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臣從陰影裡走出來,黑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林楓兩手插在月白長衫的袖子裏,歪著頭打量他。
“咬完了?”
將臣沒吭聲。
“我說你咬就咬唄,搞那麼多花活幹什麼。”
林楓指了指山坡上的爛攤子,
“又是被龍珠塞嘴裏,又是被小貓蹭褲腿。你堂堂殭屍真祖,讓一隻野貓給蹭了兩圈纔想起來撥開,你這是在降妖還是在遛彎?”
“盤古一族的計劃需要這兩個人成為殭屍。”
將臣的聲音沉沉的,“我完成了。”
“完成是完成了,但你那過程……”
林楓打了個哈欠,
“我這麼說吧。馬丹娜那姑孃的鎖妖陣你踩進去的時候,腳步故意放慢了三拍。況國華往你嘴裏塞龍珠你也配合著張嘴。
你倒是演得投入,但凡那個叫馬丹娜的腦子靈光一點,就能看出你是故意送上門的。”
將臣沉默了幾拍。
“人類的武器和法術對我無效。我無所謂。”
“那你倒說說,你咬他們的時候心裏想的什麼?”
將臣轉過頭,裹在白布底下的半張臉在月光裡顯得格外冷硬。
“況國華瀕死的時候心裏隻想著保護那個孩子。孩子還小。他們兩個都不想死。”
“所以呢?”
“我賜予他們永生。這是恩賜。”
林楓嘬了一下牙花子。
“恩賜?”
“不老不死,跳出生死輪迴。人類窮其一生追求的東西,我一口就給了。”
將臣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公理。
林楓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
“你這邏輯有個漏洞。”
將臣偏了一下腦袋。
“你說他們不想死,所以你咬他們等於救他們。”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但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人嘴裏喊的和心裏想的,不一定是一回事。”
將臣沒說話。
“況國華撲到那孩子麵前護著他的時候,確實不想死。但他想的是'別讓孩子死',不是'把我變成一個喝血的怪物讓我活著'。這兩件事差得十萬八千裡。”
林楓摸了摸下巴。
“你賜予的永生,可能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甚至有一天,他會恨你入骨。”
將臣的白布底下傳出一聲低沉的哼。
“人類就是這樣。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反過來恨你。”
“不是他們貪心。”
林楓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來,
“是你根本不瞭解他們。你活了太久了,久到你把活著本身當成了最高獎賞。但對人來說,怎麼活,跟誰活,比活著本身重要得多。”
將臣的獠牙在白布底下磨了兩下。
“我不關心這些。盤古一族的計劃需要殭屍散佈人間,我照做就是了。至於他們高興不高興、感恩不感恩——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行。”
林楓往山坡上瞥了一眼,
“既然你不關心,那我建議你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什麼意思?”
“況國華醒了之後,會怎麼麵對自己變成殭屍這件事。他會感恩戴德?還是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林楓拍了拍將臣的肩膀,
“看完你就知道了。人類的情感比你想的複雜一萬倍。”
將臣甩開他的手。
“你就是閑的。”
“我本來就閑。”
林楓攤了攤手,
“走吧,找個高點的地方蹲著,等他們醒。”
將臣沒動。
“你不想看?”
“……”
將臣轉過身,朝山穀上方的密林走去。
林楓跟在後麵,嘴裏哼著調。
——
山坡上。
馬丹娜先醒的。
後腦勺的痛感把她從昏迷中拽出來。
她撐著地麵坐起來,觸手是粘膩的泥土和折斷的草莖。
四麵的黃布旗全碎了,陣法已經垮了。
她的桃木劍還插在三步外的地上,劍身上的金色紋路暗淡了下去。
“況……況隊長?”
馬丹娜揉著後腦勺,環顧四周。
況國華仰麵躺在五步外,身邊蜷著一個孩子。
那個叫復生的小男孩頭埋在況國華的臂彎裡,旁邊還趴著一隻灰白色的小貓。
兩個人都在呼吸。
馬丹娜爬過去,伸手探了探況國華的脈搏。
跳得很慢。
慢得不正常。
她又去探復生的脈搏。
更慢。
馬丹娜的手縮了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況國華的脖子。
乾乾淨淨的。
一個傷口都沒有。
再看復生的脖子。
也是乾淨的。
馬丹娜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那東西明明咬了他們——她被磕暈之前看到了。
將臣咬過的人,齒印會在半個時辰內徹底癒合。
這是她在馬家古籍裡讀到過的。
馬丹娜的手伸向了桃木劍。
馬家的祖訓從第一代傳到了她這裏,一個字都沒改過。
“凡屍妖者,格殺勿論。”
她的手指碰到了劍柄。
桃木的紋理粗糙,磨得手心發疼。
往下抽就行。
一劍下去,趁他們還沒醒,趁他們還沒變成真正的怪物。
馬丹娜的手停住了。
況國華擋在她前麵接了三拳。
龍珠塞不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放棄了。
是況國華衝上去,赤手空拳把那顆珠子摁進了將臣的嘴裏。
雖然沒用。
還有那個孩子。
八歲。
跑上來的時候喊的是“小咪你在哪兒呀”。聲音脆生生的,跟弄堂裡打彈珠的小鬼頭沒兩樣。
馬丹娜鬆開了劍柄。
指尖在劍柄上留下了五道汗漬。
她蹲在那兒,抱著膝蓋,盯著況國華和復生看了很久。
“馬家祖訓是殺妖。”
她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但他們還沒變成妖。”
她站了起來。
桃木劍拔出來,插回腰間的劍鞘。
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繼續追將臣。
馬丹娜看了況國華最後一眼,轉身朝山穀的方向走去。
——
況國華是被小咪舔臉舔醒的。
“呸——去去去——”
他偏過頭,糙砂紙一樣的貓舌頭颳得他臉生疼。
他坐起來,腦子裏嗡嗡的,像被人拿木槌敲了一通。
身上疼不疼?
他活動了一下胳膊。
不疼了。
剛才被將臣一掌掀飛的時候,他至少斷了兩根肋骨。
現在摸了摸胸口,骨頭硬邦邦的,完好無損。
“做夢了?”況國華嘟囔了一聲。
低頭一看,復生還窩在他旁邊,睡得跟隻小豬崽似的。
況國華推了推他:“復生,醒醒。”
復生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小咪別鬧”,繼續睡。
況國華捏著他的後脖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提起來才覺得不對。
輕。
太輕了。
復生雖然瘦,但好歹也是個八歲的孩子,少說也有四五十斤。
可況國華這一提,感覺跟拎一把青菜差不多。
“這小子是不是最近沒吃飯?”
況國華沒往深處想。
他把復生背到背上,彎腰撿起地上的槍,揣進腰間。
山坡上一片狼藉——挖好的坑、折斷的旗杆、焦黑的泥土。
馬丹娜不見了。
況國華皺著眉在周圍轉了一圈,沒找到人。桃木劍的痕跡也沒了。
“走了?”
他摸了摸脖子。
什麼都沒有。
光溜溜的,連個蚊子包都沒起。
“……估計是我被打暈了,她一個人追上去了。”
況國華自言自語地叨叨了一句,揹著復生往山坡下走。
走了沒幾步,他又停了。
他在發愣。
從山坡到村子,直線距離大概三裡路。
平時他空手走完需要小半個時辰。
但今天揹著復生,他隻覺得腳下生風,一步邁出去比平時遠了好多。
“嗯?”
況國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沒什麼異常。腿還是那條腿,布鞋還是那雙布鞋。
“可能是歇了一覺,精神好了。”
他又走了幾步。
風從耳邊刮過去的聲音比往常響得多。
夜色裡,遠處村子裏誰家灶台沒熄火、煙囪冒著煙——他居然看得一清二楚。
這距離,正常人怎麼可能看到。
況國華揉了揉眼睛。
“不對……今晚月亮格外亮?”
他抬頭看了看天。
彎月。
月牙彎彎的,跟指甲蓋差不多大,根本亮不到哪去。
況國華的步子慢了半拍。
一個含混的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還沒來得及抓住,就被複生在他背上嘟囔的一句話打斷了。
“況大哥……小咪跟上來了沒……”
況國華回頭。
那隻灰白色的小貓正小跑著跟在他腳後麵,尾巴翹得老高。
“跟著呢。”況國華應了一聲。
他沒再想為什麼自己突然變得力大無窮、視力暴漲。
打了一天仗,腦子已經不轉了。
回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況國華揹著復生,大步流星地走進了紅溪村。
遠處的山頭上,兩個人影蹲在鬆樹底下。
林楓雙手抱在胸前,嘴裏叼著根草棍。
“看到了吧。”
將臣蹲在旁邊,白布裹著的腦袋紋絲不動。
“他摸了脖子。”
林楓吐掉草棍,
“但沒發現齒印。好的,現在他以為什麼都沒發生。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勁了。”
將臣沒接話。
“你猜他第一反應是什麼?”
林楓拍了拍將臣的肩膀。
將臣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不關我的事。”
“嘿。”林楓笑了一聲,
“你這回答跟兩千年前一模一樣。行,不關你的事。那你解釋解釋,你剛才咬那個孩子的時候,為什麼手抖了?”
將臣猛地轉過頭。
“我沒有。”
“你有。”
林楓豎起一根手指,在將臣麵前晃了晃,
“你拎起那個叫復生的小鬼頭的時候,右手食指彎了兩下。那是猶豫。你猶豫了。”
將臣沉默了三秒。
“明天太陽出來,我們就知道了。”
將臣站起來,黑袍在夜風裏一甩,整個人退進了山穀的陰影中。
林楓坐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著山坡下況國華遠去的背影——那個渾然不覺的年輕人正揹著一個渾然不覺的孩子,身後跟著一隻晃悠悠的小貓,往燈火通明的村子走去。
林楓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口袋深處那對刻著菠蘿包的銀色袖釦。
“況國華,明早的太陽曬到你,你可別給我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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