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四女實在太激動了,甚至已忘記兩人正在揹著老太太說悄悄話,蔣玉香做了個噓的手勢,低聲說:“彆讓她聽到了。”
陸四女哭笑著說:“對,不能讓她聽到,玉香姐,你和我一起走吧。”
蔣玉香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陸四女已知答案,但還是不肯放棄,繼續遊說:“你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嗎?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他們一定都在努力尋找你的下落。”
蔣玉香默然不語,陸四女一把抱住她,儘力壓低聲音說:“玉香姐,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
蔣玉香在時隔數日之後,終於又能哭了,兩行熱淚順著精緻的臉頰淌到優雅的下巴,然後緩緩地滴到青磚地麵上。
老太太到底聽到了動靜,跑過來發現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隨即就懂了,當然是兩個異鄉人互訴衷腸,講到動情處忍不住傷心起來。
“閨女,你們冇事吧?”老太太明知故問,雖然她自以為知道的真相其實隻是表象。
蔣玉香抹了抹淚,笑著說:“姨,我們冇事,就是四女有點想家了。”
老太太說:“唉,閨女啊,以後這就是你家,我們都會好好待你的,等生個一兒半女的,咱們指定讓你回孃家去,到時候,我讓鐵牛陪你一起。”
蔣玉香用手搗了搗陸四女的後背,陸四女也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轉身對老太太說:“希望你說話算數。”
老太太激動壞了,心想大寶媳婦還真不錯,幾句話就開導好了,以後鐵牛可有好日子過了,大胖孫子肯定也指日可待。
“算數,肯定算數,哎喲我的乖兒媳婦,快跟媽到屋裡坐會,你看你們說話就說話,乾嘛在茅坑旁邊,看這多味啊。”老太太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陸四女低著頭,卻根本都冇看她一眼,心裡隻想著晚上的約會。
這一刻,陸四女突然就理解了鑽彆人褲襠的韓信,也理解了每天舔舐苦膽的勾踐,原來當人的清晰而堅定的目標,真的可以為之付諸一切,在所有這些麵前,尊嚴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下午五點四十左右,村子突然熱鬨起來,孩子的歡笑聲尤其響亮,陸四女努力平複極速跳躍的心臟,終於盼來了蔣玉香的身影。
老太太正在剁雞肉,看到蔣玉香去而複回,忍不住滿心歡喜地說:“大寶媳婦來了,晚上一起吃雞。”
蔣玉香說:“姨,聽說外麵又來了好幾個姑娘,我想帶四女過去看看。”
老太太一時拿不定主意,蔣玉香說:“咱們村裡好多新媳婦都去了,村長說這樣也好讓那些姑娘放心,咱們村子越來越熱鬨,這不是好事嗎,對吧,而且大家都在場,不用擔心什麼意外。”
老太太當然知道她說的意外自然是新媳婦趁亂跑路了,因為村長等大老爺們還有村裡的留守婦女和孩子幾乎一多半都去看熱鬨,大家互相監視著,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意外,正好趁這機會讓鐵牛媳婦散散心,同時和其他新媳婦多接觸,也能讓她儘快踏實起來。
短短的時間內,老太太想了這許多,最終得到結論,那就是放媳婦出去更有幫助。
“行,那個,閨女就在她屋裡呢,去找她吧。”老太太說。
陸四女早就準備好了,不等蔣玉香敲門就直接跑了出來,老太太說:“看這孩子,慌裡慌張的乾嘛,彆玩太長時間了,我這就把雞給燉了,大寶媳婦等會一起來吃雞。”
蔣玉香笑著答應,然後拉著陸四女就往外跑去。
雖隻有一牆之隔,但陸四女明顯發現外麵的空氣更新鮮,更治癒,身心都跟著舒暢了許多,直到看到人群中那個熟悉的麵孔,更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暢快。
丁澤宇還是那麼帥氣,五官和輪廓都散發著男性荷爾蒙的魅力,甚至比先前更加親切,尤其當兩人對視時露出的微笑,那是陸四女迄今為止見過的最美好的畫麵。
村民中有幾個男人看到了蔣玉香和陸四女,不約而同地掏出了手機要給鐵牛打電話了,蔣玉香對陸四女說:“現在人多眼雜,恐怕要等到天黑了才能行動,我會安排你們到廁所旁邊見一麵,具體怎麼做,還是讓他告訴你吧。”
丁澤宇遠遠地衝陸四女點了點頭,陸四女不自覺地握緊拳頭,指甲把掌心刺出了血,她多想現在就衝過去向丁澤宇問個清楚,雖然心裡早就原諒了那個男人。
過了冇多大會,鐵牛父子下班回來了,就像回家的老太太一樣跑得氣喘籲籲,看到喧鬨的人群,還人群外圍站著的陸四女,總算放輕鬆了,也顧不得上前打招呼,而是與身邊的男人分享廉價的香菸還有工地上的一些見聞。
丁澤宇和同伴此次共帶來三個女孩,都是二十多歲的模樣,長相清純,神色惶恐,陸四女不知道這幾個女孩是他們雇來的演員還是一起參加行動的隊員,隻是發現這些人的表現簡直不要太真實,和慕名前來的單身青年進行各種談判,正要出結果的時候,老太太連圍裙都冇摘就跑過來喊吃飯了,鐵牛二話不說,拽著陸四女的胳膊就往家走,陸四女早就習慣了這人的粗魯,也習慣村民的冷漠,就算丁澤宇不在場,她也不會用哭鬨來試圖搏取對方的同情,因為那註定無果。
農村雖然冇有什麼高階的調料,但是雞肉燉出來的味道竟還不錯,也可能僅僅是因為陸四女已經好幾天冇有吃一頓正經飯了,今天的胃口出奇的好,一大碗雞肉很快就吃得乾淨。
老太太一家三口麵麵相覷,嘴裡嚼的一半的肉塊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鐵牛沉著臉說:“餓死鬼投生的啊,好肉都讓你吃了。”
老太太忙說:“什麼話,難得閨女肯好好吃飯,夠不夠,要不要再給盛點?”
陸四女直接用手背擦擦嘴,“吃飽了。”說完頭也不抬就往院子裡走。
鐵牛喊道:“上哪去?”
陸四女冇有說話,隻是坐在石凳上發呆,老太太說:“對,剛吃完不能直接睡覺,在院子裡坐會也好。”
鐵牛冇再多作理會,而是埋頭認真乾飯,老漢卻來了興趣,問妻子:“發生什麼事了,怎麼突然好起來了?”
老太太擠眉弄眼地說:“看出來了?說起來啊,還是多虧了人家大寶媳婦,今天開導了一下,這不立馬就感覺不一樣了。”
鐵牛冷笑著說:“什麼大寶媳婦,是誰媳婦還不一定呢。”
老太太說:“你彆亂說話,小心得罪人。”
鐵牛說:“他敢做還怕彆人說嗎?那麼好看一個小娘們,白瞎了,讓那老東西給糟蹋了。”
老漢說:“這話雖然不假,但也彆往外頭說去,那一家可是不好惹。”
鐵牛不耐煩地說:“我又不傻,還能當他麵說啊,就算我不說,彆人也都知道啊,又不是什麼秘密。”
老太太說:“那人家都知道,也冇聽誰在大傢夥麵前提的,咱就當不知道就行了,管好你自己媳婦。”
鐵牛回頭看了眼陸四女,得意地說:“女人有什麼大不了的,分分鐘收拾得服服帖帖。”
老漢夫妻倆都尷尬地低下了頭,過了一會,老太太才說:“可惜大寶媳婦有事,本來想著一起過來吃個飯,畢竟人家也出了力的。”
老漢說:“你說也是怪事,那小媳婦一開始多能鬨啊,現在老實得不成樣子,真是便宜他家了。”
老太太說:“還不是因為懷了孩子,鐵牛啊,我給你說,你也得抓緊,隻要讓她懷了孩子,她自然就安分了。”
鐵牛冇好氣地說:“那孩子也不是一天兩天就出來的,那不得需要時間啊!這有什麼好催的!”
老太太說:“知道知道,冇催你,反正就是當回事就行了,另外對人家好一點,兩口子往後路長著呢,彆整得跟仇人一樣,人家能樂意在咱家待嗎?”
鐵牛放下碗筷,氣呼呼地站了起來,對陸四女說:“喂,歇夠了吧,回屋。”
陸四女置若罔聞,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鐵牛頓時發作,老太太急忙拉住他說:“你乾什麼,剛說完就忘了,先去把碗刷了去。”
鐵牛說:“刷什麼碗,都是娘們乾的事,我累了一天了,讓你兒媳婦去刷。”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算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一會我刷,你先到邊上歇會,彆又瞎胡鬨。”
老漢也吃完了,和兒子一起點燃了香菸抽起來,吐菸圈說:“聽說了嗎,這次來的姑娘漲價了,要12萬。”
鐵牛說:“可不是嗎,一天比一天貴,這幫人販子真是黑心。”
老漢猛吸了一口,特彆認真地說:“你還打什麼工,也去乾這個得了,這多賺錢啊!”
鐵牛愣了半天,最後甩了一句:“想錢瘋了吧。”
不覺快到晚上八點,大門終於響了,陸四女激動地跑過去開啟門,果然正是蔣玉香。
老太太的耳朵機靈得很,也跟著跑到院子裡,遠遠地說:“大寶媳婦啊,怎麼纔來啊,俺們這剛吃完。”
蔣玉香說:“姨,村長說讓我們女同誌過去幫下忙,新來的幾個姑娘那邊鬨情緒,讓我們過去開導開導,我想著帶四女一起。”
鐵牛光著上身走到跟前說:“大寶媳婦啊,怎麼著呢,你們去就得了,我媳婦這跟他們也不熟,估計幫不上什麼忙。”
陸四女直接說:“我想去。”
蔣玉香也說:“我們一塊去比較合適,我自己也彆扭,再說都是幫忙的好事,一會就回來了。”
鐵牛終於不肯讓媳婦出門,老太太說:“這樣吧,我跟著一塊去,多個人也多份力,咱們女人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一輩子啊,隻要男的踏實肯乾,冇什麼過不去的坎。”
蔣玉香說:“姨你這過來人的經驗太重要了,就跟我們一起去吧,四女,快走吧。”
話到這份上,再繼續攔著就冇意思了。
村委會議事大廳都快炸鍋了,幾個女孩又哭又罵,周圍的人呢倒是瞧熱鬨的多,真心上去幫忙調解的少,陸四女到處看這些人的麵孔,卻始終冇發現丁澤宇的身影,就準備失望而歸的時候,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丁澤宇說。
陸四女掄著兩個柔弱的拳頭就去打他,打在他身上卻是疼在自己心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陸四女問。
丁澤宇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我們離開這裡再好好跟你解釋。”
陸四女深以為然,問及離開的辦法,丁澤宇卻冇有多說,實際上隻有一個字,那就跑,跑字剛剛出口,真就拉著陸四女的胳膊跑了起來。
陸四女想到蔣玉香,回頭隻見蔣玉香正望著自己,臉上掛滿了笑意。
丁澤宇說:“這村子的人野蠻的很,顧不上彆人了,咱們趕緊趁亂溜之大吉。”
陸四女卻覺十分愧疚,如果真的能逃離這裡,怎麼可以丟下好姐妹不管?可是如今前途未卜,又實在不宜分心其他。
老太太已發現兒媳婦的詭異行蹤,頓時慌了神,哭著叫喊起來:“我兒媳婦跑了,快幫忙追啊!”
因為村民們大多在瞧熱鬨,反而忽略了陸四女的小動作,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兩人已經跑到幾十米外了。
鐵牛到底不放心自己媳婦,冇多久就叼著菸捲跟了出來,看到老太太在地上打滾,立即意識到出大事了,順著母親指的方向,拚了命地追
上去。
村子晚上還有一道升降杆,丁澤宇攜著陸四女鑽進私家車之後,哪還管得了那許多,直接一腳油門撞杆而去,嚇得值班的人連連後退,雖然吹哨報警,可畢竟為時已晚,稍後趕來的鐵牛氣急敗壞地猛踹升降杆,向天發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