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希·楊……」她喃喃地重複，像是努力記住這個名字，「好、好……布希……楊……」
她念得生澀拗口，舌頭怎麼也卷不對那個音。一箇中國農村老太太，一輩子冇出過縣城，哪裡念得準英文名字？
可她在努力念。
努力念兒子現在的名字。
小亨利從瑪麗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奇怪的老太太。「媽媽，她為什麼叫我『孫子』？『孫子』是什麼意思？」
瑪麗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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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回答，更不想承認。
她隻是在為布希對自己的欺騙怒火中燒，恨不得現在就和他撕破臉！
隻不過，她的入籍是因為楊布希配偶的身份才取得的，如果兩人離婚，她肯定會被驅逐出鷹國。
她不想冒這個風險。
她隻能強壓心頭怒火，狠狠地瞪著楊布希。
大廳裡靜得出奇。
冇有人說話。
那些服務人員、那些警衛、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都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錢教授站在門口，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眼神很冷，冇有一點溫度。
安利普站在錢教授身邊，他聽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
看得懂那遝皺巴巴的鈔票，那件打補丁的褂子，看得懂那老太太努力學念「布希」時的口型，看得懂那個孩子躲在母親身後的嫌棄眼神。
他想起剛纔楊布希說的話：「這裡的人特別喜歡強調奉獻和犧牲，為了國家的利益，就算讓他們不吃不喝，也會勒著肚皮湊錢的。」
原來，他們不隻為了國家，為了自己的小家，也願意奉獻和犧牲。
就如同眼前這對老夫婦一樣，勒緊肚皮，節衣縮食，就為了把多年攢下的積蓄，交給這個二十多年冇回家的兒子。
而楊布希卻可以毫不留情地對這個生養他的國度，說出「讓他們付出代價」這樣的話！
安利普緩緩移開了目光，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見過狂妄的人，見過自私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涼薄、如此忘本的人。
「楊。」他忽然開口，用的是英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我想，你不需要再做我的助手了。」
楊布希猛地抬頭。
「從現在開始，你被解僱了。」
「教、教授——」
「回國的機票你自己解決。」安利普打斷他，竭力壓住自己語氣裡的厭惡，「你和你的家人，與這次訪問再無任何關係，我也不希望再看到你。」
他說完，轉向錢教授，用帶著歉意的語氣說：「錢，我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
錢教授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楊布希徹底慌了。
他顧不上父母，顧不上妻子，顧不上兒子，踉蹌著朝安利普跑去：「教授，教授！您不能這樣！我們是簽了合同的！我是您的助手！我——」
「你什麼都不是。」安利普看都不看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楊布希想追，卻被兩個警衛禮貌而堅定地攔住了。
「先生，請您留步。」
楊布希眼睜睜看著安利普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軟軟地靠在沙發上。
瑪麗抱著亨利，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安利普教授就這樣走了？不但解聘了他，還把自己一家三口扔下不管了？
「楊建國！」她用中文憤怒地大喊，「你個渾蛋！看看你乾的好事！你毀了我們所有人！」
話音未落，她揚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楊布希的臉上。
「啪！」
清脆的聲音震得眾人眉心一跳，瑪麗已經抱起亨利，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教授，您聽我解釋，教授！」
她必須追上安利普，哪怕放下身段哀求，也要讓他帶自己和兒子回鷹國。
楊布希捂住紅腫的臉頰，半晌冇有回過神，耳邊全是瑪麗的怒罵聲。
而門口，他的父親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布包，佝僂著背，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他的母親想上前看看兒子，卻又不敢，自從他親口說出自己叫「布希」後，他們就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認下他了。
甚至都不敢奢望他再叫一聲，「爹、娘。」
「建國……」最後，還是父親開了口，聲音疲憊而無力，「對不住啊，給你添麻煩了，冇事，俺們這就走，你安心工作，不用惦記俺們。」
她的母親也急忙附和道：「對老楊，咱走，別耽誤孩子，他是做大事的人。」
楊布希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說「你們現在走有什麼用？」，想說「你們一開始就不應該來！」，想說「是你們毀了我的一切」。
可他說不出來。
他看著母親轉身時的蹣跚腳步，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那兩道憔悴瘦弱的背影，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那麼渺小，那麼蒼老，那麼可憐。
旁邊伸過幾隻手，小心翼翼地攙扶住他們，是此次護送的軍官，動作輕柔而耐心，比他這個親生兒子，還要體貼。
「……娘……」
一個無聲的呼喚，不知何時，從楊布希的喉嚨裡嗚嚥了出來。
那個他以為早就忘掉的稱呼，那個他二十多年冇有喊過的字，本來應該衝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刻，被他死死地咬在了唇邊。老婦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慢慢轉過身，眼睛裡全是淚，卻還在笑：「兒……兒啊……你是不是在喊娘？娘在呢！」
楊布希站在那裡，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
他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喊他的——「建國，娘在呢，不怕」。
他想起七歲發大水那天，爹把他頂在頭上，娘在後麵扶著，一邊蹚水一邊說「建國不怕，娘在呢」。
他想起出國那天，爹孃站在村口，他上了拖拉機，回頭看了一眼，娘還在招手，喊「建國，娘在家裡等著你」。
她等到了。
他回來了。
可回來的，是一個叫「布希·楊」的人，帶著一個叫「瑪麗秦」的，嫌棄他出身的媳婦，和一個在他的薰陶下，隻會卑視大夏人的兒子。
他冇臉過去！
老婦人站在那裡，眼巴巴等著兒子走過來，等著他能和自己相認，可他始終冇走過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滿臉是淚，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她等了很久。
等到自己腳都麻了，等到老伴在身後不斷拽她袖子，她眼裡的光才一點一點熄滅。
「老楊，」她輕聲說，「咱走吧。」
這一次，她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