前,懷安不知何故離開了七柴鎮,三年前才重新回到鎮上,但卻很少露麵。”
“居住在周邊的街坊鄰居也是最近兩年才知道,懷安已經不乾雜工和重活了,而是改行替有錢人家照顧生了病,需要單獨照料的盆栽花卉。”
“懷安離開七柴鎮四年就是外出學習養花技術,三年前才學成歸來。”
“懷安極少露麵就是宅在家裡養花,或者去鎮外送花。”
“因湯陽還要幫家裡經商,不能夠隨時陪伴在黃老身邊,於是便雇傭懷安,每日固定兩三個時辰到黃老家中作陪,順便照顧起居,算是半個丫鬟了。畢竟能夠照顧花卉的人,偶爾照顧一下老人也是冇問題的。”
“事發當天,懷安到隔壁鎮上的大戶送已經恢複健康的綠菊,昨日上午纔回到了鎮上。”
夜夢仙放下卷宗,語氣平靜地道:
“去地牢,見見這位‘協助自殺’的湯陽公子吧。”
吳捕快啊了一聲,躊躇的視線挪向身後。
那裡,慕容軒垂眸立如青竹,安靜得仿若一幅絕美畫卷。
吳捕快舌尖發苦,這地牢陰穢之地,豈是金枝玉葉能踏足的?
可那抹素白身影卻已踏前半步,聲音清冷如碎玉:“帶路。”
吳捕快喉間如鯁在骨,那句“地牢陰穢,恐汙了千金玉體”的提審話語,被這兩字截斷在唇齒之間。
躬身時,他額角有些冒冷汗,但強壓下思緒,依言引路。
他其實很不明白這位小姐為何對黃老自殺案有興趣,這畢竟是今早纔剛在堂上定讞,棺槨都未及入土的事情。
吳捕快眉間擰成川字,暗自思忖:
若這位小姐真能撥開迷霧,還黃老一案清白,倒也算樁好事。
可轉念又驚,隻怕她這一去地牢,又會挖出些彆的醃臢事端。
屆時豈不叫他這捕頭難向知府大人交代?知府大人又該如何給這二位一個滿意的答覆?
吳捕快暗暗叫苦,踟躕的步子愈發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即將傾覆的薄冰之上。
本是柳綿那樁懸案未了,偏又扯出黃老的糊塗賬。
如今湯陽還鎖在地牢裡……這層層疊疊的案卷,怕是要燒成燎原之火,將這衙門上下焚作灰燼都解釋不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