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陽門外。
此處早已是人山人海。
羊慎之所率領的隊伍越來越大,他所經過的那些地方,基本都是那些高門大族的定居點,當羊慎之大張旗鼓的走過之後,有不少人加入到了隊伍之中。
在遠處,還有許多好事者觀望,卻不太敢靠近。
宣陽門緊閉,有一大群軍士擋在他們的麵前,這些軍士們看起來比這些士人們要慌張多了,滿頭大汗,連連後退,不敢往前。
作為皇帝心腹的將領公乘雄站在城頭,觀望著麵前這支正在不斷擴張的隊伍,神色不安。
他一眼望去,便在人群裏發現了好幾個眼熟的後生,哪一個他都招惹不起。
“公乘將軍。”
忽有人在城下開口道。
公乘雄一愣,看到是刁協領著許多心腹前來,終於是鬆了一口氣,他趕忙走下城頭,行禮拜見,“刁令君!!門外之人越來越多,先前不過百餘,如今卻已有數百,還在有人不斷的趕來....”
刁協眯起雙眼,他示意公乘雄跟自己走到一旁。
“公乘將軍,陛下待汝如何?”
刁協輕聲問道。
這一刻,公乘雄渾身一顫,愣在了原地,他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悲哀,他的臉色掙紮,糾結了片刻,眼神方纔變得堅毅,“陛下提拔我於微末,大恩大德,難以報答。”
刁協欣慰地點著頭,“外頭這些人,欲壞陛下的大事。”
“將軍若能領著軍士驅趕他們,將為首的羊慎之抓起來,便能報答陛下的恩德了。”
公乘雄朝著刁協拱手,轉身看向了遠處的那幾個心腹。
“你們幾個!!”
“跟我走!!”
“將軍。”
刁協又叫了他一聲,公乘雄迴頭看向他,刁協的臉色肅穆,“賊首兇狠,不能生擒,亦可。”
公乘雄握緊了拳頭,他重重的點頭,領著軍士們離開了這裏。
刁協站在原地,輕輕撫摸著下巴的胡須,聽著外頭那針對自己的批判之聲。
門外,羊慎之站在士人的最前頭,正大聲宣讀著劉隗刁協的苛政亂政。
“胡人肆虐,江北義士正欲北伐,奪迴都城,驅逐賊寇,此二賊卻無視北伐大義,肆意妄為....”
刁協聽著他的話,隻是搖頭嗤笑。
北伐?癡子說夢而已。
公乘雄領著軍士們從側門走出來,公乘雄是司馬睿的絕對心腹,算是貼身侍衛的頭子,跟其餘幾個帝黨親信負責皇城內外乃至皇帝的安全。
看到公乘雄走出來,站在門外的軍士們終於平靜了下。
公乘雄直奔羊慎之走去,他的步伐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他的手放在了腰間的尖刀上,眼神一點點變得兇狠。
“汝欲何為!!”
羊慎之指著他,厲聲喝斥道。
“唰~~”
公乘雄拔出了佩劍,指著羊慎之等人,看到他拔劍,楊大最先衝出,擋在羊慎之的麵前,他神色猙獰,對麵前諸軍士怒目而視。
鄧嶽,曹丘,孔昌,江逌等人紛紛出列,護在羊慎之左右,又有那些壯漢,警惕的看著公乘雄以及他身後的軍士,微微俯身,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
“天子腳下!豈敢作亂?!”
“將他們衝散!!”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軍士們卻愣在了原地,他們驚愕的看向公乘雄,又看向對麵的貴公子們,公乘雄大怒,對他們罵道:“爾等要違抗軍令嗎?!”
人群大亂,士人們大怒,皆大聲訓斥。
羊慎之站在前頭,罵道:“汝是宿中之將!怎敢聽從小人之令,為虎作倀!”
“陛下對爾等不薄,豈敢造反?!造反者,誅族矣!”
公乘雄大怒,“吾奉令誅賊!!”
他舉劍便往前衝,目光已鎖定羊慎之的脖頸。
雙方的死鬥一觸即發。
“住手!!!”
隻聽的一聲怒吼,有武士衝向了此處,他們強行分開堵住道路的士人,一輛馬車在武士們的簇擁下飛奔而來,駕車的竟是顧和,他們就這麽一路衝到最前頭,下一刻,武士們蜂擁而上,擋在即將死鬥的雙方之間。
王導從馬車內跳了下來。
他臉色通紅,胸口不斷的起伏,看著對峙的兩夥人,猛地看向拔劍的公乘雄,“汝欲何為?!”
見到王導,公乘雄臉上的兇狠消散了許多,王導幾步上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佩劍,重重丟在地上,他又看向公乘雄身邊的軍士們,“爾等是想殺我嗎?!”
軍士們紛紛變色,連忙後退。
“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你奉了誰的令?”
王導質問道。
公乘雄低下頭來,沉默不語。
王導抬頭看向麵前雄偉的宣陽門,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慶幸的是,自己來的十分及時,倘若自己晚來幾步,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聚集在這裏的士人們要是被衝殺,而後就是都城大亂,外藩舉兵,自己費盡心思所構建的新王朝,會在片刻之內毀滅。
王導緩緩轉身,看向了那些士人,目光又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王導從不曾見過羊慎之,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可王導卻一眼就從人群裏認出了他,那個被眾人護在中間,桀驁不馴的年輕人。
王導對他是又愛又恨!
“你們的訴求,我已知曉,可以先離開,我自會進宮麵見陛下,告知原委。”
羊慎之卻說道:“明公,今尚不知陛下是否得知我們的勸諫,不敢離去!”
王導生氣極了,可麵對這幫士人,他又說不出什麽狠話來。
“好!好!不願離去,那就跟著我進去吧!”
“其他人留在這裏,羊慎之,你跟著我進去,我帶你去拜見陛下,你有什麽要說的,就當麵給陛下說!”
羊慎之示意讓身邊的人散開,低聲叮囑道:“不必擔心,有王公護我,絕不會出什麽事,就待在這裏,另外,要提防有賊人混進來惹事。”
楊大有些急切,羊慎之給了他一個眼神,他這才讓開路。
江逌說道:“這裏的事情就交給我們,郎君亦不必擔心。”
羊慎之點點頭,從他們之中走出來,幾步就走到了王導的身邊,朝著王導輕輕行禮。
“泰山羊慎之,見過明公。”
縱然被這小子氣的半死,可看到他這模樣,王導還是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心裏暗自讚歎:好小子,天生的名士模樣,當真是不一般!!
就在王導領著他要進去的時候,又有人快步從側門走了出來。
來人正是甘卓。
甘卓看到王導以及他身邊安然無恙的年輕人,那緊繃著的心終於落地。
他憤怒的走到了公乘雄的麵前,一腳踹向公乘雄的腹部,公乘雄悶哼一聲,險些摔倒,“誰讓你擅自動手的?!你奉誰人之令?!”
“來人啊!拿下!”
左右的軍士當即將公乘雄抓住,公乘雄仍然是默不作聲。
甘卓這才走到眾士人的麵前,大聲說道:“陛下得知士人清議勸諫,心裏很是欣慰,特令我出來告知!他讓領頭者跟我進去拜見,講明事情的原委!”
“公乘雄自作主張,陛下必當處置!!”
士人們終於歡呼起來,山呼萬歲。
甘卓這纔看向王導,王導點點頭,兩人就這麽帶著羊慎之,走過了宣陽門。
士人目送著他們三個消失在遠處。
走在兩位重臣之間,羊慎之看起來亦不拘謹,從容灑脫。
王導低聲問道:“是劉隗私自下令嗎?”
甘卓搖了搖頭。
“王公,劉隗這個人,做事一板一眼,幹不出這樣的事情,反而是刁協膽大妄為,這應當是刁協之謀。”
羊慎之在一旁說道。
王導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若不是我及時前來,天下就要毀在你這個小子手裏了!”
羊慎之搖著頭,“劉隗刁協二人胡亂作為,天下遲早都要毀在他們的手裏,明公如今前來,並不算遲。”
三人就這麽走過大司馬門,終於是進了皇城,一路走到了太極殿。
“臣王導拜見陛下!”
“臣甘卓拜見陛下!”
“草民羊慎之拜見陛下!”
三人朝著坐在上位的司馬睿行大禮。
司馬睿的臉色陰晴不定,看著麵前這幾人,許久都沒有說話。
“王卿,甘卿,你們不必多禮。”
兩人起了身,司馬睿又讓他們坐在一旁,隻剩下了一個還在行大禮的羊慎之。
司馬睿看向他,“羊慎之!抬起頭來!”
羊慎之抬起頭來,麵無懼色。
“朕聽聞,城外有人聚眾作亂,是你嗎?”
“陛下,城外確實有人作亂!有人謊稱詔令,陰使守將衝殺士人,意圖造反,可審問守將,可知作亂之元兇!”
司馬睿更加生氣了,你們一個個都不是好東西!!
王導開口說道:“陛下,士人們清議勸諫,乃是古今皆有,並非作亂,作亂者另外他人。”
司馬睿沒有理會他,隻是盯著羊慎之,“爾等欲諫何事?”
“陛下!”
羊慎之嚴肅的說道:“是狀告劉隗,刁協二人。”
“狀告他們什麽?”
“勾結胡人,欺君犯上。”
“嗯??”
“新政一出,士人不安,強將憤恨,重臣悲痛,義士惶恐,我不曾聽聞有失民心而治天下者,遍觀諸得失,此政唯對胡人最有利,以此觀之,此二人必是胡人內應,奉命來壞我國家!”
羊慎之大聲說道:
“當今胡人肆虐,國內諸多弊端,正是陛下該行新政,安民北伐之時!隻是,劉隗刁協之流,非能擔當大任者!”
“望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