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站的安檢員是個小女生,大概是假期來做兼職的,一臉驚奇地看著吳長水,吳長水很有禮貌地送她一個微笑,然後挎起揹包就往前快步走去。
唐明誌當然也加快了步伐,邊跑邊問:“怎麼突然走這麼快?”
吳長水冇有理會,因為他已經停下了。
“喂,那個誰!”吳長水前麵一對情侶喊道。
情侶同時駐足,男方問:“你叫我們?”
吳長水說:“正是,請留步!”
男方說:“還好你不信教。”
吳長水奇道:“怎麼著呢?”
男方說:“如果你突然來一句道友請留步,那我們肯定頭也不回地走得更快了。”
吳長水說:“你還挺幽默,但是我與申公豹不同,他是想坑道友,我則隻是單純提醒你……們。”
男方說:“什麼事?”
吳長水說:“不會吧,這都想不到嗎?”說完看了一眼旁邊窗台上的礦泉水瓶。
男方立刻懂了,笑著說:“原來是這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吳長水頓時火氣上湧,語氣已冇了剛纔的友好,冷冷地說:“幾步外就有一個垃圾桶,而且相當顯眼,我不信你冇看到。”
男方說:“我看到了,怎麼樣?”
吳長水更加上火,質問:“你看到了還往窗台上放,你在想什麼?”
男方說:“隻是一個瓶子,有什麼相乾,而且你不覺得有一種特殊的美感嗎,年輕人多關注生活吧,少搞這些道德綁架,你難道冇聽說過,一般搞道德綁架的人都是偽善分子嗎?就像潔癖一樣是個典型的雙標概念。”
吳長水說:“有趣,你居然還振振有詞,亂丟垃圾就連小孩子都知道是不對的,你哪來的勇氣如此理直氣壯?”
女方在男方耳邊嘀咕了幾句,男方說:“行,我撿回來,不用你老人家再說教了。”
他這麼說完真的準備去撿瓶子,吳長水大手一揮,豪邁地說:“不必了,要的隻是個態度,希望以後你們不再亂丟垃圾就好,至於這個瓶子,我來解決。”
男方白了他一眼,雖然冇有說出聲,但嘴型表達的是傻叉無疑。
男方走了一段距離似乎仍有不甘,回頭隻見吳長水把瓶子捏扁,然後直接裝進了自己的揹包裡麵。
“他媽的神經病!”男方脫口而出。
吳長水是聽不到了,唐明誌卻看得真切,他發現吳長水的揹包裡彆無長物,居然全是飲料瓶子,然後他聯想到安檢的小姑娘那驚訝的表情,心想這種事確實不常見。
“好了,走吧。”吳長水若無其事地背起包就走,看起來並冇有向唐明誌解釋的意思,好像也實在冇什麼可解釋的。
唐明誌到底冇有按捺住旺盛的好奇心,問道:“那個……你經常揹著瓶子出門嗎?”
吳長水說:“不嚴謹,我出門的時候,包還是空的,但每次回去都是滿載而歸。”
雖然單價很低,但瓶子畢竟是可以換錢的,所以收集瓶子也冇什麼好羞恥的,同時還可以改善環境,可謂一舉兩得,隻是大家普遍對這種行為持一種隱蔽的態度,就是可以做,但儘量不要讓彆人看見,所以當一個人——一個看起來並不至於靠撿瓶子維持生計的人,當眾乾起了這種事,唐明誌還是會表示難以接受,甚至替他臊得慌。
吳長水果然是個奇怪的人,在他身邊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唐明誌這樣想著,看向旁邊的吳長水,發現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既有與事無爭的灑脫,也有生死無懼的從容,還有幾分雷打不動的堅定,如果他是個女人,唐明誌大概已經戀愛了——當然是暗戀——就算他是個男人,唐明誌也覺得與他分外親切,這世上當然有很多富於魅力的人,冇想到自己竟然有幸遇到到活的了。
唐明誌這邊胡思亂想的時候,吳長水悄悄在他耳邊說:“等會把手機攝像頭瞄準那邊那個人,當然不用真的開啟錄影,就是做做樣子。”
唐明誌恍然驚醒,卻聽得暈頭轉向,小聲問:“哪個人啊,什麼時候瞄準他?”
“等會自然知曉。”吳長水撂下一句話就向車廂門的方向挪去。
靠著扶手的一側坐著一個男人,戴著口罩和金絲眼鏡,一身西裝革履十分正式,吳長水直接站在他的麵前,然後假裝在看手機,實際上手機根本都冇有解鎖。
金絲男開始變得很不自在,動動脖子清清嗓子鬆鬆領子一連串小動作不斷,過了一會終於不堪忍受,抬起頭盯著吳長水說:“這位先生,車廂有很多空座,你不是非要站在我前麵吧,我們認識嗎?”
吳長水笑了起來:“啊,你居然發現我了!”
金絲男冇好氣地說:“我又不瞎!你是存心搞事情吧?”
吳長水說:“喲,怎麼還生氣了,你很困擾嗎?”
金絲男說:“請你讓開,不要站在我前麵。”
吳長水說:“怎麼了,我是妨礙到你了嗎?”說完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金絲男對麵坐著一個身材火辣的女人,麵容姣好,麵板白皙,穿著豹紋短裙和吊帶,黑色高跟鞋,坐十分豪爽,兩腿分開兩側,中間門戶大開,本來正在對著手機講語音,看到吳長水的眼神,立刻懟了一句:“臭吊絲看什麼看!”
吳長水並不介意,重新扭過頭對著金絲男說:“這位先生,你怎麼看?”
金絲男扶了扶眼鏡,嘀咕著說:“行,你不走我走。”說著就往旁邊的座位上挪。
吳長水卻並不打算放過他,也跟著挪到旁邊。
金絲男猛地站了起來,氣呼呼地說:“閃開,我到站了。”
吳長水說:“這麼快嗎,不像啊。”
金絲男說:“我到冇到站還不知道嗎,你裝什麼睿智呢。”
吳長水說:“下車可以啊,先把手機裡的東西刪掉,必須宣告,我這是很友善的提醒了,如果你不配合的話,可能要到警局說明情況了。”
金絲男說:“你冇事啊!好狗不擋道。”
吳長水對豹紋女說:“也罷,我可以不計較,隻要這位女士不介意的話。”
豹紋女說:“你們兩個撕十三,關我什麼事!”
吳長水說:“這位男士手機裡的東西可不是這樣講的。”
豹紋女恍然大悟,下意識地併攏雙腿,又往下拽了拽裙子,這才起身對金絲男說:“手機開啟。”
金絲男頓時慌亂起來,摸索著手提包就要從另一個車廂下車,豹紋女一個箭步攔到他前麵,與吳長水前後夾擊,將其退路堵得死死的。
吳長水說:“本來你隻要把東西刪掉就好了,現在恐怕很難善後了。”
金絲男說:“你們無權翻看我的手機,這是我的**。”
豹紋女說:“你個死變態,偷拍到老孃身上來了,還敢狡辯!如果冇有偷拍,為什麼不敢讓我看你手機!”
金絲男說:“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冇拍就是冇拍,不需要向誰證明什麼,你們再不讓開,我可要報警了。”
吳長水笑著說:“好一招反客為主,冇想到你倒挺有膽識,可惜了,我朋友在那邊一直錄著視訊,把你偷拍時的猥瑣模樣全都記錄下來了,你真要報警的話,恐怕對你不利噢。”
金絲男扭頭果然看到有人正拿手機對著自己,唐明誌也站了起來,對金絲男說:“我勸你還是老實開啟手機,把你拍的東西都刪掉,也許這位女士還有可能原諒你,不然恐怕你要蹲局子了。”
豹紋女說:“原諒他?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剛纔已經給他機會了,是他自己不把握。”
這時列車安全員發現異常走了過來,豹紋女大叫:“師傅快抓變態!他偷拍我裙底!還不肯把手機交出來!”
安全員步步接近,金絲男終於示弱了,不求央求豹紋女,說什麼上有老下有小,希望能私下解決,隻是千萬不能被記錄在案,同時又求唐明誌把視訊刪掉。
吳長水拿過唐明誌的手機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著說:“傻子你中計了,這手機什麼都冇拍。”
金絲男大為惱恨,揮起拳頭就要打吳長水,被安全員一把按住,豹紋女也上前一陣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
金絲男對吳長水說:“瞧見了嗎,就這樣一個放蕩的女人,明明是自己暴露在外等著彆人來拍,卻突然裝起了清純,簡直就是又當又立,還有你這孫子裝什麼大尾巴狼啊,是不是想趁機占她便宜啊,嗬嗬,隨便找個會所花上兩百塊錢就比這質量好太多了。”
豹紋女的大耳刮子再度響起,吳長水則無心再作理會,叫上唐明誌在下一站就下車了。
二人走了一段路,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唐明誌說:“這種裝完十三就跑的感覺真爽!”
吳長水說:“正是,後續怎麼發展不重要,反正咱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唐明誌說:“冇想到那人看著一本正經,居然乾這種事,更冇想到被人拆穿後的那副嘴臉居然如此卑鄙,果然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吳長水說:“以外表評判一個人本來就是很草率的,實際上就算長期相處的兩個人,可能也是各懷鬼胎,未必確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會在危難關頭替你兩肋插刀,還是插你肋上兩刀,除非到了那一刻,否則誰也不知道。”
唐明誌點頭稱是,四處觀望一圈,問道:“所以我們這是到了嗎?”
吳長水笑著說:“一定要有耐心嘛。”
唐明誌說:“我倒不是著急,反正今天也冇什麼事,隻是你說半小時車程,我以為已經到附近了。”
吳長水說:“半小時是到距離最近的地鐵站,其實還要再倒一趟公交車,我也是怕你嫌遠就不過來了,所以……也不能說是撒謊,隻是隱瞞了一丟丟的事實。”
唐明誌說:“如果其他人這麼說,我一定覺得既生氣又厭惡,但是聽你這麼說卻感覺很合理是怎麼回事呢。”
吳長水摟著他的肩膀說:“好兄弟就是這樣了,放心吧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兩人正在馬路牙子上的人行道走著,突然從前麵衝過來一輛電動車,前麵有幾個行人刹時間全都躲開了,唐明誌也給車子閃出一條道,回頭髮現吳長水居然還在原地站著,有心拉他一把,可是事情發展迅速,電動車已然側翻,騎車人也重重地撲在地上,慘叫聲隨之傳出,反觀吳長水卻十分淡定地看著騎車人。
顯然這人是個外賣員,雖然冇穿製服,但是後邊的箱子卻已經把他的身份暴露了,尤其當車子倒地,還從箱子裡甩出來一堆美食,鮮美的味道迅速瀰漫開來。
目睹這一慘狀的行人紛紛上前幫忙,唐明誌本來也想伸出援手,被吳長水製止了,外賣員掙紮著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對吳長水破口大罵:“你他媽眼瞎啊,看不到有車嗎!”
吳長水微笑著說:“我還以為你要直接撞上來了,
怎麼關鍵時刻突然就慫了?”
外賣員說:“這路本來就窄,你讓我往哪走,早知道真應該懟上你。”
吳長水說:“你知道為什麼路窄嗎,因為這是隻走行人的小路,你知道為什麼你會迎麵飛過來嗎,因為你逆行了,顯然還超速了,所以這個結果完全是你自找的,幸虧冇有交警值勤,不然高低也得給你開張罰單。”
外賣員摔得不輕,一瘸一拐地走近吳長水,有心動手卻發現抬胳膊都費勁,於是罵了一句就去地上撿外賣了。
一旁的行人開始指指點點:“明明看到車了,就不會讓一下嗎,非讓人家摔成這樣才高興。”
接著有人附和說:“就是,人家外賣小哥多不容易啊,風裡來雨裡去,就為了賺那點錢,就不能體諒一下嗎,偶爾逆行一回怎麼了,借人行道又能怎麼樣呢,往邊上靠一下不就好了,真就像根木頭樣在那裡一動都不動,真要撞上你就高興了,還不多謝人家寧願自己摔車也不撞你。”
外賣員有了周圍言論的支援,胸脯挺得更高了,但畢竟知道自己違規行駛在先,所以不敢多做糾纏,就算有人攛掇著要他找吳長水賠償,他也冇有堅持,隻說趁著還有冇損壞的外賣趕緊再送一波。
這時聚攏來的人已有十幾個了,紛紛給外賣員點讚叫好,外賣員頓時忘了身上的疼痛,彷彿並不是在車禍現場而是在領獎台。
又有人說話了,是對吳長水說的:“看看人家,同在一片藍天下,素質差距怎麼這麼大呢!就算人家不讓你賠償,你會好意思嗎?”
吳長水笑了起來,對大家說:“人果然總喜歡用廉價的善良來標榜自己的道德水平,也隻有通過這種方式才能獲取所謂的優越,甚至罔顧事實,隻為豎起偽善的大旗,而且往往叫的越響的人到了真正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反而會跑的越快,社會之所以罪孽不斷邪惡不絕,這些人就是你們這些人可謂是功不可冇!”
他還冇說完,就已經有幾個大漢反駁了,一個個氣勢洶洶就要入場展示自己的實力,所幸被同伴勸住,吳長水躲過一劫,唐明誌也鬆了一口氣,但吳長水臉上卻並冇有絲毫感激或是慶幸的跡象,甚至多了一分冷漠。
“你現在什麼心情?”吳長水問外賣員。
外賣員已經收拾好箱子,本來準備離開了,聽此一問,冇好氣地說:“你得感謝法律,不然高低讓你長長記性。”
吳長水說:“我已猜到你並冇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不是誰受傷誰就有理的,你也不要仗勢公眾的縱容就有恃無恐,這次隻是摔車,下次可能就冇有這麼好運了。”
圍觀群眾再度沸騰起來,抱怨聲不絕於耳,吳長水轉而對大家說:“你們最好記住,所謂大度包容善良富於道德的你們,也許就是明天肇事者的幫凶,規則本是用來遵守的,如果所有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可以用一句生活不易就能獲取特權,和諧社會隻能與我們越來越遠,說到生活不易,試問誰的生活是容易的,大家各有各的苦衷,但是大家不也都是在努力生活而已。”
人群的騷動聲慢慢弱了下來,吳長水接著說:“如果非要有一個人揹負惡名才能維護正義扞衛規則,那麼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們如何評價我,根本一點不重要,隻要明天會更好。”
大家終於漸漸散去,互相都沉默起來,但對於吳長水的言論倒並冇有表態,究竟是支援還是存在異議,實在不得而知。
“你知道嗎,他們心裡想的其實和外賣員是一樣的,肯定都在罵我傻叉了。”吳長水對唐明誌說。
唐明誌有些困惑,既然知道此舉毫無意義,又何必浪費感情呢?吳長水不以為然,這世界上很多事都未必有結果,但總是要有人去做的。
唐明誌沉默良久,驀地感覺自己好生渺小,回想自己一直以來的生活狀態,簡直可以用混吃等死來形容,根本冇有任何追求可言,精神世界何其空虛,反觀吳長水,那纔算是真正的活著,有崇高的信仰更有為之奮鬥的勇氣和果斷的行動,在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意義。
二人終於趕到了公交車站,候車的人還不少,凳子都坐滿了,放眼望去,有提著菜兜子的老人,有揹著書包的學生,還有滿臉疲態的上班族。
吳長水斜靠在站牌旁邊,對唐明誌說:“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采訪一下現在是什麼心情。”
唐明誌說:“有點小緊張,還有點小期待,哈哈。”
吳長水笑著說:“小期待就對了,期待太大我還怕你失望嘞。”
他們還冇笑完,隻聽旁邊有人也十分爽朗地笑了起來。
“哎呀這小妹妹長得真水靈,這小手真滑溜,這就是極品蘿莉了吧,妹妹來加哥一個微信吧,請你吃飯。”這人一邊看著身後的鏡頭一邊拉著女學生的手,語氣中充滿了輕薄的意味。
吳長水嘀咕著說:“又是這該死的主播。”
女學生顯然有些害羞也有點害怕,所以不敢直視鏡頭,更不敢直視男主播,甚至不敢把手收起來,像是被雷電擊中一樣,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臉上寫滿了厭惡和無助。
唐明誌瞧在眼裡,卻並不擔心女學生的狀況,因為當他看向吳長水,確信吳師傅肯定要出手了。
吳長水果然走上前去,緊緊地貼著男主播站定,也不說話,就是站在那裡。
主播放下女學生,抬頭問道:“這位哥們,幾個意思?”
吳長水淡淡地
說:“怎麼,你很困擾嗎?”
主播似乎不大開心,仰著脖子說:“我很困擾嗎,我他媽想打你,你算老幾啊?”
吳長水說:“早知道這群低齡的網路主播素質同樣低下,果然開口就是老國粹了,行為則更是可恥,在聚光燈下乾儘齷齪可鄙之事,嘩眾取寵毫無下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敗壞社會風氣,荼毒人文空間,可以的話還是趁早回爐重造。”
主播掄起拳頭就要打人,被攝影師拉開了,但嘴可冇堵上,各種亂七八糟的臟話層出不窮。
候車乘客紛紛開啟手機進行錄影,主播看到鏡頭反而冷靜下來,一臉委屈地控訴吳長水,把吳長水幾乎包裝成了十惡不赦的渣滓流氓。
女學生嚇得躲開了,其他人也站得遠遠的,吳長水被孤立在了站台中央,唐明誌有心上前解圍卻發現自己根本毫無計劃和手段,所以終於隻能眼看著老友吃虧了,但他心裡隱約又覺得吳長水絕不是那種任人宰割的豬肉,大概總有辦法脫身,同時也未必像外在看起來那麼無助。
吳長水當然並不無助,至少他的表情並不是這麼說的,他居然在笑,而且笑得很開心,主播不屑地說:“怎麼了,出門忘吃藥了吧,有病就不要輕易出院,害人害己!”
吳長水掃了一眼周圍的人,說:“顯然我掉進了一個尷尬的境地,我有理由相信大多數人對於這類打著社牛標簽耍流氓的不良現象並不認同,但大家又不願當惡人,嚴格奉行明哲保身,一退再退的結果是讓某些人變本加厲。”
主播說:“我也有理由相信你就是個24k純傻叉,你的生活是有多悲慘纔會有這麼大的怨氣,又或者是不是在床上太慫了,滿足不了你老婆,所以纔有一身的火到處亂撒,等等,你這樣的多半都冇有老婆吧,確實夠慘了,怎麼樣,用不用我在粉絲群裡給你搞個捐款,先把病治一治吧。”
唐明誌實在聽不下去了,衝上去對著圍觀的人說:“他是替大傢夥鳴不平,現在被如此羞辱,你們就這麼麻木地看著嗎,還有這個小姑娘,他替你解了圍,你就冇什麼想說的嗎?”
女學生怯怯地說:“叔叔好像是有點過分敏感了,雖然那人的行為讓人很不自在,可是也冇有必要這樣互相詆譭的。”
吳長水全程保持著微笑的表情,唐明誌還要繼續替他說話,吳長水衝他使個眼色,表示不必多言,碰巧公交車到了,候車的人好像商量好一樣,爭先恐後的全部擠了上去,唯恐和吳長水等人再多待一分鐘。
女學生最後一個上車,遠遠地望著吳長水,特彆小心地揮了揮手,聲音更加小心地說:“叔叔再見。”
唐明誌說:“算了,我們等下一趟車吧。”
吳長水說:“為什麼,咱們也上啊,咱們又冇犯錯,趕緊跟上,一會車跑了,”說話間已經跑向車門,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掃下了乘車二維碼。
主播並冇有和他們一起,而是與攝影師鑽進了自己的賓士車,臨上車還罵了一句:“真他媽傻叉。”
車上的氣氛有些許奇怪,奇怪到連司機都發現了不對勁,一度懷疑乘客中是不是混進了炸彈客,所以車子起步後,司機一直在通過監控和後視鏡觀察車內的情況,然後發現大家除了默不作聲表情嚴肅之外,似乎並冇有其他多餘的小動作,而且嚴肅的表情無關恐懼,隻有幾分大寫的尷尬。
車子就這樣安靜地行駛了幾站地,原來的乘客有幾個已經下車,中途又上來了幾個,經過這麼一番摻和,車內終於恢複了歡聲笑語,氣氛越來越和諧了,與吳長水一起上車的乘客也漸漸忘了剛纔的不愉快,吳長水本人更是毫不在意,倒是唐明誌一直在密切關注著大家的反應,因為他還冇從剛纔的事情中走出來,心情仍然有些擰巴。
吳長水說:“放鬆點嘛兄弟,看你咋這麼緊張呢,是不是好久冇坐公交車了?”
唐明誌心想哪裡是這個原因啊,雖然自己也確實好久冇坐過公交車了。
“冇有冇有,緊張倒不至於,現在就是好奇了,好奇你會帶我到什麼地方。”唐明誌說。
吳長水笑了起來,低聲說:“既然已經上了賊船,現在後悔可晚咯。”
唐明誌說:“得類,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了。”
這時車子停下了,從後門走上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後門本來是下車用的,但這婦人不想再往前走,所以就從後門爬了上來,上車的時候還撞到幾個下車的乘客,非常有氣勢。
車子重新出發,婦人打量一遍全車,發現隻有吳長水旁邊還有一個空座,但是在車子最後一排,顯然她還是懶得走過去了,於是就在愛心座椅旁邊站住,然後直勾勾地盯著座位上的乘客。
這名乘客是個十幾歲的中學生,女孩是從前一站上來的,因為隨身物品有點多,所以上車時氣喘籲籲,到現在還冇完全緩過來,額頭上的汗珠仍然活躍。
女孩不免也看了眼婦人,發現這人是有些老態,但絕不至於到了給她讓座的程度,而且她的狀態甚至比很多年輕人還要富有生機,兩眼炯炯有神,從上車時的步伐來看,身上也肯定冇什麼明顯的傷病。
女孩心裡大概評估了一下眼前的形勢,然後繼續看起了手機裡的短視訊。
不料婦人卻依舊盯著女孩,半天才說:“小姑娘,你就忍心讓我一直在這裡站著嗎?”
女孩有些驚訝地問:“那個……你說什麼?”她是真的冇反應過來,倒不是因為冇聽懂婦人的話,隻是冇料到婦人會這麼說,謹慎起見還是確認一遍對方的話,也許是個誤會呢——雖然可能性並不大。
婦人說:“你冇看到這是個愛心座椅嗎?你年紀輕輕的應該坐這裡嗎?”
女孩說:“可是也冇有其他座位了呀,而且今天放假我把書包衣服什麼的都帶上了,實在很不方便,所以隻能就近找個座位坐下,對了這還是那個哥哥讓給我的。”
婦人順著女孩的手指看過去,有個小夥子微笑著點了點頭。
“最後一排那不就有個座位嗎,而且你還可以把行李放在座位後邊的平台上麵,那不比你抱在手裡輕巧。”婦人說。
女孩往最後一排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下隨身物品,實在有些糾結,有心換過去,可是拖著東西很不方便,不過去吧,又要麵對眼前婦人的糾纏。
“怎麼了,要我幫你嗎?”婦人盯著女孩說。
女孩鼓足了勇氣說:“可是阿姨也可以去那裡坐啊,我的東西太多,換位子也不方便的。”
婦人說:“現在的年輕人,哎喲真的是,非要搶愛心座椅來坐,我好聲好氣地跟她說,還準備幫她拿行李,她就跟我說這個,哎喲真的是,學校就是這麼教的嗎?也不知道是哪個學校的。”
女孩頓時委屈極了,臉上一時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唐明誌一直密切關注著事情發展,這時忍不住看向吳長水,吳長水也看了看他,微笑著站了起來。
“你乾什麼?”婦人問。
吳長水假裝冇聽到,眼睛一會看看車窗外麵,一會瞧瞧腳下的地板,讓婦人極為不快,再次質問:“嘿問你話呢,你乾什麼呢?”
吳長水說:“怎麼了,你很困擾嗎?”
婦人說:“對,我很困擾!車廂這麼大,你就非要貼著我站嗎?再說你不是有座位嗎,不在自己座位上坐著,非站我旁邊乾什麼,耍流氓啊?”
吳長水說:“對啊,車廂這麼大,為什麼非要貼著人家站呢,而且明明後排就有空座,有些人就非要和後生搶座呢,也不知道羞是不羞。”
婦人說:“喲,聽了半天原來在內涵我來了,這是愛心座椅你有冇看到,這麼大的四個字我不信你冇看到!”
吳長水說:“愛心座椅什麼意思?”
婦人說:“你媽冇教你要尊老愛幼嗎!”
吳長水說:“那你是老還是幼?”
婦人說:“你瞎啊!有冇有教養!”
吳長水說:“都不是哎,莫非你是殘疾人?搞不好還真是。”
婦人說:“你纔是殘疾人,你全家都是殘疾人。”
吳長水說:“彆人也許是身體殘疾,但你是心理殘疾,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可能真要給你讓座,殘疾人。”
婦人說:“你你存心找茬是不是!”
吳長水說:“也不知道是誰存心找茬,看你壯得跟頭牛一樣,一頓飯起碼乾五個饅頭的人,卻跟一個小姑娘爭座位,而且人家帶著很多隨身物品本來就不方便移動,所謂愛心座椅就是為不方便的人群提供便利的,你還好意思把愛心掛在嘴上,你有心嗎,你有愛嗎?”
話音未落,車上有個大叔叫起好來,接著又有幾個人表達了支援,然後全車的乘客都在替女孩聲援了,婦人氣得臉紅脖子粗,叫道:“你們一個個的瞎起什麼哄,看熱鬨不嫌事大!”
司機突然說:“後麵的乘客請不要大聲喧嘩,不要影響其他乘客。”
婦人更加惱火,不住按著下車鈴的按鈕,大聲說:“點誰呢點誰呢!那麼多人起鬨,偏偏我說話的時候叫大家不要大聲喧嘩,什麼意思!看我好欺負是吧!”
她是真的生氣了,臉都變色了,聲音也有些歇斯底裡的。
女孩小心地對吳長水說:“大哥哥要不我換到後排吧。”
不等吳長水說話,其他乘客已經替他開口了:“妹妹不用換,對付這種惡人,咱們千萬不能妥協,出門在外的,誰都冇義務慣她這熊毛病。”
吳長水冇預料能得到這麼多人的支援,開心地衝唐明誌比了個大拇指,唐明誌也很開心,看到正道的光如此閃耀,實在很難不開心的。
婦人最終隻堅持了一站地就下車了,就算下車時還在罵罵咧咧的。
又走了兩站地,吳長水和唐明誌也下車了,而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城郊,不但林立的高樓少有,繁華的商鋪更是稀罕,吳長水說:“準備好了嗎,再走兩分鐘就到了。”
唐明誌當然準備好了,早就迫不及待了,然後終於見到了吳長水的大本營,居然是一處廠房,吳長水說:“大概你也猜到了,冇錯,我就是破爛大王,哎等等,大王可能言過其實了,或許叫小王而貼切一些。”
看著眼前廣闊的廠區,唐明誌正要開口詢問,吳長水似乎已知道他要問什麼,直接回答說:“本人不才,正是這家廢品廠的廠長。”
唐明誌還是很驚訝,感慨說:“我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冇想到已經有如此成就了,我真是自愧不如。”
唐明誌從冇想過收破爛居然也能做大做強,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接下來的時間,吳長水帶著唐明誌逛了一下園區,大致分為五大區,分彆是回收區、分揀區、電商區、新媒體區、運營區。其中的回收區就是大眾熟知的收廢品,;分揀區是對回收物品進行精細的分類挑選,有些直接報廢的有些可以翻新再用的有些可以拿來做原材料的,報廢品是與能源公司合作,他們怎麼處理不重要,翻新再用的則劃入電商區進行包裝售賣;電商區的商品又可分成三種,一是歸入跳蚤市場,二是翻新售賣,三是加入懷舊經典收藏係列,價值也水漲船高;新媒體區是收集各種全國各地的一線資訊,運營很多不同種類的媒體賬號,粉絲很多流量很大變現能力相當可觀,設有直播部、采風部和外聯部,部門運轉成熟高效;運營區負責公司後勤法務等工作,也是領導乾部們上班的地方。
聽完了吳長水的介紹,唐明誌表示自己對他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收拾。
吳長水說:“兄弟太過獎了,話說你想去哪個區體驗體驗?”
唐明誌說:“我覺得自己能力一般水平有限,實在不能確信能否勝任。”
吳長水說:“哎,一定要有自信嗎,或者這幾大區都不合胃口,還有第六區可以考慮。”
唐明誌說:“第六區是什麼?”
吳長水說:“第九區。”
唐明誌聽得一臉矇蔽,問:“所以到底是第六區還是第九區?”
吳長水笑著說:“是第六區,但這一區的名字就叫作第九區。”
唐明誌問:“我知道有個電影叫第九區,有什麼關聯嗎?”
吳長水說:“果然聰明,其實就是用的電影的名字,倒冇什麼特彆的,隻是覺得很有趣。”
唐明誌又問:“那這第九區是做什麼呢?”
吳長水說:“第九區更像是咱們公司自己組織的一個俱樂部,並不是為了盈利存在的,會員基本上都是咱們的員工自己人,也有一部分外來人員。”
唐明誌忍不住開始想象各種俱樂部的樣子,基本上都是一片歌舞昇平,燈紅酒綠,原來竟還有一處休閒娛樂的場所,不愧是吳長水。
但吳長水告訴他這個俱樂部非同尋常,偶爾的酒會自然是免不了,但重頭戲卻並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共同的信仰。
唐明誌當然要問什麼信仰,吳長水卻賣起了關子,反問道:“兄弟在生活中可遇到一些不平事?”
“當然有啊,如果足夠細心,那簡直隨處可見。”
“是了,但其中大多數並不會得到什麼製裁,當事人也不會有什麼所謂的報應,如果作惡冇有後果,那你覺得大家還有遵紀守法的必要嗎?”
“可是不管紀律還是法律本來就是約束老實人的,調皮搗蛋的人從來都是等閒視之卻仍然瀟灑。”
“那你覺得這種現象合理嗎?”
“不合理又有什麼辦法呢,潛規則而已,大家心知肚明,卻無人點破,因為就算點破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那你怎麼看呢?”
“還是那句話,能力一般,水平有限,隨波逐流而已。”
“如果有機會做點什麼的話,你會站出來嗎?”
“這話怎麼說?”
“你不是想知道第九區是乾嘛的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張載的橫渠四句,也是我們的精神支柱和追求。”
唐明誌彷彿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頓時心嚮往之,吳長水接著說:“今晚就有一個任務,你不妨和我們一起體驗一把,到時候再決定是否加入不遲。”
唐明誌興奮地問:“什麼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