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男人衣襟間滾落的寒玉般的水珠墜落在女人的麵板上時，那裹挾著深海寒氣的冷冽之意竟如退潮般悄然消散。
女人愕然睜眼，睫毛驚顫如風中殘蝶，怔忡地望著白衣少年那長身而立的優雅側影。
她的指尖仍死死地攥著錦被皺褶，指節泛白處沁出冷汗。
他俊朗無雙的眉間有著鋒利如刃的霜色，修長有力的指尖有著一枚繡工精湛的香囊。
幽香似有若無地縈繞在指間，如月下輕煙般氤氳不散。
也不知何故，原本不可聞的幽香，此刻卻濃鬱非常，甚至香囊本身亦如遇水的墨石般融化無蹤。
女人驚詫至極，完全不明白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原本她奉命來此侍奉貴人時，準備的是特意調製的香薰，但在點燃香薰時，隨同入內的青衣侍女在收拾那位小姐的行李時忽然開口說其主子不喜香薰。
可如無此香，總是不美，所以她臨時換成了香囊。
如此往返，卻意外碰上了厲公子，她因此得到了一枚小巧的龜殼放在香囊中作為護身符。
“滾。”
低啞冰冷似寒刃出鞘的“滾”字，如撕裂凝滯的空氣般響起。
女人眼中的綺夢碎影，在這一聲冷斥下碾作齏粉。
原來她連癡夢的餘溫都不配沾染，可她會如此輕易就放棄嗎？答案當然是不！
極薄的絲被隨著女人起身的動作滑落，玉體橫陳在榻上，每一寸肌膚都似被無形的絲線所牽引，仿若瀰漫著任人擺佈於掌心的誘惑。
本就是一具供人賞玩的身軀，此刻卻有了不該有的執念，但也依舊是任人擺佈的傀儡。
尚不等女子開口，她那張美麗的臉蛋，連同頭顱，驟然無聲地爆裂開來，彷彿一朵被無形之手驟然捏碎的煙花。
腥紅的血霧裹挾著碎骨，如一場突如其來的腥雨，潑灑在或開或關的窗戶之上。
半開的窗戶被血痕勾勒成猙獰的畫卷，那些尚未開啟的窗戶也在此刻“哐當”一聲轟然洞開。
狂風裹挾著窗外濃稠如墨汁傾瀉的夜色洶湧灌入，屋內瀰漫的幽香和血腥氣竟似被冥冥中的巨口吞噬，霎時消散一空。
慕容軒負手而立，廣袖被罡風鼓動如垂天之雲。
殺人而已，動動手指的事情。
若非為了驅散那蘊含著濃烈迷幻和催情的熏香，他連手臂都懶得抬起。
側目盯著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慕容軒思考著是否該現在就追上去，把那個藉機試探的人給滅了......可轉念又放棄了這個念頭。
夜夢仙還在隔壁主臥，需提防著被調虎離山。
至於那香囊裡的物件，無外乎就是某種符籙，自毀了也不妨事。
隻要接觸過，下次類似的情況再出現就無法起作用了。
身後床榻上的無頭屍身僵臥如殘破的提線木偶，頸間斷口處依舊流淌著溫熱的液體，在地板間繪成猙獰的紋路。
慕容軒對此熟視無睹，緩步踱至浴桶之前，素白外袍如雪絮紛落，踏入那盛滿冷冽井水的浴桶，寒水沁骨，激起一圈圈漣漪，似在吞噬他體內翻湧的灼熱。
一池幽光如寒潭凝碧，映照著他浸在冰水中的臉，平靜得如同千載玄冰雕琢的刀鋒，冷冽得能映出霜色；可皮下血脈卻似被地火灼燒，滾燙的脹痛在四肢百骸翻騰。
喉間逸出一聲低語：“仙仙～”那聲音輕得像冰麵將裂時的一縷裂紋，又沉得似深潭中墜落的古玉。
他需要靜一靜，可這“靜”字卻似裹著三重煎熬：寒水浸骨的痛，慾火焚心的癢，還有那如附骨之疽般盤踞在腦中久久不散的非分之想。
他闔目仰靠桶壁，任冰水漫過鎖骨，彷彿要將周身沸騰的血，一寸寸淬入這寒潭的髓骨之中。
可那深埋的躁動卻如被壓製的火種，在寒水與皮肉的每一次觸碰間，反而愈發熾烈地灼燒起來。
“仙仙……”
喉間再次溢位那聲低喚，如砂紙摩擦過青銅器般沙啞，尾音在寒霧繚繞的桶壁間跌碎成細密的裂紋。
冰水下的手悄然動了動，指尖在幽暗的水麵下勾勒出撫慰的軌跡，似安撫一尾被寒潭困住的蛟龍。
那處躁動的存在在冰水與指尖的夾縫中起伏，彷彿有岩漿在經脈中奔湧，將理智的堤壩衝得搖搖欲墜。
他闔目咬唇，將喉間滾燙的念想，化作低啞的呢喃，試圖澆熄體內翻騰的業火。
可那慾念卻如被冰水激怒的獸，在每一次觸碰中愈發凶悍地撞向心腑。
這冰火交噬的煎熬，竟成了他此刻最清醒的囚籠，而指尖的撫慰，不過是困獸在牢中徒勞的掙紮。
時間流逝，銅漏的沙粒無聲墜入暗夜。
房中的寒氣愈發凝滯，水汽裹著血腥氣在窗欞上結出細密的霜花。
慕容軒仍浸在冰水中，闔目的臉隱在氤氳間，似一尊被寒潭封凍的玄鐵雕像。
再度睜眼，眸色如淬過玄冰的寒刃，冷冽中卻暗藏岩漿奔湧的紋路。
下頜的緊繃悄然消融，唇角卻勾出一抹勢在必得的弧度。
此刻的沉寂不過是蟄伏的暗潮，隻待時機一到，便化作掀天巨浪，將此番隱忍的每一縷灼熱，每一次湧動，悉數凝聚，奉還於那敢撩動他心火卻毫不自知的存在。
唯有將她嵌入骨髓，以百倍熾烈的占有為枷，方能澆熄這無數次隱忍剋製的沉澱，以及那如蝕魂之毒般啃噬心肺的渴念。
時間往後推移，站在主臥門前的青鷺，凝望著飛濺在窗戶上如蛛網般密佈的血跡。
眸中略過一絲詫異，顯然對於自家殿下忽然殺心如此重而怔了一下。
以往遇到這種情況，大多是慕容軒拂袖離開，或是將人趕出屋子。
隻有極少數冥頑不靈又癡心妄想到大膽妄為的玩物纔會死於自家殿下之手，但如今夜這般捏爆頭顱的行為，卻還是頭一遭了。
青鷺耳尖微動，敏銳捕捉到了院落外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響。
她瞳眸微縮，悄然抬手，以指節輕叩門扉，那木門便無聲地向內旋開一道縫隙。
踮足掠過地麵，仿若一片掠過水麪的柳葉，徑直提步至床榻前。
床上的人兒依舊正安然沉眠，呼吸均勻如春日溪流，麵容恬靜得似未染塵埃的曇花。
青鷺收回視線，默然立身於床畔，靜如古鬆，唯有目光在昏暗中流轉，似在守候，又似在警惕。
時間流逝，當木門再度無聲旋開，青鷺微微抱拳行禮。
下一瞬，青衣身影已如煙似霧般掠過窗戶，翩然冇入窗外墨色濃稠的夜色中。
木屐踏過青磚，如雪落無聲，素白衣袂拂過地麵，似流雲掠過苔痕；緋紅的發繩自他指尖垂落，在衣襬間若隱若現，恍若遊絲；清淡雅緻的酒香挾著井中幽涼，悄然漫至床榻邊緣。
那墨發如瀑的少年緩步近前，在床沿輕坐。
他凝望床上少女，眸中似有秋水漣漪，又似藏著一潭深墨。
她似被霜寒侵骨，素手緊攥著被角，蜷縮成一團，彷彿要將整個身子埋入錦衾中纔能夠獲得一絲暖意；墨發淩亂地鋪散枕畔，窗外月華透過窗戶，映得她麵容有些蒼白，眉間凝著化不開的冷意和倦意。
須臾，慕容軒輕拂開夜夢仙為他鋪展的蠶絲被，側身躺下，髮絲散落如暗夜流泉，與少女的青絲和錦衾相觸。
他傾身向前，將她連同錦衾一併攬入懷中。
蠶絲被裹著兩人，如雙生並蒂蓮。
他臂彎收攏時，她似被暖意喚醒，指尖微顫中鬆開錦衾；臂彎伸出，環住那忽然而至的暖源，素手輕釦在他腰際，如藤蔓攀附古木。
慕容軒眉梢輕揚，闔上雙眸，嘴角漾開一抹淺笑，恍若雪夜中初綻的寒梅。
月光描摹出榻上之人相依的輪廓。
彼此在月光中融成一盞微燈，燈芯燃著少年眼底未熄的暖意。
他的呼吸漸與懷中人兒同頻，似在無聲低語，也是悄然守護。
霜寒如潮水般自窗欞退卻，唯有溫存似山澗初融的雪水，無聲浸潤著這方寸榻間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