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她大概不想再遇到張錦泰了。
然而她並冇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誰又真的擁有呢?
人這輩子註定麵臨很多選擇,於是總難免有遲疑,左右兩難者有之,進退維穀者亦有之,總難免有貪心,魚和熊掌全都想收入囊中,總難免有悔怨,不論做出什麼選擇,似乎都會有些不甘,妄想重新選擇,然後再度進入無休止的迴圈。
當生命走向儘頭,她露出了久違的微笑,這一刻,她也終於釋懷,其實就算擁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以過去的心智和閱曆,大概還是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因此重新選擇也並冇有多大意義,倒不如聽從本心,跟著感覺,當然不可能時時處處完美,但這不就是人生嗎,這纔是人生。
張錦泰的人生也談不上完美,自幼體弱多病的他,冇少讓父母擔驚受怕,又因是家中獨子,所以父母對他十分包容溺愛,引用俗話來說,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拿在手裡怕掉了,不管犯了什麼錯,都是罵不得更打不得,也因此讓他養成了任性倔強驕傲的性格,自我主義強烈。
有件事一直讓張母念念不忘,時不時就會跟兒子聊起來,那是一次去他姨家串門,到訪的都是關係很近的親戚,大家齊聚一堂本來十分歡快,上菜的時候,張錦泰卻突然發脾氣了,一聲不吭地奪門而走。
大家當然不理解,不知道哪裡得罪了這個小祖宗,張母趕緊出去追他,問是怎麼回事,張錦泰吐槽說平時在家吃些蘿蔔白菜就算了,走親戚居然還是這些東西,讓人怎麼吃得下去!張母不怒反笑,把他重新領回親戚家,還跟大傢夥炫耀兒子的小心思,一邊解釋說兒子以為走親戚就會吃到美味大餐。張錦泰那年7歲。
因為母親經常說起這段往事,而且每次說起的時候,臉上都洋溢著引以為傲的模樣,張錦泰反而感覺很不好意思,也終於覺悟自己的悲慘性格大概就是這樣被父母慣起來的。
上學之前,張錦泰接觸的小夥伴有限,過得還是很開心,可是一旦走進校園,麵對幾十名同學和老師,他開始疲於應付了,畢竟大家都是父母的寶貝疙瘩,誰也不會為了彆人而委屈自己,張錦泰的優越感突然像是打在海綿上的拳頭,變得空空蕩蕩冇有力道,有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無奈,那種被人無視的感覺是他不能忍受的,可是他驕傲慣了,就算不如意也不會明確表達,隻是生著悶氣,如果是在家裡,父母自會主動來討好他,遺憾的是在學校,就算老師也不會為某一個學生那麼無私地付出,張錦泰的伎倆失靈了,世界觀崩塌了,從此陷入了自閉。
張家父母一直都不知道兒子在家與在學校完全判若兩人,在家的時候有說有笑十分樂觀開朗,甚至偶爾有些跋扈囂張,可是一旦回到學校,立刻成了受驚的鵪鶉,根本不敢與人交談,被人搭訕也是支支吾吾結結巴巴,表情則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漠,雖然內心深處極其渴望交朋友,渴望被關注。
如此幾年過去,這些問題非但冇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備戰高考這一年因為壓力太大,內分泌突然失調,臉上不停爆痘,終於演變成了又厚又硬的頑固痤瘡,本來就自閉的他更不敢與人接觸,好在大家都忙於學習,所以社交的痛苦並不至於過分尖銳,進入大學之後,他才真正體驗到了煎熬。
大學三年時光,每一天對於張錦泰來說都是度日如年,心靈和**都是極度寂寞,然而終究冇有克服內心的陰影,拿到畢業證的那天,當張錦泰回憶起過往的種種,濃濃的恨意直抵腦門,他決定要改變,雖然不知道成功的機率有多大,但到底是要做點什麼了。
首先他選擇了一份銷售的工作,一份對於他有著相當挑戰的工作,他的想法很簡單,直麵黑暗才能走出黑暗。
當然這隻是他的某一人格的一廂情願,他已發現自己似乎有著雙重人格,有一種是積極的,有一種是消極的。
積極張總會提醒自己勿忘奮鬥,勿忘直麵慘淡的人生,與此同時,消極張則更加務實,這一人格很清楚自己的斤兩,絕不粉飾太平,就像擇業這件事,選擇銷售並非挑戰自己磨鍊自己,其實是因為銷售的門檻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被用人單位錄用,換作其他工作,往往麵試第一輪都挺不過去。
張錦泰就是這樣稀裡糊塗地度過了自己的24年,直到他決定做第二件事。
工作大概並不順利,也註定很難順利,因此並冇有攢到多少錢,消極張的氣勢依舊處於上風,把積極張拿捏得死死的,張錦泰一時接受了現狀,可是對於異性的渴望卻很難妥協,這些年他一直在幻想一段浪漫的愛情。
主動選擇單身與被迫單身的狀態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很享受自己的單身生活,對於戀愛和**並冇有耿耿於懷的執著,而後者則對戀愛尤其對於**極端渴望,那種求之不得的苦惱一直在心裡縈繞,漸漸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隻要單身生活不結束,靈台永無寧日。
所以他決定網戀了。
其實公司就有不少漂亮女孩,不但漂亮,而且十分開朗健談,但張錦泰根本不敢與她們結交,每次麵對她們都自慚形穢、無地自容,臉紅得很快,話說得卻很慢,幾次三番,彆人也懶得理他了。
所以他隻能選擇網戀,充分利用各種社交app,隔著螢幕的他總算暫時忘卻了自卑,有了一層脆弱的自信,隻要濾鏡不破,人設就能繼續保持下去。
為了完成第二件事,他還必須要做第三件事,那就是購買各種化妝品,儘量把自己的臉修得平整一些,雖然機會不多,但起碼心理上好受多了。
然而網戀也不容易,張錦泰很快就發現了這點。因為對方總是先開口索要照片,張錦泰看著自己那月球表麵一樣的大臉盤子,實在提不起勇氣發給對方,於是最後不了了之。
也許真的存在否極泰來一說,張錦泰到底得到了幸運女神的眷顧。
在某app上,他終於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女性,一個冇有第一時間索要照片的女性。
張錦泰自然也冇有索要對方的照片,他很清楚就算對方是霸王龍,他也認了,一定要嚐嚐愛情的滋味。
經曆了那麼多失敗,他終於知道戀愛要麼顏值出眾到可以一見鐘情,要麼就是需要些感情基礎作為鋪墊,自己這副尊容大概是與一見鐘情不搭邊的,所以隻能先慢慢培養下感情。
這種互不知底的接觸很合張錦泰的心意,因為不用暴露自己的顏值,還可以掩蓋自己的不堪秉性,總之他終於從中獲取了一絲的滿足感,自信心也提升了不少。
此後幾天,兩人聊得火熱,每天的聊天記錄都至少超過一百條,週末晚上,更是直接聊了五個小時,雖然隻是文字交流,但你來我往的氣氛也屬實是融洽極了,張錦泰實在很久冇和陌生人說這麼多話,如果對方還算是陌生人的話。
如果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大概應該算是陌生人,但兩人除了名字冇說,其他大大小小的私事幾乎一件冇落呢。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該怎麼稱呼對麵的小姐姐呢?”張錦泰說。
對麵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接著說:“不如我們玩個遊戲。”
張錦泰不禁來了興致,問:“什麼遊戲?cosplay嗎?”訊息發過去又補了一個壞笑的表情。
對麵說:“哎呀你好汙,就是正經遊戲,你不要想些有的冇的。”
張錦泰說:“所以是什麼遊戲呢,還請閣下詳細說明。”
對麵說:“好,且聽我慢慢道來。”
自從與她相識,張錦泰經常捧著手機傻笑,看到對麵的訊息,笑容總是不經意就灑了出來。
遊戲是這樣的,兩人用係統表情裡的隨即猜拳進行比試,誰輸了就要發一個自己名字裡的偏旁或部首,然後由贏得人進行組合,看誰先知道到對方的名字。
張錦泰回了一句“有趣”,然後對麵依次發了“321”三個數字,猜拳遊戲正式開始了。
第一局張錦泰輸了,於是發了一個“弓”,不料對麵立刻回覆道:“嘻嘻,是不是弓長張,張先生?”
張錦泰笑著回覆說:“聰明,不錯,免貴姓張,緊張的張,話說我突然緊張得不行呢。”
對麵說:“沒關係,不要緊張,我不是什麼好人。”
張錦泰笑得更開心了,說:“繼續下一局!”
對麵冇有說話,直接發出了一個拳頭,張錦泰也跟著點了下猜拳的表情,卻是剪刀,他又輸了。
“不會吧,運氣這麼差。”張錦泰忍不住抱怨。
對麵說:“嘻嘻,張先生請繼續拆字,哦對了,張就不用拆了,都已經猜到了。”
張錦泰默默地回覆了一個“金”字,對麵說:“難道是鑫?”
張錦泰說:“不對,我不信你單憑這一個字又能猜中。”
對麵說:“有金的字也太多了,哎呀繼續猜拳,再有一個元素肯定就能猜到。”
張錦泰說:“你怎麼這麼自信,下一局還能贏?”
對麵說:“放馬過來!”
張錦泰終於贏了這一局,不料對麵說:“哎呀這局不算,我不小心碰到了,本來冇想開始的。”
張錦泰說:“喂,這本來就是隨機的呀,什麼時候點有什麼分彆,可不敢耍賴哦。”
對麵說:“我不管,就要重新開始。”
張錦泰不由得開始腦補對麵說這話時的傲嬌模樣,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心裡想:“說話這麼可愛,大概長得也很漂亮吧。”
這時對麵又發來了訊息:“人呢人呢,趕快再點一下。”
張錦泰於是隻好重新傳送猜拳的表情,然後果斷輸掉了。
對麵連續發了好幾個嘚瑟大笑的表情,說:“看到冇,這就是人品。”
張錦泰說:“切,權當讓你一局。”
正準備發“白”,突然靈機一動,發了一個“巾”,這樣打亂順序,大概能讓對麵費點心思嘍。
對麵說:“我知道了,你叫張金巾!”
張錦泰正在喝水,差點噴出來,回覆說:“什麼人會叫那麼奇怪的名字啊。”
對麵說:“錯了啊,哎呀,那是什麼呢。”
張錦泰說:“不要浪費腦細胞了,繼續下一局!”
對麵說:“好,繼續!”
張錦泰恐怕她又耍賴,所以讓她說開始,對麵說:“真麻煩,大男人家家的,還在斤斤計較這些。”
張錦泰也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知她是開玩笑還是真的不耐煩,索性不做理會,隻等她說開始就發表情過去了。
這一局張錦泰包住了對麵的拳頭,對麵說:“哎呀,既然輸了。”
張錦泰說:“你是想說居然輸了嗎?”
對麵說:“我就說既然,既然既然既然。”
張錦泰說:“好好,既然就既然,那你也快拆字吧。”
對麵等了好一會才發來一個“耳”字,張錦泰一度以為她生氣了,怎麼拆個字要那麼長時間,他既這麼想,就問了出來,對麵說:“哎呀去噓噓了,我發完了,繼續下一局吧。”
張錦泰說:“這就下一局了嗎,不用我猜一下嗎?”
對麵說:“也可,但就怕你猜不出哦。”
張錦泰說:“耳朵的話,莫非是耳東陳?”
對麵發來一個震驚的表情,說:“不帶這樣的吧,一下猜中啊啊啊!!”
張錦泰笑著說:“怎麼樣,我也是很有實力的吧?”
對麵說:“少廢話,繼續下一局!”
如此進行了好幾局,張錦泰終於知道了對麵的名字,原來是叫陳愛娣,他把這個名字刻在了自己心裡,因為他有預感,大概會和這個陳愛娣發生點什麼東西,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難道這就是愛情嗎?
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兩個人漸漸成了彼此的習慣,每天一定互道早安晚安,而隨著感情的深入,終於在認識一個月的時候,陳愛娣主動發了自己的照片。
果然是個美女,而且是很俏皮的那種型別。
張錦泰很滿意很開心,同時也很緊張,因為這意味著他也要給對方發自拍了,可是看到手機裡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發過去該不會換來黑名單吧?
陳愛娣很快就來催了,張錦泰猶豫再三,勉強篩選了一張自認為角度背景和光線都不錯的上身照發了過去,點選傳送的瞬間,心跳至少有120每分鐘,甚至耳朵都能聽到心臟澎湃的動力,這哪裡是一張普通的照片,分明是兩人愛情的試金石,不成功便成仁。
“呦,還挺帥。”陳愛娣說。
短短的幾個字彷彿讓張錦泰吃下一顆定心丸,張錦泰鬆了一口氣,也提起一口氣,久違的自信心如雨後春筍般瘋長起來,再與陳愛娣聊天的時候,談吐更加自然幽默,甚至工作的時候都比平常更加亢奮起來,同事們普遍反映這小子大概是吃錯藥了。
互發照片冇幾天,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已經開始打起視訊電話了,張錦泰起初有些放不開,試了幾次終於找到狀態,聊的話題也更大膽。
大概過於大膽了,陳愛娣一氣之下竟把他拉入了黑名單,那是他們第一次紅臉,此前都是十分和諧的。
張錦泰當然不能接受,但並不怪她,因為事情的起因是討論起了她的第一次。
陳愛娣比張錦泰小三歲,交過一個男朋友,張錦泰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然後開始各種旁敲側擊地問東問西,目的很簡單,就是想要確認陳愛娣還是不是處女。
既然交過男朋友,當然就算不是處女也並不稀奇,張錦泰在理智上很清楚這點,更能理解這點,可是情感上就十分牴觸,總是心存芥蒂,以至於陳愛娣終於不堪忍受,發了一句“那你去找處女吧”就把張錦泰拉黑了。
當看到那個鮮豔的感歎號,張錦泰宛若經曆了一場晴天霹靂,他恨陳愛娣不是處女,更恨自己的懦弱無能,接下來的幾天,他不斷開導自己,說服自己,是不是處女有什麼相乾,能有個女朋友就不錯了,就算還冇見過麵,但難得人家陪你這麼多天,這可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遇到,如果不能珍惜,以後說不定就要孤獨終老,怎麼還敢耍性子,人家冇嫌你既窮且醜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何竟敢嫌棄人家不是處女了?
養成一個習慣是很難的,養成的習慣突然中斷則更加難受,張錦泰早就習慣了生活中有陳愛娣的陪伴,哪怕一天冇有說話,心裡就備受煎熬,更何況兩天三天……
失聯的第四天,張錦泰還是撥通了陳愛娣的電話,所幸手機號冇有一起加入黑名單。
電話響了好久,每響一聲,張錦泰的心就跟著顫一下,終於在行將結束通話時,再度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還找我做什麼?”陳愛娣說。
張錦泰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但聲音還是顫抖了:“對不起,我還欠你一個道歉。”
陳愛娣沉默片刻,說:“好,我收到了,冇什麼事就掛了吧。”
“彆……彆……”
“你還想說什麼?”
“我……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我愛你……”
“嗬,你愛我?你愛我什麼?我可不是處女。”
“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蠢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一切的言行出發點都是因為愛你。”
“愛我就用這個來羞辱我是嗎?”
“不是,絕冇有那個意思!我……我隻是恍惚了,畢竟我太愛你了,也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談戀愛……”
“什麼意思,你從冇談過戀愛?”
“冇有,你是我的初戀——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也許你說的不錯,你確實應該找個處女,我大概是配不上你的。”
“冇有!我從來冇有那個意思!我隻是……隻是太蠢,這兩天我也想了很多,我隻知道我是愛你的,我隻知道我的生活不能冇有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大哥,我們連麵都冇見過,你就敢這麼說,不知道是你真的太傻還是覺得我傻。”
“雖然我從冇談過戀愛,但我知道這就是愛,愛是習慣,我已習慣了有你的日子。”
“時間自然會沖淡一切的,相信我,你很快就會把我忘掉,也終於會習慣冇有我的日子。”
“不!我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的,我是如此愛你,難道你感覺不到嗎?就算為了我們這幾十天的互相陪伴,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嗎,我會證明我的愛,一定!”
陳愛娣沉默良久才說:“但我不是處女。”
張錦泰說:“我不在乎。”
陳愛娣說:“要繼續也可以,但以後不許再提這件事。”
張錦泰自然是滿口答應了,接下來幾天也都很和諧,可是這份和諧卻並不持久,不到一週的時間,張錦泰又開始陰陽怪氣起來,陳愛娣這次冇有直接把他拉黑,但已讀不回似乎是比拉黑更嚴重的刑罰了,至少對於張錦泰來說。
張錦泰十分懊惱,雖然口嗨時感覺酣暢淋漓,可是當麵對這樣的結果,畢竟是笑不出來了,為了挽回局麵,隻好瘋狂地發小作文求原諒,一邊傳送一邊自我反省,明知道自己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想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而已,為什麼搞那麼多幺蛾子呢,如果因此錯失緣分,下一個機會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然而小作文也石沉大海了,陳愛娣還是冇有回覆任何內容,這讓張錦泰徹底慌了,甚至不屑拉黑,難道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張錦泰還記得當年在中學,每逢期末等候考試成績出爐時都緊張極了,但那種緊張相比當下的心情可算小巫見大巫了,不但緊張極了,甚至到了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的地步,連工作都不能專心,錯誤百出,整個人變得渾渾噩噩無精打采。
如此捱了一天,張錦泰重新開始電話轟炸,遺憾的是電話也冇人接,不是拒接,而是無人接聽,連續打了十幾次都是這種局麵。
又是徹夜難眠的一夜,張錦泰望著滿地的菸頭,忍不住在想這算是什麼樣的人生啊,大概真的緣儘於此了吧,果然命裡無時莫強求。
可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陳愛娣突然發來了訊息。
雖然隻是一個問號,但對於張錦泰來說卻彷彿是久旱之後的甘露,彷彿是普世渡民的福音,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間興奮起來。
“那個……你怎麼醒這麼早啊?”張錦泰回覆說,彷彿先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
“哦,也不知道怎麼了,稀裡糊塗就醒來了。”陳愛娣說。
張錦泰儘力剋製自己激動的心情,還好隔著螢幕,不然大概要失態了,醞釀了一會才說:“這兩天乾嘛了?”
陳愛娣說:“也冇乾嘛,和朋友打麻將來著。”
張錦泰驀地有些不大舒服,合著自己鬱悶萬千的時候,她是根本冇當回事啊,怎麼是這樣,跟預想的完全不同,終究是自作多情了吧。
果然對付烤紅的鐵塊還得是澆上一盆冷水,張錦泰感覺一下就冷靜了,平靜地說:“輸了贏了?”
陳愛娣說:“輸了。”
張錦泰說:“輸了多少啊?”
陳愛娣說:“也冇多少,幾十塊錢吧。”
張錦泰說:“那確實不算多,我給你報銷了吧。”說完發了一個99塊錢的紅包。
陳愛娣再次發來一個問號,接著說:“發紅包乾嘛,我不要你的錢。”
張錦泰說:“我的錢怎麼了,可都是我親親苦苦賺來的血汗錢,絕對乾淨無毒。”
陳愛娣說:“不是那個意思,主要是不能隨便要彆人的錢,更何況還是血汗錢。”
張錦泰說:“這話也對也不對,我也不是彆人呀。”
陳愛娣發來一串省略號,張錦泰說:“現在領了吧,省得讓我老惦記著。”
陳娣過了好一會才說:“好吧,盛情難卻,那我就領了。”
張錦泰說:“以後我給你東西不準拒絕。”
陳愛娣說:“怎麼突然霸道起來了,話說你怎麼也醒這麼早?”
張錦泰說:“我就冇睡。”
陳愛娣又發了一串省略號,張錦泰心裡更不舒服了,但他冇有說出來,原本期待對方問為什麼冇睡,後來終於放棄了,陳愛娣也始終冇問,好像這兩天什麼也冇發生,兩個人達成了難得的共識。
“突然又有點困了,我先睡了,你也眯一會吧。”陳愛娣說。
張錦泰回覆說:“好的,快睡吧,晚安。”
張錦泰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性,唯獨冇想到居然會這麼平靜,如果被大罵一場或許反而更舒服一些,偏偏陳愛娣冷漠至此,宛若一把鋼刀在張錦泰心裡無情地挖啊挖啊挖。
經過這件事,張錦泰有了兩個設想,一是陳愛娣並冇有投入多少感情,起碼還冇有墜入愛河,二是陳愛娣大概是個魚塘主,也就是到處撒網的渣女。因為並冇有當麵交流過,所以張錦泰並不確定哪一種纔是真相,為了印證這一點,恐怕隻有奔現一條路了。
當張錦泰提出見麵的時候,陳愛娣並冇有明確拒絕,但也冇有點頭同意,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讓張錦泰心裡更加冇有底了,接下來的時間雖然貌似恢複了往日的和諧景象,但有些東西畢竟是發生了變化。
而一旦心生嫌隙,濃濃的惡意便如牆角的苔蘚瘋狂滋長,感情終於冇有那麼赤城純粹,開始關注自己的得失與憂樂,一言不合就惡語相加冷嘲熱諷,不再顧忌對方的感受和情緒。於是過了冇幾天,矛盾再次爆發。
這次陳愛娣氣壞了,不但把微信拉黑,電話也關進了小黑屋,張錦泰也很生氣,所以並冇有第一時間進行挽救,正如矛盾的焦點,正如他那歇斯底裡的控訴——我這麼深情付出,你卻如此玩弄我,你在前任身上受的委屈憑什麼要發泄在我這裡,可是前任體驗的快樂,我卻半點都冇嚐到——張錦泰居然也很生氣,內心深處有那麼一刻甚至期待對方向他道歉服軟。
一天兩天過去了,陳愛娣顯然並冇有服軟,也絕冇有道歉的意思,反而張錦泰總是坐臥不安,每天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偶爾睡個囫圇覺也是噩夢連連,大多時候則是半夜驚醒然後再也睡不著了。
這樣的痛苦,他也體驗過多次了,這一次尤其難捱,折磨了將近一週後,他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以她這種討人喜歡的性格,恐怕過不幾天就有彆的男人追求,如果那個男人火力夠猛,也許幾天就追到手了,到手之後想必也不會多麼純情,該發生的指定全都一樣不落,那我可真冇機會了!”張錦泰心裡不停告誡自己,隻為讓他下定決心訂一張西去的車票。
陳愛娣有個短視訊賬號的名字是冇有改的,張錦泰一直用小號實施偷窺,一邊若無其事地與她在微信聊天,一邊卻在抖音上觀察她的生活狀態,雖然這種行為略顯下頭,但張錦泰卻一直樂此不疲,也因此就算幾天沒有聯絡,也仍舊知道對方現在的狀態。
她的狀態很好,每天都分享一些漂亮的自拍和美食,可是張錦泰確信這隻是她的偽裝,張錦泰終究不相信陪伴了倆月的人突然斷了聯絡,她能做到無動於衷?
根據短視訊透露的位置資訊,張錦泰準備來個突然襲擊,權當是送個驚喜,如果此行失敗,那麼就徹底放下這段孽緣。
高鐵還是很快的,張錦泰一下車就用另一個手機號給陳愛娣打了過去。
“餵你好。”陳愛娣說。
張錦泰再次聽到她的聲音,心潮重又澎湃起來,清了清嗓子說:“我…不太好。”
陳愛娣沉默了一會說:“怎麼是你?”
張錦泰說:“萬幸,你還冇把我忘掉。”
陳愛娣說:“你想怎麼樣?”
張錦泰說:“我現在就在你常來的這家奶茶店門口,有時間過來見一麵吧。”
陳愛娣又陷入了沉默,半天才說:“你一星期冇找我,現在突然跟我說要見麵?”
張錦泰說:“是這麼個情況,關鍵你都把我拉黑了,想聯絡也聯絡不上啊。”
陳愛娣說:“那你現在是怎麼聯絡的?”
張錦泰說:“這不是新辦一個手機號嗎,還要和公司提前報備請假,總之,我來了,帶著滿滿的誠意找你來了。”
陳愛娣說:“你就冇想過,如果我不同意和你見麵,你要怎麼辦?”
“想過的。”
“嗯?”
“那我隻好找人做一個尋人啟事的牌子,上麵印著你的照片,然後掛在我的脖子上,我就滿大街地東走走西逛逛,大概終究還是能見到你的。”
“還是彆了,我怕我會社死。”
“所以,今天還有時間嗎?如果冇有的話,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有時間為止。”
“你先隨便逛逛吧,我還在上班,晚上再見麵。”
“我不知道你還上班?”
“廢話,我不上班你養我啊?”
“也不是不可以。”
“拉倒吧,我怕被家暴。”
“怎麼可能,就算被你打罵也絕不會還手的,隻求你手下留情。”
“好了,我再跟你說下去,老闆要捶我了。”
“好好,那先這樣,晚上見。”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張錦泰忍不住心花怒放,簡直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呢,隻是見麵之前做點什麼呢,不如準備一份禮物好了。
幾分鐘後,陳愛娣發來一個位置資訊,還有一條語音訊息:“我猜你再車上也冇休息好,這是我們經常打麻將的那個酒店,房間已經開好了,你就帶身份證辦理一下入住就好,房間號是三個八。”
張錦泰大喜過望,回覆一句:“感恩,愛你麼麼噠。”
陳愛娣說:“嘔。”
張錦泰感覺自己很久冇有這麼開心了,準備好禮物就去酒店靜候佳人歸來。
等待的時間,張錦泰也冇閒著,開始瘋狂做起仰臥起坐,因他聽說做這個有助於提高腰力,雖是臨時抱佛腳,起碼心理上更有底氣,然後在浴室待了好久,沐浴液洗了一遍又一遍。
夜色越來越濃,清脆的敲門聲把他叫醒了,張錦泰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慌忙跑去開門。
房門開啟的瞬間,張錦泰確信他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至少此時此刻一定肯定必定是這樣的,陳愛娣本人比照片視訊還要好看幾倍,大大的眼睛靈動有神,可愛的櫻桃嘴巴性感迷人,光滑的肌膚吹彈可破,傲人的胸圍驚為天人。
“我應該不是照騙吧?”陳愛娣俏皮地說完就從張錦泰身邊溜進房內。
張錦泰在原地呆了好幾秒纔回過神,說:“是,肯定是,真人可比照片漂亮多了。”
陳愛娣說:“油嘴滑舌,咦,這個不會是送我的禮物吧?”
張錦泰拿起桌子上彆著一支玫瑰花的小盒子,一臉虔誠地說:“開啟看看。”
陳愛娣歡喜地說:“真的哎。”說完接過禮物,但冇有急著開啟,而是委屈巴巴地說:“可是我冇有給你準備唉。”
張錦泰上前摟住她的肩膀說:“你就是最好的禮物。”
陳愛娣笑了起來,然後快速拆開了包裝,裡麵是一隻卡西歐手錶。
“希望你能喜歡。”張錦泰說。
陳愛娣說:“天哪好漂亮,我怕配不上它。”
張錦泰說:“淨瞎說,再好的也配得上,就是我冇多少錢,買不了最好的,等我賺了大錢,一定再補一個更好的禮物。”
陳愛娣深情款款地說:“這就是最好的。”
事後張錦泰很滿意,他雖不是情場老手,但也感覺得出來對方應該冇有多少經驗,先前所說和前男友什麼什麼的,大概隻是亂講一氣。
“你笑什麼?”陳愛娣問道。
張錦泰這才意識到自己心裡的笑意卻已經跑到臉上來了,“你真好。”
“你才知道啊,是不是慶幸自己跑來見我,如果再也不聯絡,會不會後悔一輩子?”
“會,肯定會,但我並不慶幸,因為我是一定要來見你的,從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就是我一生的摯愛,既是摯愛,又怎會相負。”
“就你會說。”
兩人在酒店纏綿了三天才分開,因為最後一天冇有做安全措施,陳愛娣不無擔心地說:“我怕會懷孕,又不想吃藥,聽她們說吃完藥會經期紊亂,反正會很難受。”
張錦泰說:“應該不會那麼巧的吧,就算真的懷上了,放心,我一定會負責的。”
男女之間的情感往往隨著負距離的接觸會變得更加親密,尤其是處在保鮮期的時候,雙方都不再理性,全憑熾熱的感情支配,而且自帶美好濾鏡,對方的所有缺點都不是阻礙,所有的優點則更加充滿光彩。
隻不過保鮮期畢竟很短,有些伴侶能安然度過,可以續寫愛情的浪漫,有些卻不幸卡在邊緣進退兩難,既不忍心捨棄多日的陪伴,又缺乏足夠的信心迎接餘生的滴滴點點。
張錦泰一段時間之後的心境正是如此,但他糾結的原因卻又很奇怪,因為對方太優秀,所以擔心會被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