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已看見荒漠上空那道灰白色的煙柱,筆直地升向天空,像一支醒目的路標。
車輛立刻轉向,朝著煙柱駛去。
待到近處,景象漸漸清晰,幾輛軍車呈扇形停在沙丘旁,全副武裝的戰士們持槍警戒,封鎖了四周。
腳下,那叢被點燃的仙人掌還在冒著縷縷殘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草木氣息。
包圍圈中間,停著一輛民用牌照的嘎斯69吉普車。這輛車看起來有些年頭,左前輪深深陷在沙坑中。車門大開,後座上趴著一人,一動不動。
車頭的沙地上,幾名戰士正圍著一個被反銬雙手的男人。他蓬頭垢麵,上衣敞開,胸口被駱駝刺紮出了好幾個血洞,傷口處還滲著鮮血。孫軍醫正蹲在他身旁為他止血包紮。
正是萬洪辛。
在他對麵,江國強盤膝坐在沙地上,臉色鐵青。
他身上倒是完好無損,隻是頭髮淩亂如雞窩,衣服上沾滿了沙土,原本戴著的眼鏡斷了一條腿,勉強掛在鼻樑上,模樣狼狽,卻綳著一股不肯妥協的怒氣。
聽到軍車駛近,江國強擡起眼皮,掃了一眼從首輛軍車下來的劉司令,以及緊隨其後的梁哲等人,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怎麼回事?”劉司令目光環過全場,最後落在宋大壯臉上。
“報告司令,我們趕到時,萬洪辛已經渾身是血,意識不清,車也陷在沙坑裡。是江國強教授點燃仙人掌,用濃煙給我們報了方位。”
劉司令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江國強,語氣緩和了些:“江國強同誌,辛苦你噠。講講看,到底是麼子情況?”
“劉振邦,我最後說一次——我不是敵特!”江國強一聽“同誌”二字,怒氣反被挑起,“你們不由分說關押我,該給解釋的是你們!”
劉司令不以為忤,從兜裡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火氣莫要這麼大。萬洪辛是你的助手,又是你學生,他出了問題,組織上對你進行審查也是程式。”
“我寧願沒教過這種學生!”江國強別過臉,不接他的煙。
“那你是怎麼從基地出來的?”
“我也想知道!”江國強餘怒未消,語氣沖得很,“你們的人盯得那麼緊,我連門都出不去。後來外頭突然有動靜,等我反應過來,門已經從外麵開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衛兵呢?被哪個放倒的?”
“我怎麼知道?”
江國強不耐煩地輕嗤一聲。
見劉司令依然盯著他不放,猶豫片刻,才悶聲道:““……不過聞到了點乙醚味兒。這東西,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所以你就趁機出來了?”
“基地當時正亂,我本就想找萬洪辛問個明白。一出門,就看見他的車停在那兒。”
“搞半天,他是來接應你的?”
“或許吧。”江國強冷冷瞥向萬洪辛。對方始終垂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但他心裡清楚:萬洪辛是想劫持自己為人質,就像那個被打暈在車後座的無辜司機一樣。隻是他失血過多、力氣耗盡,車又陷進沙坑,才沒能得逞……
江國強望向那支已被宋大壯繳下的手槍,幾乎能想象出,萬洪辛用槍抵著自己後背、逼迫自己充當人盾的模樣。
劉司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輛吉普:“他從哪裡搞來的車子?”
江國強抿唇不語。
宋大壯指向後座:“司令,應該是劫的車。原車主被他打暈了。”
劉司令摸了摸下巴,目光轉而投向萬洪辛:“萬技術員,你沒麼子想說的?”
萬洪辛自從追趕甜甜受了傷,就一直沒有得到有效的救治,一路強撐著逃竄,此刻早已沒了力氣。
他現在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聽到劉司令的話,他緩緩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不甘。
“我本來想,帶著老師一起走……”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沒想到……江老師會出賣我……”
“我出賣你?!”
江國強一聽這話,積壓的怒火瞬間爆發,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指著萬洪辛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子是有黨性、有原則的人!怎麼會教出你這麼個叛徒,敗類!你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死在鬼子刀下的爹媽嗎?”
“老師……”
“別叫我老師!我沒你這種學生!”
江國強滿腔憤怒,“你最難的時候,是國家出錢供你讀書,送你去留洋深造!回國後,又把你安排在這麼重要的崗位!可你呢?你不僅不思回報,竟然暗通外敵,拿國家的機密換那點骯髒的黑錢!”
“我那不是為了能過幾天好日子嗎?”
事到如今,萬洪辛也豁出去了。“你看看這兒!吃粗糧、喝生水,幾個月見不著葷腥!還想搞導彈?拿什麼搞?命嗎?你跟著他們隻會把命搭進去!”
“搭進去老子認了!”
江國強憤怒至極,他怎麼也想不通,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立誌報國的青年,怎麼就變成了這副貪生怕死的模樣。
“是,這兒是苦!是窮!是被人卡脖子!可這就是我的國!我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對它有情分!我寧可勒緊褲腰帶、熬幹這身血肉,也要把腰桿挺直了,把咱們自己的東西搞出來!憑什麼外國有的,我們不能有?我們大夏人比他們笨嗎?論文明,我們是他們的祖師爺!”
“他們不就比咱們早起步百十年嗎?我們不服!我們偏要用自己的腦子、自己的手,追上他們、超過他們,堂堂正正站到他們麵前!落後就要捱打,難道你還想子孫後代繼續讓人騎在脖子上,一輩子給他們當奴才?!”
“萬洪辛,你骨頭軟,別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你不要強,也別以為大夏沒有硬脊樑!你貪那點臭錢,我告訴你,到什麼時候,這片土地上都有折不彎、壓不垮的腰桿子!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見錢眼開,想拉老子和你同流合汙?我呸!你打錯了算盤!!!”
最後一個字說完,江國強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裡儘是鄙夷與痛心,彷彿多看對方一眼,都髒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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