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總不免有些謊言,有時自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卻不知一舉一動都在家長眼皮底下顯露無遺,在被家長拆穿時的那種窘迫想必會讓孩子記很久很久,偶爾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都覺得麵紅耳赤,恨不得以大吼大叫來遮掩腦海裡的聲音,恨不得挖地三尺來躲避看客的眼神。
謝春蘭的處境更糟糕,因為她知道這個錢包的重要性,此刻她的心情並非窘迫而是恐懼,是自責。
唐明誌有意製止壯漢的動作,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等他準備做出反應的時候,壯漢的動作已然結束。
壯漢很快就把儲存卡翻了出來,然後把錢包丟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說:“你看,這麼簡單的事,非讓我們陪你耗了這許多時間,人家車主不用睡覺嗎,咱們不用睡覺嗎?弟妹不用睡覺嗎?你看你多大的罪過!”
謝春蘭自覺有愧,直接上去搶卡,一名大漢飛起一巴掌將她擊退,這一巴掌看得出來蓄力很久了,打在臉上響亮極了,謝春蘭挨這一下的感受更加真切,簡直疼極了,先是一陣麻,然後像是往傷口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剁椒,那種火辣辣的疼普通人一輩子都少有機會體驗,疼痛持續的同時,腦袋也懵了,好像腦子都要化成汁水順著耳朵流出來。
然而謝春蘭默默承受著這一切,並冇有半句怨言,還在努力去爭取儲存卡的所有權,唐明誌卻心疼壞了,嘶吼道:“你們憑什麼打人!”
那大漢又是一巴掌預備發力了,壯漢勸阻說:“哎,你看你又衝動了,就你那手勁也冇個輕重的,真給人打出好歹,我可不保你。”
大漢說:“不用大哥保,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是看不慣這些人的嘴臉,磨磨唧唧不說,還特彆喜歡站在道德高地上裝腔作勢,對彆人指指點點,活該吃這苦頭。”
唐明誌氣得渾身發燙,也顧不得緊張,盯著壯漢的眼睛說:“儲存卡可以給你,必須道歉!”
大漢不屑地說:“你敢不給試試?還道歉?你也配!”
唐明誌握緊了拳頭就要上去拚命,壯漢說:“好了好了,你也看到了,我這倆兄弟窩了這麼長時間的火,不給他們發泄出來,那今天肯定是不能善了的,就算是你偷盜又說謊的代價了,現在呢你最該做的不是找我們理論,是趕緊把弟妹照顧好,挨這一巴掌,擱我也受不了。”
唐明誌回頭果然發現謝春蘭的臉已經腫起來了,嘴角鮮血直流,呼吸也很微弱,眼睛似睜不睜,看起來狀態實在糟糕極了,當務之急哪裡還是找大漢理論。
車主說:“那個,老闆,我可以走了吧?”
壯漢摟住他的肩膀就往門外走,嘴裡嘀嘀咕咕,兩名大漢也緊隨其後,許久之後,房間總算安靜了,隻迴盪著唐明誌的哭喊。
“蘭姐你醒醒,可不能睡啊,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他們很快就來了,你再堅持一下。”唐明誌哭著說。
謝春蘭氣若遊絲,這一巴掌的後勁著實是不小。
約摸十幾分鐘,吳長水幾乎和醫護人員一起到了,看到吳長水,唐明誌的眼淚宛如決堤一般傾瀉。
吳長水看了下謝春蘭的情況,對唐明誌說:“唐唐不要太擔心了,蘭姐一定會冇事的。”
唐明誌說:“都怪我不好,害她經曆這種痛苦。”
吳長水說:“彆瞎說,跟你沒關係,現在不要胡思亂想了,咱們一起去醫院陪她。”
陸四女和孟良也被緊急叫去醫院了,陸四女畢竟同為女性,照顧謝春蘭更方便,至於孟良,他要和吳長水一起商量何喜婧一案接下來的計劃。
“小唐彆擔心,蘭姐會好起來的。”孟良拍拍唐明誌的後背安慰道。
唐明誌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總算比之前好多了。
吳長水說:“唐唐振作起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蘭姐白挨這一巴掌,但是我現在需要一個滿血的唐明誌來幫我,你不能這麼消沉,今天我們經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但同時也成長了很多,我們今後的行動將會更加強硬。”
唐明誌重重地點了點頭,問道:“吳哥你說吧,我們該怎麼做?”
吳長水說:“既然冇有外部的監控錄影,那指定是不能與警察合作的,就在蘭姐出事之前,我還在想是不是單憑我們的力量還是稍顯薄弱,所以我準備繼續招兵買馬,同時適當與警察開展合作,可是當下關鍵證據缺失,就算與警察取得聯絡,也無濟於事。”
孟良說:“對了,劉衛軍怎麼辦?他手上可是有好幾條人命!”
吳長水的臉色更加難看了,歎息道:“我們的隊伍確實需要壯大了。”
孟良還從冇見過他們的盟主這副模樣,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唐明誌說:“那個陳雲峰警官不是在追查劉衛軍的行蹤嗎,我雖然不瞭解他,但也許是可信的。”
孟良欲言又止,表情似乎並不認可,吳長水說:“那個拿罪犯當顧問的傢夥,說真的我是對他不抱什麼希望,但劉衛軍的案子既然已經由警察接手,那不妨讓他們先做著,謝旭這裡如今開了口子,對方又如此挑釁,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予以回擊。”
孟良說:“可是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有限,且都是聽說。”
吳長水說:“隻要能把他錘死,聽說就夠了。”
孟良眉頭微皺,問道:“但是這似乎不合規矩,你以前說過,如果隻憑個人情感的好惡去做人間的判官,那不是伸張正義,隻是進入了邪惡的另一個層次。”
吳長水沉默了,回頭看了眼謝春蘭病房的窗戶,失魂落魄地說:“也許是我錯了,如果明知一個人一件事是壞的,隻是因為找不到必要的佐證而放之任之,那豈不是我們的無能,那我們又何必存在。”
孟良低頭不語,唐明誌則卻誌氣高揚,問道:“吳哥,那你說我們要怎麼做,直接行動嗎?怎麼行動?”
吳長水說:“孟良你剛纔說什麼,掌握的資訊有限?”
孟良不明所以,點著頭說:“確實如此,以目前的證據不足以證明謝旭的嫌疑。”
吳長水眼中突然升起一道光芒,反問道:“誰說我們證據不足的?”
遠離市中心的郊東村其實竟然十分繁華,一大早街道上就人聲鼎沸了,早餐的攤位一排接著一排,來往的行人一對挨著一對,雖然路邊的垃圾也很豐盛,但勤勞的清潔工大姨大爺們很快就能清理乾淨,水管一衝,清涼的街道再度復甦了。
吳長水和唐明誌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看向對麵的筒子樓,黃如萍就在樓上居住。
唐明誌略顯興奮地說:“我甚至都忘了96號技師了,她肯定是關鍵人證,隻要把她搞定,事情就好辦多了。”
吳長水說:“等會吃完咱們就直接過去敲門,手機記得開錄音。”
唐明誌說:“放心吧,對了,孟哥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呢,三個人不是更方便嗎?”
吳長水說:“兩個人剛好,三個人就可能讓黃如萍產生戒備和抗拒的心理,大概不會好好配合了。”
唐明誌恍然,還是吳長水經驗老道。
今天的天氣不錯,太陽一早就探出了頭,柔美的朝陽總能讓人心情安定。
這是一座十幾年的舊樓,樓道裡垃圾林立,恐怕連個正經的物業管理都冇有,全憑住戶自己解決,但這裡的人多半都不是長期租住,大家都很默契,各掃門前雪,可不管他人瓦上霜,於是垃圾越來越多,除非到了無從下腳的地步,房東纔會著手進行一遍大掃除。
三樓305正是黃如萍的住址,吳長水四下觀望了一下,發現並冇有多餘的人,於是輕輕敲了敲門,也許真的用力太輕,敲了幾遍都無人迴應,唐明誌嘀咕道:“睡這麼香嗎。”
吳長水加大了力道又敲了幾遍,發現還是冇有迴應,於是掏出了錢包,準備拿萬能鑰匙出來了。
唐明誌小心地說:“吳哥,要不還是再等等。”
吳長水說:“時間緊迫,咱們可冇有時間一直等下去,況且等會出門的人就多了,來來往往更不方便。”
唐明誌說:“那萬一有彆人和她一起,再起了衝突,也是麻煩。”
吳長水想了一下,說:“我猜不會,她是出來避風頭,應該會儘可能地低調,儘可能讓更少的人知道她的事,所以不會和人一起。”
唐明誌還是有所顧慮,吳長水說:“你看咱們都敲了這麼多下,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多半是睡死了,要麼就是人還冇回來,人要冇回來的話,那就更好了,咱們直接在她屋裡等,興許還能找到點什麼證據。”
唐明誌終於不再言語,但樓梯口突然有人說話了:“你們乾什麼?”
吳長水趕緊收起卡針,對唐明誌說:“唐唐,你是不是拿錯鑰匙了,怎麼一直打不開呢。”
唐明誌尷尬地咧了咧嘴,卻不知道說什麼,而黃如萍已經近在眼前,衝吳長水說:“你看清楚,這是305,你們住哪間都不知道嗎?”
吳長水笑嘻嘻地說:“美女你住這裡是嗎,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擾你了,看你這是剛下班嗎?”
黃如萍說:“要你管,不要在我門口擠著了,小心我報警。”
吳長水說:“我猜你應該不敢報警。”
黃如萍冷笑道:“嗬,你們開我的房門,現在又來騷擾我,我不敢報警?你倒說說這是什麼道理?”
吳長水說:“你要是敢報警的話,早就報了,何必等到今天。”
黃如萍麵色微變,問道:“你什麼意思?你們什麼人?”
吳長水說:“我們是為了酒店的事來的,要不還是進去說吧?”
黃如萍頓時眼神慌亂,四下尋找離開的路徑,但是對方都貼臉了,如何逃跑,遲疑了許久才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吳長水笑著說:“不要緊張,先開門吧,進去再說,不然等會撞到鄰居就不好了,你穿著這麼光鮮亮麗的卻住在這裡,大概也不想讓彆人認出你吧。”
黃如萍還是有幾分猶豫,但似乎已冇有其他選擇。
房間裡麵比樓道還要亂,半個房間都是垃圾,各種酒瓶飲料瓶煙盒外賣包裝袋和衛生紙,吳長水和唐明誌同時瞪大了雙眼,吳長水直接問道:“咱們冇走錯門吧?”
黃如萍尷尬地說:“反正也住不了多久,懶得收拾了。”
吳長水說:“你自己住?”
黃如萍說:“不然呢?”
吳長水說:“既然給你放了假,怎麼還不好好休息,大晚上又出去上班了。”
黃如萍點了一支菸,吸了兩口終於平靜下來,淡淡地說:“雖然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但感覺應該不怎麼缺錢吧,體會不到我們窮人的處境,一天冇有收入都是心裡發慌的。”
吳長水說:“這世界上哪裡會有人不缺錢呢。”
黃如萍斜坐在床沿上說:“我也不問你們怎麼知道我住哪裡了,既然找到了這裡,自然是有你們的手段。”
吳長水說:“我們確實有點小手段,但你放心,我們冇有惡意,隻是想找你瞭解點情況。”
黃如萍說:“我隻是個打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吳長水說:“我還什麼都冇問,你怎麼就知道結果了。”
黃如萍說:“不管你們問什麼,我肯定都不知道。”
吳長水笑了起來,唐明誌說:“黃女士,你請假之前那一天在酒店都看到了什麼?”
黃如萍拿煙的手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但還是堅定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如果冇有其他事,你們請回吧,不要影響我睡覺。”
吳長水說:“不要覺得我們不知道你剛纔去哪裡了。”
黃如萍說:“我去哪裡好像不關你的事吧。”
吳長水說:“當然不關我的事,但這附近的片警應該會很感興趣。”
黃如萍猛地站了起來,看了眼吳長水又看向唐明誌,半天才說:“你們是警察?”
吳長水說:“不要緊張,我們真要是警察的話,你現在早就應該身處拘留室裡了。”
黃如萍說:“不是警察,那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吳長水說:“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是壞人。”
黃如萍突然笑了出來,但臉上卻冇有半點笑意,呆呆地說:“好人壞人誰又看得出來。”
吳長水說:“我們隻想瞭解一下那天的情況,問完之後就離開,絕不再打攪,而且隻是幾句話的事,對你也冇有什麼損失。”
唐明誌想起自己還帶著一塊手抓餅,拿到跟前說:“你吃早飯冇,這塊手抓餅還冇動,要不給你吃。”
吳長水無奈地笑了笑,但看到唐明誌的神色是那麼真誠,根本冇有任何的調侃和心機,隻是單純想要分享,就連黃如萍也被打動了,怔怔地望著手抓餅,緩緩地接過去,卻並冇有吃,嘴上說:“你們想知道什麼。”
吳長水十分認真地說:“那天是不是有個女孩出事了?”
黃如萍遲疑了一下才說:“以前……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隻是這次有些……有些太過分了。”
吳長水說:“怎麼過分,把你看到的都告訴我們。”
黃如萍的表情變得有些掙紮,又點了一支菸說:“其實這幾天我一直都睡不好,當時的場景反覆在我眼前出現,所以就算經理安排我休假,但是這幾天我也一直不敢在房間待著,有空就出去工作,就是想讓自己忙起來,因為隻有忙的時候,我的心裡纔會平靜。”
唐明誌說:“你不是休假了嗎,怎麼還出去工作,是兼職嗎?”
黃如萍本想解釋,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吳長水說:“冇事,接著說。”
黃如萍並冇有接著說,而是專心抽起了煙,直到把菸屁股都燒了,這才作罷,好像做了很重大的決定一樣,對唐明誌說:“其實也冇什麼不能說的,想必你們也大概猜到了,我們客房服務員不隻是普通的服務員那麼簡單,平時隻要顧客有需求,我們會提供特殊的服務,平時下班甚至還會接一些上門的訂單……”
吳長水擔心唐明誌冇聽明白還要繼續問,直接打斷說:“工作嘛冇有高低貴賤的差彆,隻要對得起自己的心,隻要冇傷天害理,其實都隻是個人的選擇罷了,至少站在我的立場是一向尊重所有的勞動工作者,他們不偷不搶,靠著自己的辛勤勞動賺取生活費養家餬口,比那些作奸犯科的吸血鬼可高尚了不止一星半點。”
黃如萍說:“無所謂,都習慣了,本來這行就不受人待見,但若非生活所迫,誰會願意拋頭露麵做這種事啊,當然我不是賣慘,像我那些姐妹,誰家冇段難唸的經呢。”
吳長水說:“理解理解,所以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麼呢?”
黃如萍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這段記憶屬實給她帶來不小的困擾,吳長水一旁安慰說:“冇事,不管看到了什麼,其實都和你沒關係,你隻是碰巧看到了而已,其實說出來可能對你更好,一直憋在心裡反倒容易憋出毛病來。”
黃如萍說:“都是女人,真的見不得那種場麵。”
吳長水看了眼唐明誌的口袋,唐明誌當即明白,在背後比了個ok的手勢,隻聽黃如萍接著說:“那天我正常去收拾房間衛生,結果發現一個女孩赤身**倒在衛生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當時我嚇得魂都冇了……”
吳長水小心地說:“很好,接著往下說,然後呢,那女孩是死了嗎?”
黃如萍說:“那時還冇死。”
吳長水說:“這話什麼意思?”
黃如萍說:“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隻是脫水昏迷了,但是後來我從新聞上看到有個女孩跳樓自殺,我好奇點了評論區,看到了那個女孩的照片,發現……發現當時倒在衛生間的就是她。”
吳長水說:“那你應該也知道她的名字了吧?”
黃如萍的聲音都顫抖了,“知……知道的,如果……如果新聞上冇寫錯的話,她叫何喜婧。”
吳長水說:“那個房間登記的入住人是誰?”
黃如萍幾乎崩潰,“何……何喜婧,可是和我沒關係啊,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吳長水說:“當然當然,你隻是碰巧收拾那個房間的衛生而已,我現在給你看幾個人的照片,你回憶一下,他們有冇有去那個房間。”
黃如萍激動地說:“我去的時候,房間隻有那個女孩一個人了。”
吳長水說:“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他們入住的時候,應該不隻是女孩一個人吧。”說完掏出了手機,把事先準備好的幾張照片翻了出來。
黃如萍指著手機上的人說:“對,我認識這個人,他之前就經常帶不同的女孩子去酒店,還有這個人也是,這個好像頭一次見,這個冇怎麼有印象了。”
四個男人認出了三個,吳長水暗自慶幸,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這時黃如萍的手機突然響了,黃如萍看了眼吳長水,吳長水忙說:“冇事你看就行,不用管我們。”
黃如萍於是解鎖瞧了一眼,接著又放回口袋,失望地說:“原來公眾號推送的新聞。”但說完臉色大變,重新拿起手機,看了好一會才說:“這個……這個人……”
吳長水問道:“怎麼了?”說著已湊上前去看個真切,看完也是一陣驚呼。
唐明誌帶著巨大的問號,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新聞標題是某高校男生深夜墜樓不治身亡,下麵的照片雖然在眼睛的位置打了馬賽克,可是唐明誌還是認出這人豈不正是他們追查了幾天的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