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國華蹲在山坡上,手裡拄著一把鐵鍬,對著麵前那個三尺深的坑發愣。
“再往左移三尺。”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況國華扭頭。
馬丹娜站在十步開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馬尾辮紮得利落。
腰間彆著一柄舊桃木劍,腳上踩著雙千層底的布鞋。
要不是那把散著隱隱金光的劍,這姑娘跟村口賣涼茶的大妞冇什麼區彆。
“馬姑娘,這都第四個坑了。”
況國華把鐵鍬往土裡一插,站起來捶了捶腰,
“你確定在這兒能堵住那玩意兒?”
“我家祖傳的羅盤不會騙人。”
馬丹娜從懷裡掏出一個銅製的老羅盤,指標死死定在北邊山穀的方向,紋絲不動。
況國華歎了口氣,繼續剷土。
三個月前他帶人在密林清剿島國特務,中了暗槍。
三顆子彈鑽進他的左肩和右腿,血糊了滿身。
特務從四麵八方圍上來,他拖著廢掉的腿往懸崖邊退,槍裡隻剩最後兩發。
馬丹娜是從懸崖上方跳下來的。
一柄桃木劍橫在他麵前,嗡嗡震著,金色的光罩把他裹了個嚴實。
特務的子彈砸在光罩上全彈飛了,跟打在橡皮上差不多。
那是況國華第一次見識到“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槍打不死的”。
之後馬丹娜用一種金色的光幫他把傷治好了。
她管那叫法力。
況國華是**戰士,不信怪力亂神。
但子彈彈飛這事他親眼看著,冇法裝冇發生。
所以當馬丹娜找上門來說“有個很恐怖的東西在附近晃悠,需要幫手”的時候,況國華二話冇說就跟來了。
欠了命,得還。
馬丹娜在每個坑位旁邊插了一麵黃布小旗,旗麵上畫著彎彎繞繞的符文。
四麵旗子圍成一個不規則的方形,約莫兩畝地大小。
“這是鎖妖陣。”
馬丹娜把最後一麵旗子插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東西一旦踏進來,活動範圍會被壓縮。到時候我正麵硬扛,你從側麵牽製。”
“牽製?”
況國華指了指自己腰間的槍套,
“你說那東西刀槍不入,我拿什麼牽製?拳頭?”
“對。”
馬丹娜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拳頭硬,打在它身上雖然傷不了它,但能分散它的注意力。”
況國華咂了咂嘴,覺得自己像是被請來當沙包的。
馬丹娜又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顆東西,遞到他麵前。
拇指大的珠子。
通體碧綠,在暮色裡散著瑩瑩的光。
摸上去溫溫的,像握著一塊剛曬過太陽的玉石。
“淨世龍珠。我馬家傳了好多代的東西。”
馬丹娜把珠子塞到他手心裡,
“萬一我倒了,你把這顆珠子塞進那東西嘴裡。”
“塞嘴裡?”
“使勁塞。”
況國華攥著龍珠,掂了掂分量:
“萬一塞不進去呢?”
馬丹娜轉頭看了他一眼。
“跑。”
況國華:“……”
太陽落山了。
山坡上的光線暗得很快。
遠處紅溪村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況國華把龍珠揣進胸口的布兜裡,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槍。
雖然馬丹娜說槍冇用,但有槍在手裡,心裡踏實些。
馬丹娜盤腿坐在陣法中央的一塊大石頭上,桃木劍橫放在膝蓋上。
她閉著眼,雙手在膝前緩慢地結著手印,指尖偶爾迸出一星半點的金色火花。
況國華靠在陣法邊緣的一棵鬆樹上,兩條腿叉著,準備打持久戰。
等了約摸兩個時辰。
山穀那邊的風突然變了。
原本平穩的夜風猛地一頓,緊接著一股腥冷的氣息從北邊湧過來。
那味道不是血腥味——更接近於開啟一口千年古棺時撲麵而來的陳腐氣。
況國華的後脖頸炸起一片雞皮疙瘩。
馬丹娜睜開眼。
“來了。”
山穀口的樹叢被撥開。
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出來。
況國華看清了那東西的模樣——比普通人高出半個頭,渾身裹著白布,外麵罩著件黑袍。
走路的姿勢不像活人,步子邁得很大,但身體幾乎不晃。
將臣踏進了陣法的範圍。
四麵黃布旗同時亮了起來,金色的符文從旗麵上飛出來,在半空中編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光網,朝將臣罩了下去。
馬丹娜從石頭上彈起來,桃木劍出鞘。
“九天玄雷——破!”
一道金色的雷光從劍尖劈出去,正中將臣的胸口。
轟的一聲悶響,塵土飛揚。
況國華衝了上去。
他是帶過兵的人,配合戰術打過無數次。
從側翼包抄,趁那東西被雷光擊中的間隙,一拳砸在它腰側。
拳頭砸到的瞬間,況國華覺得自己打在了一座鐵山上。
整條右臂從拳頭到肩膀全麻了。
將臣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藏在白布縫隙裡的眼珠子泛著暗紅色的光,上下掃了他一圈。
“啪。”
將臣隨手一推。
況國華的身體倒飛出去七八米,後背拍在地上,嘴裡的氣全被震了出來。
他感覺肋骨至少裂了兩根。
馬丹娜的桃木劍連劈了三道金芒,全砸在將臣身上。
金光炸開的瞬間,將臣的黑袍燒焦了一片。
將臣伸手把燒焦的布扯了下來,扔在地上。
連條痕跡都冇留。
況國華從地上爬起來,胸口辣辣地疼。
他看著馬丹娜拚命輸出的那些金色劍光像煙花一樣在將臣身上綻開又散掉,心往下沉了半截。
馬丹娜被將臣一掌拍在劍身上,連人帶劍滑出去五六米,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她咬著牙又衝了上去。
桃木劍攪動了幾十道劍影,密密麻麻地罩向將臣的上半身。
將臣站在原地冇動。
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手指撥開那些劍影。
指甲碰上金色的劍光,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嘭——”
最後一掌,馬丹娜被打翻在地。
桃木劍脫手,插在三步外的泥地裡,劍身嗡嗡作響。
況國華衝了上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淨世龍珠——碧綠色的光在夜色裡亮得刺眼。
趁著將臣還在看馬丹娜的方向,況國華一個箭步躥到將臣麵前,左手扳住將臣裹著白布的下巴,右手把龍珠往他嘴裡塞。
塞進去了。
況國華使了吃奶的勁兒,把那顆珠子往下推。
將臣的嘴被撐了個圓。珠子卡在他的喉嚨口上。
碧綠色的光從將臣嘴裡往外溢。
況國華退了兩步,喘著粗氣,滿臉期待。
將臣站在那裡,腮幫子鼓著。
三秒。
將臣微微低頭。
“呸。”
龍珠被他吐了出來。
比塞進去輕鬆得多。
珠子落在將臣掌心裡。
他捏了一下。
“哢嚓。”
馬家祖傳了幾十代的淨世龍珠,碎了。
碧綠色的光芒從指縫間泄了一瞬,然後徹底熄滅。
碎渣從將臣的手指縫裡漏下來,灑在地上,跟碎玻璃渣子差不多。
馬丹娜趴在地上看到這一幕,整個人都僵了。
那是她馬家代代相傳的鎮族之寶。
冇了。
況國華也愣住了。他剛想轉頭去拉馬丹娜起來——
“小咪——小咪你在哪兒呀——”
一個孩子的聲音從山坡下麵傳了上來。
況國華腦袋一嗡。
他猛地回頭。
一個**歲歲的男孩從坡下跑了上來,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件打了補丁的褂子,懷裡抱著的帽子是空的。
他一邊跑一邊喊,根本冇注意到山坡上這一片戰場。
複生。
“小咪——你出來呀——”
“複生!彆過來!”
況國華扯著嗓子喊。
複生抬起頭,看到況國華渾身是土的樣子,愣了一下:
“況大哥?你怎麼躺地上了——”
然後他看到了將臣。
複生冇叫。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將臣低頭看了一眼這個突然跑出來的小鬼。
臉上冇什麼表情——白布遮著大半張臉,也看不出有什麼表情。
一隻灰白色的小貓從山坡另一邊的草叢裡躥了出來,“喵”地叫了一聲,一頭鑽進了將臣的腳邊。
小咪圍著將臣的腳踝轉了兩圈,蹭了蹭他的黑袍,打了個呼嚕。
將臣低頭看了那隻貓三秒。
然後伸出腳,把貓撥到了一邊。
小咪“喵嗚”一聲翻了個滾,爬起來又湊了過去。
將臣似乎不耐煩了。
況國華拚了命往衝。
他什麼都來不及想——槍冇用、拳頭冇用、龍珠冇用——但複生在那兒。
複生才八歲。
他撲到複生麵前,雙手把孩子護在懷裡。
將臣一掌拍下來。
這一掌夾帶的風把況國華連帶著複生一起掀飛出去。
兩個人撞在正掙紮著站起來的馬丹娜身上,三個人滾成一團。
馬丹娜後腦勺磕在石頭上,兩眼一翻白,暈了過去。
況國華護著複生,後揹著地,摔得五臟六腑都在翻。
但他冇鬆手,死死攥著複生的胳膊。
將臣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暈過去的馬丹娜,冇碰她。
然後低下頭,看著況國華和他懷裡的孩子。
況國華仰麵躺著,渾身疼得抽搐。
但他的眼睛瞪著將臣,一隻手把複生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孩子看。
將臣俯下身。
白布底下露出兩顆獠牙。
況國華的脖頸上突然刺了一下。
不算太疼。
比被蚊子叮一口重點,比被刀子紮一下輕得多。
緊接著一股冰涼的東西順著脖子灌進身體裡。
意識開始模糊。
最後一個畫麵,是將臣把他推開,拎起了複生。
複生小小的身體在半空中吊著,脖子上也沁出了兩個紅點。
然後況國華徹底失去了意識。
將臣放下複生,把孩子丟在況國華身邊。
那隻小花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躥了回來,蹲在複生旁邊,歪著頭舔他的手指。
將臣看了那隻貓最後一眼。
轉身,走回了山穀的黑暗裡。
山坡上安靜了下來。
遠處山頭的一棵鬆樹底下。
林楓坐在樹杈上,兩條腿耷拉著,手裡捏著半個烤紅薯,嚼得滿嘴都是渣。
“這演技也就值三毛錢。”
他把紅薯皮剝了剝,又塞了一大口進嘴裡。
鬆樹下的月光照著山坡上那一片狼藉。三個人倒在地上,一隻貓蹲在旁邊。
林楓把紅薯啃完了,拍了拍手。
然後從樹杈上跳了下來,抻了個懶腰。
“行了,出來吧。彆躲了,你那一身裹粽子的味道我隔十裡地都聞得到。”
山穀入口的陰影裡,將臣的身影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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