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歷1030年,征戰月的最後一天。
這一天,天色灰暗,又很是悶熱。
太陽的光輝被烏雲全部遮蔽,天空好似倒扣的鐵鍋,壓在所有人頭上。
法羅帝國帝都的最高處,供奉偉大七神的奧賽羅那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當中。
此時,舊日裡常來此地奉上信仰的信徒們不見蹤影,偶爾來向教皇祈福的貴族淑女們同樣消失不見,就連長久以來駐守在宮殿門口的「戰士之子」們也消失不見。
(
門口站立著的是身披漆黑色鎧甲、胸口紋著象徵法羅帝國皇室標誌的巨大雙頭鷹的皇室禁衛軍。
他們惶恐不安,手持的長槍鬆鬆垮垮握在手中,指著前方空無一人的祈福廣場,眼神空洞,不知所措。
巨大的鐘聲還在此刻迴響,響徹雲霄,傳遍整個大陸,每一聲鐘響都持續了七分鐘。
有一個禁衛軍士兵在鐘聲響起時就開始默默數著鐘聲的次數。
「一……」
「二……」
「……」
終於,他數到了最後一個數字,也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聲音急促而沙啞。
「七。」
他失禮了。
但是此刻無人在意他的失態,所有王家禁衛軍都沉默不語,有的默默垂淚,有的麵無表情。
七是【七神教會】最為神聖的數字,此地的奧賽羅那宮是七神座下最為虔誠的信徒,教皇居住的地方。
奧賽羅那宮中最頂端的銅鐘敲響七次,每次七分鐘,意味著那位偉大的教皇陛下的辭世。
就在這名唯一哭泣著的禁衛軍士兵站起來的時候。
他看到一位艷麗的虛影不知道何時出現在他麵前。
「公主殿下……」士兵惶恐不安。
塞拉菲娜·英佩裡亞,這位法羅帝國皇帝最為寵愛的的女兒,理所當然冇有回覆這個最為普通的士兵的問候。
她今年正好七歲,就有了貴族的自覺。
塞拉菲娜站在殿門前,久久佇立。
直到第七聲鐘響過半時,她纔在身後或明或暗的一眾目光注視下,邁過了殿門前冇有門檻的地麵。
這一刻,所有目光消失。
門外矗立著的禁衛軍統領終於鬆了口氣,「公主殿下進去了。」
他看著這座已經建立了千年的幾乎與【七神】同在的奧賽羅那宮,喃喃輕語道:「主啊!請寬恕我的罪過。」
與此同時,塞拉菲娜已經越過了長廊,越過了那一道雕刻著無數繁複壁畫的長廊,來到了奧賽羅那宮的大廳。
祈禱廳。
於是她眼前豁然開朗,七座巨大的幾乎無法望儘的雕像佇立在這座無法形容的大廳之中。
雕像下是一尊低矮的石頭雕刻而成的簡陋座位,讓人簡直無法想像眼前這恢宏的大廳之中竟然會有這樣的物體。
不合時宜。
「就像……他一樣。」公主殿下輕輕呢喃道。
這呢喃的細語理應被宏偉的鐘聲掩蓋,不被任何人聽見。
但是昏暗的珠寶閃爍的微光透過帷幕,照亮了那尊簡陋座椅上的身影。
他好像冇有聽見公主的呢喃,略微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了眼前的這個七歲的小女孩:
「原來是你啊!塞拉菲娜。」
猛地,他笑了,恍然大悟起來,「是了,也隻能是你了,看來我們的國王陛下對你很是寵愛呢。」
說著,他略微有些失望,「我本以為他們一定會親自過來見證這樣重要的時刻呢,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如同敘舊一般,他自顧自地說著。
沉默著的公主先是走到男人麵前,幼小的身軀單膝跪地,任由紅裙拖在地上,輕輕將薄薄的紅唇貼在了男人的手背上,行過一禮後,才起身說道:
「他們怕您,不敢來見您!」
「怕我?」男人輕笑一聲。
不待他開口,塞拉菲娜便繼續說道:「哪怕您如今已經將象徵神權的【神聖宣言】拋棄,被世人加諸的【汙名烙印】籠罩,主動分派自己的【戰士之子】離開……」
「他們依然怕您,」公主輕聲道:「隻要您還活著,他們就會怕您。」
「那麼,你不怕嗎,塞拉菲娜。」男人笑道。
這一次公主沉默了片刻,纔開口道:「我也害怕您……老師。」
是的,眼前的男人,是她的老師,是她父親的老師,也是天下所有人的老師。
居住在奧賽羅那宮中的教皇是所有人的導師,是神降下指引世人的使者。
「你害怕我什麼呢?我難道會像巨龍那樣把你搶走,放在巢穴裡嗎?」麵容還很年輕的教皇微笑著問道。
「您當然不會,」塞拉菲娜依舊很認真,很恭敬,低著頭,隻敢看著男人的裸露著的腳背。
「但是您會解放奴隸,讓他們自由,免費給他們所有人食物,不允許他們被……『剝削』……」
猶豫了一會兒,公主殿下才說出了這個拗口的新詞,據說這是這位教皇陛下新造的詞彙。
「你和我學的很好,」教皇點頭稱讚道,隨後又微笑著問道:
「這有什麼問題嗎?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法羅帝國所有奴隸應該上繳的供奉我全都替他們繳納了,所有他們需要的衣食我都為他們準備了,這些並不需要帝國和皇帝費心,不是嗎?」
塞拉菲娜輕咬著嘴唇,似乎不敢反駁,但是還很年輕的女孩終究冇有藏住內心的想法,於是她說道:
「這當然足夠了,所有的物資,所有的食物都很充足,甚至不需要您這位僅僅隻在諸神之下的最偉大的教皇費心,哪怕僅僅隻是帝國一半……,不,大概三分之一的聖者就足夠了。」
「僅僅隻是他們出手,就可以產出這些足以供應一整個帝國的物資而不需要那些奴隸費心。」
「但是這又如何呢,老師?」
塞拉菲娜壓抑著自己內心的那不知道對誰的怒火,聲音冰冷地說道:
「老師,誰在乎呢?」
她指著眼前相比教皇的座次而言高大到誇張的屬於七神的雕像,聲音愈發冷漠:
「從來隻有低位者為高位者供奉,就好像奴隸為貴族服務,信徒向神明獻祭一樣,又哪裡會有高位者為低位者服務的道理呢?」
「是這個道理。」
耶蒙笑著點了點頭,毫不驚訝,他又重新重複了一遍對於這位還很年幼的小公主的評價:
「塞拉菲娜,你果然和我學的很好,在安塞路斯那麼多孩子裡,你學的最好。」
安塞路斯是塞拉菲娜公主的父親,同樣也是耶蒙的學生,當然,他還有一個更加耀眼的身份——法羅帝國的皇帝陛下。
塞拉菲娜身體一顫,並不為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而高興,反而感到恐懼。
看著這位小公主對他父親的恐懼,耶蒙嘆了口氣,輕輕托住塞拉菲娜嬌嫩的臉頰,這是屬於一個孩子的臉頰。
他說道:「塞拉菲娜,不要恐懼,不要恐懼你的父……」
說到這裡,他突然噎住了,因為那位帝國皇帝,他的第一位學生,安塞路斯確實是一個可以輕而易舉讓人感到恐懼的人。
於是,他停住了,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又說道:「今天過後,我想你就不需要恐懼任何人了,因為,你會在這裡殺死我,不是嗎?」
這位年輕的教皇靜靜坐在他那簡陋的座次上,珠寶的光輝愈發黯淡,寬大潔白的神袍有如喪衣披在他身上。
這位即將迎來生命終末的教皇此刻並無任何懼色,反而很是和藹,對著這位年幼的「刺客」說道:
「能夠殺死我的你,不需要恐懼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父親,哪怕是……」
他突然想起身後的巨大雕像,頓了頓,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撫摸著小女孩散落在他身上和他身上白袍同色的長髮,最後說道:
「哪怕是巍峨的諸神。」
與此同時,他們頭頂聲勢浩大的銅鐘即將迎來自己最後的鳴響,塞拉菲娜公主手中顫抖著握住的短矛也終於捅進了年輕的教皇的胸口,鮮紅色的血液將純白的長袍浸染,對映出小女孩臉上滿是恐懼的漣漪。
她殺死了自己的老師,殺死了教皇,殺死了神明的……代言人。
塞拉菲娜心中想到。
這一年,她才七歲,就已經揹負上了這樣不可饒恕的罪孽。
長矛很短,可以藏在小女孩的衣袖裡。
長矛很長,足夠刺穿一個教皇的胸膛。
「老師……」塞拉菲娜喃喃道,心中一片茫然,她手中握著的長矛一端在她手中,一端在教皇胸前。
鮮血在將純白的神袍染紅的同時,也將她稚嫩的雙手染紅,將她披散著的銀髮髮梢染紅。
「不要害怕,塞拉菲娜,」年輕的教皇依舊平靜,「我是生來就要拯救這世人的人,生來就要死去的人,不要因為揹負我的死而悲傷,隻因為這將讓我身上揹負的罪又多了一分。」
於是幾乎要哭泣下來的小女孩終於忍住了淚水,點了點頭。
「老師,你,後悔嗎?」她問道。
「後悔?」
年輕的教皇笑了,他想起了自己最初來到這座大陸的日子,那時候他一無所有,舉目愴然,卻被同樣一個一無所有的老嫗救下,她為他遞上了一碗粥,讓他活了下來。
然後,纔有了後來那個法羅帝國的教皇。
從他成為教皇前,一直到成為教皇後,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的人太多了,他們個個衣衫襤褸、飢腸轆轆,像極了當年救下他的那個老嫗。
於是,他就知道了自己來到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年輕的教皇看著眼前殺死他的小女孩,搖了搖頭,「雖百死而猶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