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還衝顧雲眨了眨眼，眼皮掀得極慢，像在遞一張無聲的婚帖。
“嗯。”
顧雲隻吐出一個字，麵色冷硬如鐵鑄，連睫毛都未顫一下。
“我叫東方果心。”
她聲音綳得極緊，像拉滿的弓弦，尾音卻微微發顫——那點強撐的倨傲，分明是被冷落刺出來的硬殼。
“咳……那個……”東方長老額頭沁出細汗，忙打圓場，“年輕人嘛，難免有些誤會……”
“果心，陪小友四處走走。”紫衣老者忽而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我有約。”她猛地一扭頭，髮辮甩出一道淩厲弧線，裙擺翻飛間，人已消失在長街盡頭。
兩位老者麵麵相覷，紫衣老者氣得鬍子直翹：“老東！你這孫女再不管束，遲早闖出禍來！”說罷狠狠一拂袖，錦緞獵獵作響。
“嘖，你懂什麼？”白衣老者嗤笑一聲，撚須搖頭，“這叫鋒芒未斂，叫少年意氣——沒見識！”
話音未落，卻忽地壓低嗓音，喃喃自語：“不過……真該敲打了。今日撞上個心軟的，下回若碰上個翻臉就剁手的煞星，哭都尋不到墳頭。”
“小友，還是我二人親自引路吧！”
東方長老瞬間斂容，笑容恭謹得恰到好處，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少年，而是供奉百年的祖師牌位。
“不必。”顧雲抬步便走，背影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疑。
顧雲可不想讓兩位老前輩跟著自己滿學院瞎轉悠——若換成個妙齡姑娘，倒還值得斟酌一二，眼下自然婉言謝絕。
神風學院盤踞罪惡之城已逾千年，根基之深、氣象之盛，絕非虛名。青瓦飛簷錯落有致，曲徑迴廊幽深如畫；一池接一池的白蓮浮水而開，清氣氤氳，暗香浮動；亭台樓閣掩映於蒼鬆翠柏之間，處處皆景，步步生輝！
他信步踱至一處碧波瀲灧的蓮池邊，正凝神賞景，忽聞耳畔掠過一道清越嗓音，溫軟似溪水漫過石岸，不疾不徐，卻字字入心——
“公子竟也愛在這靜處獨坐？”
顧雲抬眸，眼前赫然立著一位傾城女子：素衣勝雪，眉目如畫，唇邊一對梨渦淺淺漾開，笑意盈盈，仿若晨光初破雲層，清亮又溫柔。
“姑娘是……？”
他微揚唇角，神色平和，心底雖已隱約猜到幾分，語氣卻仍帶著三分試探。
“龍仙，神風學院學生。”
她輕笑出聲，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磊落颯爽之氣，襯得那抹笑意愈發鮮活靈動。
“果然是你。”
顧雲心頭微動，眸光一閃，彷彿撥開迷霧，終於印證了先前所想。
“顧雲。”
他頷首示意，語調沉靜，不卑不亢。
“嗯，記下了。”
龍仙抿唇一笑，笑意如漣漪輕盪，眉梢眼角俱是生動。
“哦？我這名字，連罪惡之城的學子都耳熟能詳？”
他略帶玩味地挑了挑眉，望著眼前這張明媚如春的臉，故意打趣道。
“楚國駙馬，一聲斷喝驚退群雄，單臂震裂上古龍魂——這般威名，如今誰人不知，誰人不嘆？”
她朱唇輕啟，吐息如蘭，話音未落，臉頰邊那對酒窩又俏皮地浮了出來，惹人莞爾。
“聽說啊，各宗聖子、聖地天驕，如今人人以你為尺，量己長短。整個修真界，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能叫萬眾仰望、群雄側目的名字了。”
她說著，眼底泛起真切欽佩，目光落在顧雲身上，亮得驚人。
“不過是些偶然罷了，傳得沸沸揚揚，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他淡然一笑，語氣疏朗，毫無倨傲，亦無謙辭，隻如閑話家常。
“偶然？若這也算偶然，那天底下還有什麼是‘必然’？”
龍仙怔了一瞬，忍不住脫口而出，眼中異彩更盛，似被他這份舉重若輕深深撼動。
“不過你還是多留個心眼——那些天驕，怕是已經動身，不久就要登門討教了。”
見他依舊從容不迫，她不由壓低聲音，認真提醒。
“無妨。跳梁之輩，來得再多，也不過是添幾道微瀾罷了。”
他抬手輕拂袖口，語聲清淡，卻自有千鈞分量。
“真的一點都不擔心？”
她眸中掠過一絲難以置信，心底悄然翻湧：“果然能一招鎮壓東方學姐的人，這份定力與胸襟，遠非尋常修士可比……”
念頭一閃，心湖微漾，一股細柔情意，悄然萌芽。
“對了，方纔顧公子那一式爪影，金芒吞吐、龍威隱現，倒與失傳已久的《擒龍功》極像——可是此功？”
她側身靠近半步，聲音輕緩，眼底滿是希冀。
“不是。”
顧雲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張寫滿期待的絕色容顏近在咫尺，他卻神色未動，語氣平靜如水。
龍仙眸光倏地一黯，笑意微滯，卻很快重整神色：“實不相瞞，我正是為此而來——想與公子切磋參悟《擒龍功》。”
她認定那金色龍爪必是古法重現，執念如磐，毫不動搖。
“我沒練過，怕是要讓你空跑一趟了。”
他搖頭一笑，乾脆利落。
“那……我們就從剛才那一招聊起？”
她毫不氣餒，眼波一轉，又追上來。
“你會？”
顧雲眉梢微揚，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不會啊！我要會了，還巴巴跑來跟你磨嘴皮子？”
他輕輕搖頭，語氣裡透著無奈：“不會，便來討教？這道理倒是新奇。”
“你把口訣心法告訴我，我練成了，不就能和你真正切磋了嗎？”
她眼尾微揚，笑意狡黠又誠懇，“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顧雲啞然，片刻後乾脆轉身就走，連餘光都未再給她一寸。
“喂——你怎麼說走就走？！”
龍仙一愣，急忙揚聲喚道。
“龍仙姑娘，偷師竟能偷得如此坦蕩、如此理直氣壯，在下今日纔算開了眼界。”
他頭也不回，聲音清冷，裹著三分揶揄、七分疏離。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間杳然無蹤。
“有意思……果然，和那些隻會獻殷勤的蠢貨，截然不同。”
她駐足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先是一怔，隨即眸中異彩灼灼，低低呢喃。
甩開龍仙這樁“麻煩”，顧雲心頭一鬆，旋即想起小公主楚葉，便即刻動身尋去。
古神戰場坐落於十萬大山北境，他足下一點，虛空生紋，周身光華暴漲，身形如電撕裂長空——前一瞬尚在神風學院蓮池畔，下一瞬已立於古神戰場蒼茫荒原之上！
學院高閣之上，東方老者與紫袍老者遙望天際，久久無言。
“踏虛如履平地，身化流光無跡……妥妥的七階大能！”紫袍老者長嘆一聲，眼中滿是艷羨與嚮往。
東方長老亦緩緩點頭，神色凝重：“身份已驗明——正是近日震動楚國、吼退群雄、鎮壓古龍的那位駙馬爺，顧雲。”
“嘖嘖，楚國這是撞了什麼大運？七階戰力，直逼上界仙魔——真叫人眼熱啊！”
眼底的艷羨幾乎要淌出來，心頭更燃起對七階強者的熾烈渴慕——那道流光掠空而過，快得連殘影都來不及凝成！
懸浮於古神戰場穹頂，顧雲垂眸俯瞰：雨絲如織，山勢奔湧不息，峰巒疊嶂環抱蒼茫，林海青碧翻湧，一派天地造化的磅礴生機，直叫人屏息動容！
若非親臨此地，誰又能信？這靜謐雨幕之下，竟曾爆發過一場撼動三界、撕裂陰陽的絕世鏖戰——交手者，乃是堪比仙魔的存在！
顧雲目光如刃，緩緩掃過四野。尋常修士看不見的痕跡，在他眼中卻纖毫畢現：虛空微顫處，大地深處仍烙著縱橫交錯的搏殺印痕，雖經千年風雨蝕刻、塵土掩埋，卻依舊倔強地透出淩厲餘韻。
不止如此，幾座主峰的岩壁上，赫然橫亙著數道深長劍痕，幽微劍氣如遊絲纏繞其上，淡得幾不可察，可一旦觸及，四階以下者立遭反噬，皮開肉綻、筋脈逆沖！
更有幾處峰頂光潔如鏡，似被無形巨刃齊根削斷——僅憑這一眼，便知當年戰況何等慘烈，何等驚魂攝魄！
顧雲眸光驟沉，瞳中銀芒一閃，虛空嗡然震顫，一股溯本追源的浩蕩偉力應念而生！
剎那間，千年前那場仙魔對決轟然重現於識海——日月崩墜、星軌錯亂，天幕寸寸皸裂，大地轟然塌陷！
一方仙魔周身神光暴漲，手握一柄斑駁古劍，揮斬之間，山嶽如紙片般崩飛，蒼穹被洞穿出百裡裂口，萬物在劍鋒所指之處，盡化齏粉！
另一方則如太古戰神降世，百丈法相踏碎雲海，拳風所至，虛空爆鳴；足下一跺，地脈翻湧，江河倒卷！隨手抓起整座山巒作兵戈，舉手投足間，乾坤傾覆，威壓直貫九霄！
兩人廝殺之烈，堪稱曠古絕今。顧雲凝神細察，斷定二者修為皆已臻至天階巔峰！
戰至終章，其中一人劍勢陡然暴漲，寒光如瀑，竟將對手左臂齊肩斬落！鮮血潑灑如雨，濺入山石縫隙——而那隻斷手緊攥之物，正泛著溫潤玉光，墜向遠處群峰，就此結下不死不休的宿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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