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羊曼聽完了羊慎之的三策並行之計後,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恐懼。
因為他察覺到,羊慎之並非是臨時起意。
在廣陵的時候,他就開始積極跟王導府下右長史庾冰靠攏,並且在京口勸說自己親近王導,站在他那邊,來到建康之後,他又謀劃讓羊聃上書,展現羊聃對皇帝的忠貞,得到皇帝的信任。
至於他本人,羊曼不太明白他是怎麽跟祖逖搭上關係的,但是祖約確實一直都在誇讚他,傳出了祖逖跟他年少相識的故事。
王敦的事情亦是他引起來的!!
他是不是早就想這麽做?是在廣陵的時候就開始謀劃的?或者更早?哪怕王敦沒有對自己下手,他也會這麽做?
外交強援,內養強兵,朝中有人...這小子想幹什麽??
羊曼看向羊慎之的眼裏竟多了些恐懼,羊慎之那純淨的眼眸,讓他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
羊慎之平靜的迴答道:“非我之謀,時勢如此。”
“當今局勢多變,需做好萬全準備,幾方勢力互相遏製,方能使天下不亂。”
“伯父以為如何?”
羊曼強行平複了心情。
他雖然不確定羊慎之到底想要幹什麽,可心裏知道,自己一旦答應羊慎之,羊家就要頂在最前頭,處風口浪尖,經曆最大的動亂,再沒有退縮的可能。
這跟羊曼最初想低調行事,保全家族的想法並不一致。
但是,羊曼心裏同樣明白,自己早已沒有退路,就算沒有羊慎之的事情,王敦仍是不會放過自己,皇帝依舊會讓自己站隊....羊曼再次看向麵前的羊慎之。
他看著麵前這個自信,聰慧,強悍到有些可怕的年輕人。
萬一呢?萬一能成就大事呢?
“可以。”
“但是需仔細謀劃。”
羊慎之笑了起來,他看向兩位尊長,交代道:“伯父明日就可以去見王導了。”
“先前二伯父上書,必定讓王導心煩意亂,新政之事,他無能為力,夾在諸派之間,進退維穀,難以行事。”
“大伯父見到他之後,先不要說起王敦的事情,隻是控訴二伯父和我的行為,說二伯父先前是因我的授意才做了上書的事情,表示絕不跟我們一條心。”
“而後再向他承諾,一定會出麵遏製我,讓我不再給新派招惹麻煩。”
“到這個時候,您再說起王敦辟請的事情,表示王征南的行為實在是不妥。”
羊曼輕輕點著頭。
“這幾件事,不是短時日內所能完成的,需長久謀劃。”
“伯父可以多拜訪自己的那些名士好友們,跟他們講述這件事,讓他們也去找自己的朋友,甚至直接帶著他們去找王導,王導早晚會動搖。”
羊慎之又看向羊聃,“二伯父這裏的事情就要簡單許多。”
“皇帝需要兵權,但是他沒有能完全相信的人,劉隗刁協也不適合領兵,伯父明日去見陛下,一定要有膽魄,要嚴厲的訓斥王敦辟大伯父的事情,表現出對王敦的憤怒,表示自己為大伯父的遲疑而羞愧。”
“而後,二伯父再勸諫陛下,告知自己想外放到京口,領將職,招募流民精壯來拱衛京城,以免禍端,若王敦真的前來,就與他死戰,絕不退縮一步,別人這麽說,皇帝未必會相信,但是二伯有兇名,足以打動皇帝。”
羊聃認真的聽著他的話,又問道:“若是他不應呢?”
“無礙,就如我方纔所言,此事非一日所能成,早晚能讓他答應。”
羊慎之最後看向羊曼,“還望大伯父盡快將我家在各地的產業交給我來操辦,我需要大量的糧食,布帛。”
“我準備暗地裏為祖豫州,周梁州二人提供援助,並且將王敦的行為告知他們,讓他們來遏製王敦,同時,我還會想辦法來逼一逼城裏之人,幫你們完成二策。”
“另外,家中另一位大人也勿要閑著,大伯父可給他書信,讓他前往王敦身邊,進行勸阻。”
羊慎之所說的另一位大人,自然就是王敦的舅父羊鑒。
......
次日一大早,羊曼便出了門。
他的目的十分明確,正是要去城內王公之宅院。
在司馬睿正式登基之後,王導也得到了一些小提拔,成為了國內有一定影響力的大臣,他的官職如下:驃騎大將軍,假節,侍中,司空,錄尚書事,領中書監。
三台竟在掌中,又領將職,單看他的官職,似乎跟司馬睿同坐龍椅也沒什麽不妥。
當羊曼投出名刺之後,王導竟親自出來迎接。
“祖延終於來了!”
“拜見明公!”
羊曼低頭行禮,王導趕忙將他扶起來,驚訝的說道:“你我故交,何必如此?”
羊曼長歎了一聲,臉上帶著些羞愧,“我管教不嚴,家中子弟險些壞了朝中大事,此番是為公事而來,是特意來嚮明公請罪的。”
“勿要如此,勿要如此!”
王導親昵的拉住他的手,請他與自己並行,走進府內。
“祖延去了京口之後,建康都失了幾分顏色,我就盼著祖延什麽時候能迴來,能一同商談大事,解我心中憂慮。”
“今日祖延到來,我終於不再對大事感到擔憂了。”
王導跟朝中所有大臣幾乎都是故交,人脈之廣,不是一般人所能揣測,無論南北,無論新舊,跟誰都能結交為友,將一個破碎的四分五裂的破屋粘合在一起。
兩人進了屋,又吃了茶,王導跟他寒暄了幾句。
羊曼本就是大名士,在裝模作樣方麵頗有些能力。
他就按著羊慎之的想法,開始訴說家中那個不成器的弟弟,那個肆意妄為的侄兒。
“唉,我這個弟弟過去雖然惡劣,至少還能聽從我的命令,不會違背,自從跟羊慎之混跡在一起,他便對羊慎之言聽計從,先前朝中上書,我看也多是出自羊慎之的蠱惑!”
“我還聽聞,此子竟詆毀明公家的義舍,對您的子輩無禮!”
“我昨日去了梧桐堂,將那二子都訓斥了一番。”
“往後,我定會盯住他們,不讓此二人惹出事來。”
王導樂嗬嗬的聽著羊曼的話,等到對方說完,這才開口說道:“不然,羊侍郎的上奏雖不利於大事,可足以見其忠君事本,令人刮目相看。”
“至於羊慎之,我深愛之,怎忍心怪罪呢?”
在說完了這兩件事後,羊曼方纔緩緩說起了王敦派人辟請自己的事情。
王導十分驚訝,似乎他現在才知道這件事。
“這如何能行,朝臣也是他能辟的嗎?”
王導搖著頭,表情嚴肅。
羊曼說道:“明公,我決定要拒絕他的辟請,隻是怕這麽做會讓明公誤會,以為我跟劉隗等人親近,故而前來告知。”
王導大驚,“不可,不可。”
“大將軍的性格,祖延豈能不知?”
在司馬睿登基之後,王敦同樣得到了一些小提拔,成為了國內具有一定影響力的軍閥,他的官職如下:大將軍,侍中,江州牧,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
二王與馬共天下,便是如此。
王導勸說道:“若是就這麽拒絕,大將軍必定誤以為祖延有意羞辱,若要問罪,可如何是好?”
羊曼心裏不悅:我要是知道如何是好,還用得著來見你?
可他還是擺出名士做派,“我雖敬重大將軍,可豈能因為擔心他的報複而舍棄大義?我寧死不從也。”
王導對他的姿態十分欣賞,他點著頭,又拿起茶盞,輕輕吃了一口,什麽都沒說。
屋內寂靜下來。
羊曼等待了片刻,王導這纔不慌不忙的說道:“這件事,其實也不難。”
“哦?”
“說起來,這些事都是因為羊慎之而起,我這府內,尚還缺一良臣,不如讓羊慎之前來擔任。”
“如此一來,大將軍自然知曉羊氏並非是要羞辱我家,祖延拒絕他,也就不會被怪罪。”
看著羊曼錯愕的表情,王導笑著說道:“祖延勿要多慮,先前子謹拒絕大將軍的辟請,如今祖延又準備繼續拒絕,偏偏那羊侍郎還上書抨擊群臣。”
“我所擔心的,就是大將軍會誤以為羊氏是對高門忠臣不滿,是欲與某些人聯手,因此怪罪祖延,牽連全家。”
“隻要羊慎之能到我府內任職,大將軍自然就不會誤解。”
羊曼問道:“可是...當初大將軍派人辟請,子謹不從,如今卻來跟隨明公,這不是會讓大將軍更加的生氣嗎?大將軍不會誤以為子謹是輕視他嗎?”
王導搖著頭,“無礙,我會給他寫信,說明事情原委,不必擔心。”
“祖延,你意下如何啊?”
“我自是十分讚同,不過,明公也知曉,我家那小子,為人倔強,我得去跟他說一說這件事。”
王導笑嗬嗬的點著頭,“好,祖延一定要跟他說明白些,我對他,頗為欣賞,讓他到我這裏來,是想要重用他...我很早就想派人去辟他了,可我也不知他是否會接納,若是再拒絕,豈不是又惹出一堆麻煩事來?”
“當下能解決危難的隻有羊慎之了,祖延可一定要好好勸說!”
王導這番話,羊曼怎麽聽都覺得有些怪怪的。
聽王導這意思,怎麽是有點要挾他將羊慎之交出來換取太平的意思?是要自己‘賣侄求安”嗎?
不過,王導的這個想法,倒是比那豎子提出來的三個計策要安全許多,沒那麽激進,也不那麽令人害怕,隻是讓羊慎之到王導身邊做官就能解決這件事的話,那這個就是最優解!
不行,我得馬上迴去跟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