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後的幾日，小城的氣溫驟降，冷風吹得窗沿呼呼作響，卷著枯葉在街角打旋，連路燈的光暈都透著幾分瑟縮。林晚晴的調研進入了最忙碌的階段，每天天不亮就往鄉下跑，踩著夜色纔回夏冉家，連軸轉的勞累讓她連吃飯都沒了胃口，隻隨便扒拉幾口就趴在桌上整理資料，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夏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端著溫好的牛奶坐在她對麵，把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晚晴，你嚐嚐這個，我加了點蜂蜜，潤潤嗓子也好。別總抱著資料不放，身體垮了調研再急也沒用啊。”
林晚晴頭也沒抬，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趁現在天氣還沒冷到極致，趕緊把偏遠村子的調研做完，不然雪一落，路就難走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變故發生在一個週三的清晨。林晚晴剛梳好頭發，對著鏡子想抹點麵霜，腮幫子突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起初隻是輕微的酸脹，像有小蟲在牙齦裏蠕動，不過片刻，痛感就像潮水般蔓延開來，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跳，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連嘴巴都張不開半分。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用手捂著腫起來的臉頰，疼得眼眶泛紅，眼淚在睫羽上打轉。
夏冉聽到動靜跑過來，一看到她的樣子，臉都白了，伸手想碰又不敢：“這是怎麽了？好好的怎麽腫成這樣？跟含了顆核桃似的。”
“智齒……應該是智齒又發炎了。”林晚晴咬著牙，聲音含糊不清，帶著生理性的顫音，“當初拔了一側的，另一側一直沒動靜，想來是連日勞累加上受涼，把這老毛病勾了出來。”
“那趕緊去看醫生啊！”夏冉扶著她，急得團團轉，皺著眉道：“小城能看牙的地方，最靠譜的就是江舟硯的舒城牙科了。”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林晚晴一下。她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裏：“我不去他那裏。”
“你這又是何必？”夏冉又氣又心疼，“他是牙醫，看這個最拿手了。你寧願忍著疼，也不想見他？”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現在這副狼狽樣子。”林晚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而且，我們早就沒關係了。”
“有關係沒關係，先把病看好啊！”夏冉扶著她往沙發上坐，“你這腫成這樣，消炎藥哪能管用？江舟硯的手藝你還信不過嗎？當初你智齒發炎，不是他給你處理的？手法多輕你忘了？”
林晚晴抿著嘴不說話，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在夏冉的話語中慢慢浮現。她當然記得，當初第一次智齒發炎，疼得她直哭，是江舟硯用最輕柔的手法給她上藥、衝洗，還輕聲安撫她“別怕，很快就不疼了”。他的聲音低沉溫潤，像春風拂過湖麵，讓她那顆焦躁不安的心，瞬間平靜了下來。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清冷的牙醫，其實也有溫柔的一麵。
可這份溫柔，後來被那句“上趕著貼上來”擊得粉碎。
“就去一次，好不好？”夏冉蹲下來，看著她疼得發白的臉，語氣軟了下來，“我陪你去，全程都在，他不敢怎麽樣的。你總不能一直忍著，萬一發炎更嚴重，影響了調研怎麽辦？你辛辛苦苦跑了這麽久，總不想功虧一簣吧？”
調研兩個字，精準地戳中了林晚晴的軟肋。她的調研剛到關鍵階段，還有幾個村子的資料沒整理完，若是因為智齒發炎耽誤了進度，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疼意越來越烈，半邊臉麻脹得厲害，連耳根都跟著疼，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紮著。林晚晴再也撐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有疼的，也有委屈的。她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好……但你必須一直陪著我，不能讓我單獨跟他待著。”
“放心，我寸步不離。”夏冉立刻點頭，扶著她穿上厚厚的大衣，又裹了條圍巾，才驅車往舒城牙科趕。
車子停在舒城牙科門口時，江舟硯正站在診所門口送患者，手裏還拿著一袋藥，細細叮囑著什麽。寒風捲起他的白大褂衣角，他卻渾然不覺，直到看到車裏捂著臉頰、臉色蒼白的林晚晴，他的臉色瞬間變了，快步走過來，拉開後座車門，語氣裏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怎麽回事？智齒發炎了？”
他的手指懸在她的胳膊上方，想扶又不敢，眼神裏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看到她腫得高高的腮幫子，他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明明囑咐過她，天冷要注意保暖，別太累，可她還是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林晚晴別過臉，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不想看他，隻是含糊地說了一句：“麻煩江醫生了。”
江舟硯沒在意她的疏離，扶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診所裏走，他的手掌溫熱，力度很輕，生怕碰疼了她。“風大，快進去暖和暖和。”他輕聲說，語氣裏的關切毫不掩飾。
夏冉跟在後麵，看著兩人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診療室裏，暖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薄荷的清香，是林晚晴熟悉的味道。江舟硯讓林晚晴坐在診療椅上，調亮頭頂的燈光，燈光柔和地灑在她臉上，他微微俯身，輕聲說：“張嘴，我看看情況。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下，我會盡量輕。”
林晚晴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慢慢張開嘴，剛張開一點，疼意就順著牙齦蔓延開來，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是不是很疼？”江舟硯立刻停下動作，眼神裏滿是擔憂，“要不先含一口麻藥棉？能緩解點疼痛。”
“不用了，快點吧。”林晚晴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含糊。
江舟硯的動作放得更慢了，拿著壓舌板的手穩而輕，仔細檢查著她的智齒：“智齒冠周炎，發炎得挺嚴重，牙齦都紅腫化膿了。需要先衝洗上藥，再開點消炎藥。等炎症消了，得盡快拔掉，不然以後還會反複發炎。”
他的聲音溫和，和當初那個清冷的牙醫判若兩人。林晚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睫毛很長，垂著眼時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鼻梁高挺，嘴唇微抿，專注的樣子讓她想起了當初第一次來這裏看牙的場景。
“躺好，我給你衝洗上藥。”江舟硯拿出一次性衝洗針管，吸滿生理鹽水，又拿了碘伏和藥膏，動作熟練卻又格外謹慎，“會有點涼，你忍一下。”
衝洗的瞬間，生理鹽水碰到紅腫的牙齦，鑽心的疼讓林晚晴瞬間攥緊了診療椅的扶手，指節泛白，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可身體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別怕，馬上就好。”江舟硯的聲音更輕了，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毛衣傳過來，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忍一下，衝洗幹淨了，炎症消得快，就不疼了。”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他的動作放得極慢，每衝一下就停一下，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還能堅持嗎？要是太疼，我們就先停一停。”
林晚晴看著他眼底的真誠，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藥膏抹上去的時候，帶著一絲清涼，稍稍緩解了疼痛感。林晚晴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
全程，江舟硯都在輕聲安撫她，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沒有提過往，隻是專注地給她治療。夏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給兩人留了一點獨處的空間。
診療結束，江舟硯拿了冰袋遞給她：“敷在腫的地方，每次十五分鍾，隔一個小時敷一次，能消腫。”他又拿出開好的消炎藥和止痛藥，放在她麵前，一一叮囑，“消炎藥每天三次，飯後吃，你胃不好，別空腹吃。止痛藥疼得厲害再吃，盡量少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最近別吃硬的、辣的、燙的，吃點清淡的粥或者麵條，用另一邊牙齒嚼。我記得你喜歡吃城南那家的皮蛋瘦肉粥，他們家的粥熬得很軟糯，你可以讓夏冉幫你帶一份。”
林晚晴接過冰袋和藥，敷在臉上，清涼的觸感讓疼痛感緩解了不少。她看著江舟硯，心裏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猶豫了許久，還是輕聲說了一句：“謝謝。”這聲謝謝，沒有了之前的疏離和客氣，多了一絲真切。
江舟硯聽到這聲謝謝，愣了一下，隨即眼裏閃過一絲光亮，像是黑暗中看到了星光。他看著她，語氣認真：“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晚晴，這次我一定會讓你不疼。炎症消了之後，拔牙的事，你放心交給我，我一定讓你少受點罪。”
“我……我再想想。”林晚晴避開他的目光，小聲說。
江舟硯沒有強求，隻是點了點頭：“好，我等你訊息。不管你什麽時候想拔，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便簽上寫下自己的手機號，又補充了一句“24小時開機”，才遞給她。字跡工整，帶著一絲溫柔。
林晚晴接過便簽，捏在手裏，紙張薄薄的，卻像是有千斤重。她抬頭看了看江舟硯，輕聲說：“謝謝你，江醫生。”
“應該我謝謝你，願意相信我。”江舟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說完，林晚晴扶著夏冉留下的外套，慢慢往門口走。
“我送你們回去吧。”江舟硯立刻跟上，“外麵風大，你這樣不方便坐車。”
林晚晴想拒絕，可剛張開嘴，腮幫子又傳來一陣輕微的疼，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回去的路上，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空調吹出來的暖風，和偶爾傳來的風聲。江舟硯開得很慢，很穩，遇到減速帶都會提前減速，生怕顛簸讓她疼得更厲害。他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一眼林晚晴，她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敷著冰袋，臉色依舊蒼白，卻難掩眉眼的清秀。
“要不要調低點空調溫度？冰袋敷久了，怕你著涼。”江舟硯輕聲問。
“不用，這樣剛好。”林晚晴閉著眼睛回答，聲音輕柔了許多。
“調研還順利嗎？”江舟硯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嗯，快收尾了。”林晚晴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
“別太拚了，身體最重要。”江舟硯的語氣裏滿是關切，“天冷，鄉下的路不好走，記得穿厚點，腳上穿防滑的鞋子。”
林晚晴沒有回答，卻悄悄攥緊了手裏的便簽。
到了夏冉家樓下，江舟硯率先下車，繞到副駕駛座，開啟車門，小心翼翼地扶著林晚晴下來：“慢點，別著急。”
夏冉跟在後麵，看著兩人的互動，嘴角悄悄揚起一絲笑意。
“上去吧，記得按時敷冰袋、吃藥。”江舟硯看著林晚晴，語氣裏滿是叮囑，“要是疼得厲害，或者腫得更嚴重了，隨時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我都過來。”
林晚晴接過他遞過來的藥袋，輕聲說：“好。”
“上去吧，外麵冷。”江舟硯催促道，卻沒有鬆開扶著她的手。
林晚晴點了點頭，扶著夏冉，慢慢往樓上走。走到樓道口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江舟硯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路燈的光暈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帶著一絲落寞，卻又透著一絲期待。
林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轉過頭，快步走進了樓道。
江舟硯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才緩緩收回目光。他的手裏，還殘留著扶她時的觸感，溫熱的，柔軟的，讓他捨不得放下。
他知道，這次的智齒發炎，是他和她之間的一個契機，一個打破隔閡的契機。他會抓住這個機會，用更多的溫柔和耐心，一點點融化她心底的堅冰，一點點彌補當初的過錯。
而樓上的林晚晴，靠在門上，捏著那張寫著手機號的便簽，敷著冰袋的臉頰，傳來陣陣清涼，可心裏卻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把便簽放在桌上，看著那串熟悉的數字，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夏冉給她倒了杯溫水：“你看，江舟硯其實沒變，他還是很關心你。當初是他太年輕，不懂得珍惜，現在他知道錯了，你就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嗎？”
“我還需要時間。”林晚晴輕聲說，眼神裏帶著一絲迷茫，卻又有一絲鬆動。
“好，我等你。”夏冉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別再讓自己受委屈了。”
林晚晴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便簽，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錢包裏。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心裏的那絲溫熱，卻在慢慢蔓延，像春日的暖陽，一點點融化冬日的寒冰。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