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靈兒收了桃木劍，在原地站了半晌。
風從渭水那頭吹過來，把她散落的幾縷髮絲拂到臉頰上。
她沒去理，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劍柄的指節慢慢鬆開了。
“我輸了。”
三個字從她嘴裏冒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乾乾脆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林楓靠在旁邊的大石頭上，摳著指甲縫裏的土。
“也不算輸。”
他抬了抬下巴，
“你那套劍法編得挺講究，三昧真火的純度也比後——呃，比很多人強。就是經驗差了點。”
“你不必安慰我。”
馬靈兒把桃木劍插回腰間的劍鞘裡，抬起頭看著他。
秦朝人說話都直來直去，馬靈兒更是。
她從小就被教導——馬家傳人，認得清局麵，拎得清輸贏。
自欺欺人那套東西，不配出現在馬家的字典裡。
“我剛才傾盡全力，你連腳步都沒動過。這份差距，我看得出來。”
她頓了一拍。
“林道友，你若願意與我聯手降服妖龍，我馬靈兒不勝感激。”
林楓從石頭上滑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啊。不過馬姑娘，咱們能不能把'道友'這個稱呼改改？聽著怪生分的。叫名字就行了。”
馬靈兒猶豫了一瞬。
秦朝禮法嚴苛，男女之間直呼其名，通常意味著極親近的關係。
但轉念一想，她跟他都打過架了，連肥腸都一起吃了，還端什麼架子？
“……林楓。”
“哎。”
林楓應了一聲，順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西紅柿咬了一口。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負責引，我負責收。妖龍那玩意兒我大概知道是什麼路數，到時候你別被我嚇著就行。”
馬靈兒沒接這個話。
她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下。
“江湖規矩，擊掌為盟。”
林楓低頭看了看那隻白凈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沾著西紅柿汁的右手。
他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抬手拍了上去。
“啪。”
掌心碰上掌心。
馬靈兒的手比他預想的涼。
但觸感很實，骨節分明，帶著長年握劍磨出來的薄繭。
她收回手的時候，掌心沾了一點紅色的汁水。
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西紅柿汁。沒毒。”
馬靈兒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無奈，又從無奈變成了一種介於好氣和好笑之間的微妙。
她拿出絲帕擦了擦手，轉身朝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了。
“林楓。”
“嗯？”
“你的廚藝……確實不錯。”
話扔下了，人已經走遠了。
林楓咬著西紅柿，看著那個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嚼了兩下，吞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剛才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
涼的，薄繭，骨節分明。
跟馬小玲的手不一樣。
馬小玲的手掌心常年發熱，因為修道之人法力運轉的緣故。
她的手指比馬靈兒短一截，但力氣更大——上次在陽台上揪他領口的時候，差點把衣服扯爛。
兩雙手。
兩個人。
同一張臉。
林楓把西紅柿核吐了，抹了把嘴。
他分得清馬靈兒和馬小玲。
一個溫婉，一個炸毛。
一個端莊，一個死要錢。
一個見麵客客氣氣叫“林道友”，一個張嘴閉嘴“你這個月工資扣光”。
但偏偏——他從馬靈兒身上看到馬小玲影子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剛才吃飯時那股子毫不掩飾的食慾。
切磋時那幾招淩厲到骨子裏的掌法。
還有認輸時那句“我看得出來”——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這些東西，跟馬小玲一模一樣。
像是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穿越了幾千年的時光，還是原來的味道。
“搞什麼……”
林楓嘟囔了一句，把手揣進了袖子裏。
他活了太久太久了。
久到時間對他來說隻是個數字，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對任何人類的感情都免疫了。
但馬小玲把他這層殼撬開了。
現在馬靈兒又在裂縫上鑿了一鎚子。
“算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秦朝的星空比幾千年後乾淨太多了，銀河橫貫天際，亮得晃眼。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慢慢想吧。”
他打了個哈欠，晃晃悠悠地往客棧走去。
腦子裏翻來覆去繞著一件事——
明天馬靈兒去皇宮請調蒙恬，他得跟著一塊兒去。
不是為了別的。
那位蒙大將軍，他在後世的史書裡讀過。
萬裡長城的總工程師，秦朝最能打的名將之一。
據說還發明瞭毛筆。
林楓對蒙恬本人沒什麼特別的興趣。
但一想到接下來幾個月要帶著一個大將軍和一個驅魔家主翻山越嶺去抓龍，他心裏泛起了一種古怪的期待感。
主要是——
他得盤算一下，蒙恬這種人，口味偏鹹還是偏辣？
做飯嘛，得因人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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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鹹陽宮。
馬靈兒向嬴政請調蒙恬，理由充分——妖龍兇悍，需要精兵協助。
嬴政沒有多想。
蒙恬是他的心腹，派去盯著馬靈兒正合適。
一石二鳥。
調令下得很快。
蒙恬接到命令的時候，正在教場練兵。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臉橫肉，站在那裏跟座鐵塔差不多。
但他話不多。
當天就在城門口跟馬靈兒和林楓會合了。
蒙恬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也看了蒙恬一眼。
“這位是？”
蒙恬擰著眉頭問馬靈兒。
“林楓。散修。助我降妖龍的。”
蒙恬上下打量了林楓三遍。
月白長衫，頭髮隨便束了根布條，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城牆上，手裏還啃著半個烤紅薯。
哪兒哪兒都不像個修道之人。
倒像個街頭混吃等死的潑皮。
蒙恬皺了皺眉，沒吭聲。
他是武將，不管文人那些彎彎繞繞。
馬靈兒既然收了這個人，自有她的道理。
三人就這樣出了鹹陽城，一路往西南去了。
路很長。
妖龍盤踞的地方在秦嶺深處，密林遮天，人跡罕至。
光是趕路就得走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裏，發生了很多事。
但對林楓來說，最重要的隻有一件——
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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