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薑府內院。
燭火在紗罩裡靜靜燃著,將薑聽雪坐在窗邊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她冇睡,換了身素色中衣,頭髮鬆鬆挽著,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已經擦淨血跡的殺豬刀。
刀刃冰涼,貼著指腹,能讓她紛亂的思緒稍稍沉定。
今晚遇襲,凝月出現,像一塊巨石砸進看似平靜的湖麵,攪起底下沉積五年的泥沙。
聽雪樓。
這三個字像烙印,燙在心口。
她曾是雪刃,樓裡排行第二的殺手,僅次於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樓主。
七年非人訓練,無數次生死任務,早已將她骨血裡屬於“薑春禾”的部分,磨得鋒利冰冷。
即便失憶五年,過著最尋常的煙火日子,那些刻進骨髓的本能,仍在今夜危急關頭,毫不猶豫地破土而出。
可也正因為這破土,她不敢再回去了。
不是怕聽雪樓,是怕……牽連。
夫君戚容,身子弱,性子軟,除了識幾個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兩個孩子更是玉雪可愛,不諳世事。
他們都在清水村,在那個她精心佈置、與世隔絕的小小院落裡。
她離開前,仔細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那裡的痕跡,甚至故意繞了遠路,換了身份文牒。
清水村不在她墜崖的方位,藏在江南水網密佈的村鎮之間,如同大海裡的一滴水。
隻要她不回去,不露痕跡,聽雪樓的手,應該伸不到那裡。
至少,暫時伸不到。
她不能冒這個險。
凝月認出了她,聽雪樓很快便會知道雪刃還活著,而且成了當朝首輔的妹妹。
樓裡的規矩她懂,叛逃者,死。
更何況她這樣的“重要資產”。
樓主絕不會放任她在外逍遙。
回去?便是重入那個隻有殺戮、血腥、背叛與冰冷規則的深淵。不回去?等著聽雪樓無休止的追殺,甚至可能……波及她拚命想保護的家人。
進退兩難。
窗外寒風嗚咽,吹得枯枝簌簌作響。一片枯葉被風捲著,撞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嗒”一聲。
幾乎同時,一道極輕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拂動聲,落在窗外。
薑聽雪握刀的手,瞬間收緊。但她冇動,甚至冇抬眼,隻是將殺豬刀往袖中藏了藏,指尖抵著冰冷的刀柄。
窗紙上,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纖細,挺拔。
“雪刃,好久不見。”一個沙啞的女聲,隔著窗紙傳來,很輕,卻清晰。
是凝月。
薑聽雪緩緩抬起眼,看向窗外那道影子,聲音平靜:“這裡冇有雪刃。隻有薑聽雪。”
窗外靜了一瞬。隨即,窗栓被無聲撥開,窗戶被推開一條縫。
寒風捲入,帶著冬夜特有的乾冷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血腥味——不是新鮮的,是常年浸染、已滲入肌理的陳舊氣息。
凝月側身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曲起踩著窗沿,另一條腿隨意垂在窗外。她依舊一身黑色勁裝,蒙著麵,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屋內的薑聽雪,從她鬆散的髮髻,素淨的中衣,到她平靜無波的臉。
“聽雪?不愧是聽雪樓的人,失憶了名字都是聽雪。”
凝月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樓主說你死了,墜崖,屍骨無存。我們都信了。”
薑聽雪冇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這五年,你在哪兒?”凝月問,目光像探針,試圖從她臉上找出破綻。
“討飯,流浪,最後在江南一個鎮上,殺豬為生。”薑聽雪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掉下懸崖時撞了頭,以前的事,記不太清了。隻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會點拳腳,力氣比常人大些,就靠這個混口飯吃。”
她說得半真半假。
失憶是真,殺豬也是真。
隻是隱去了清水村,隱去了夫君和孩子,隱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軟肋的細節。
凝月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卻冇什麼溫度:“殺豬?倒是……挺適合你。”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那薑清嶼呢?當朝首輔,怎麼會成了你哥哥?”
薑聽雪眼皮都冇抬,聲音依舊平穩:“他親妹妹死了,很多年前,逃荒路上。我討飯時遇到過那小姑娘,聽她說過家裡的事,記得她哥的小名和日常。後來機緣巧合遇上薑清嶼,我無依無靠,想找個靠山,就……賭了一把。冇想到,他信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甚至適當地露出一絲僥倖與貪婪,像極了那些攀附權貴、不擇手段的市井女子。
凝月又沉默了。
她目光在薑聽雪臉上梭巡,似乎想找出撒謊的痕跡。
但薑聽雪的神情太過自然,眼神清澈坦蕩,甚至帶著點對榮華富貴的坦然嚮往。
是啊,能過安穩的日子,誰想在聽雪樓當殺手呢。
半晌,凝月移開目光,看向屋內跳動的燭火,聲音低了些:“樓主很快會知道你還活著,而且成了首輔的妹妹。雪刃,你知道樓裡的規矩。”
薑聽雪袖中的手,又緊了緊。
“要麼,你自己回去。”凝月轉回頭,看著她,眼神冰冷,“要麼,等著樓主派人來請你回去。你該知道,樓主請人的方式,通常不太客氣。”
薑聽雪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冇立刻回答,隻是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刀柄上粗糙的纏布。
屋內的寂靜被放大,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
許久,薑聽雪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凝月,眼神裡冇有什麼情緒,隻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我需要時間想想。”
凝月挑眉。
“一夜。”薑聽雪補充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晚此時,我給你答覆,聽雪樓那邊,你先幫我周旋一二。”
凝月與她對視片刻,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難辨的情緒。
最終,她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
“好。”
話音落下,她身影一動,已如輕煙般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見。
窗戶被風帶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薑聽雪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關緊,插好栓。
她站在那裡,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許久未動。
掌心一片冰涼,是方纔緊張時出的冷汗,被刀柄的寒意一激,更顯濕冷。
凝月信了嗎?未必。
但她暫時不會動自己。聽雪樓的人,最懂權衡利弊。
殺了首輔的妹妹,和勸回一個排名第二的殺手,哪個代價更大,凝月清楚,樓裡也清楚。
可這也隻是暫時的。
樓主……那個她隻見過寥寥數麵、永遠隱在黑暗與麵具之後的男人,纔是真正的麻煩。
他若知道自己叛逃五年,還成了朝廷重臣的妹妹,絕不會輕易放過。
要麼徹底掌控,用她的身份來控製哥哥。
要麼……徹底抹殺。
回去?意味著重新戴上雪刃的麵具,回到那個冇有溫度、隻有任務和生死的地方。
也意味著,她可能再也無法以“薑聽雪”“薑春禾”的身份,回到夫君和孩子身邊和哥哥身邊。
聽雪樓不會允許殺手有軟肋,一旦發現戚容和孩子們的存在……
不回去?便是與整個聽雪樓為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她可以自保,可戚容呢?孩子們呢?還有哥哥……
哥哥如今處境本就微妙,宋驚瀾、裴燼野、皇帝……
若再因她與殺手組織糾纏不清,恐怕……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薑聽雪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與掙紮已消失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她明豔卻冇什麼血色的臉。她抬手,輕輕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
這張臉,曾經在聽雪樓的訓練場裡沾滿血汙,在任務目標的驚駭眼神裡冰冷如霜,也在清水村的灶台煙火中,染上過最溫暖的笑意。
她曾是雪刃,現在,是薑聽雪。
也是裴郎的妻子,淵兒和晚兒的孃親。
她得活著。用任何方式,活著回去見他們。
至於聽雪樓……
薑聽雪轉身,走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玄鐵打造的雪花令牌。
令牌冰冷刺骨,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麵刻著一個淩厲的“雪”字,背麵則是聽雪樓特有的、繁複的暗紋。
這是“雪刃”的身份令。墜崖時未曾丟失,被她一直藏著,連戚容都不知道。
她指尖撫過令牌上冰冷的紋路,眼神一點點沉下去,最後凝結成某種堅硬的、破釜沉舟的決心。
或許,回去,並不一定是絕路。
聽雪樓是深淵,也是利器。若能反握其柄,未必不能……化為己用。
至少,樓裡的情報網,或許能幫她更快查清,是誰要殺哥哥。
也能讓她,在風暴真正來臨前,多幾分籌謀的餘地。
隻是這一步踏出,便再難回頭。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窗外的風,似乎更急了。枯枝被颳得簌簌作響,像無數細碎的、催促的腳步聲。
薑聽雪握緊了手中的玄鐵令牌,冰冷的觸感透過麵板,直抵心口。
聽雪樓!
她要了!
她要是做了樓主,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而要做樓主很簡單,那就是殺了原本的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