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開平捏著那顆“空”字珠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臉上那股得意勁兒還冇過去,忽然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
他低頭瞅了瞅自己那身皺巴巴的藍白條紋睡衣,又看了看屋裡一個個全副武裝、渾身是傷的眾人。
“那個……你們彆這麼看我。”
羅開平把珠子攥在手心裡,說話的底氣比剛纔矮了兩截。
“我剛纔就是隨口那麼一說,誰知道真的——”
“你少廢話。”
馬小玲走過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翻過來,盯著他掌心那道淡金色紋路看了三秒。
紋路還在。
從掌心延伸到手腕,線條流暢,隱隱透著暖意。
不是幻覺,不是巧合。
馬小玲鬆開他的手腕,退後一步,轉頭看向何應求。
何應求把菸鬥撿起來,也冇往嘴裡塞,就攥在手上,指節敲了兩下桌麵。
“空之勇者……遠古五星之一,果然就在嘉嘉大廈。”
“那剩下四個呢?”
況天佑撐著沙發扶手站直了,肋骨那塊傳來一陣鈍痛,他皺了下眉冇吭聲。
“天、地、風、火。”
何應求扳著手指頭數,
“空之勇者已經現身了,而且珠子是從月光裡直接落下來的——說明天象已經開始催動勇者覺醒。”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屋裡所有人的臉。
“五星勇者的轉世,按照古籍的記載,每一世都不會離得太遠。他們會在同一個時代、甚至同一個地方出現。”
況天佑的腦子轉得飛快。
同一個地方。
嘉嘉大廈的住戶——況天佑自己、況複生、王珍珍、歐陽嘉嘉、金家一家三口、羅開平、馬小玲、林楓。
再往外擴一圈——何應求、高保、堂本真吾、山本未來。
這些人裡頭,有冇有其他勇者的轉世?
“求叔,能不能主動探測?”況天佑問。
“探測不了。”何應求搖頭,
“勇者覺醒是天象驅動的,不是人力能催的。珠子什麼時候落、落到誰手裡,由天定。我們能做的隻有等。”
“等?”馬小玲一拍桌子,
“還有五天!山本一夫——不對,羅喉,七月一號就要搞葬月儀式了!我們在這兒乾等?”
“不是乾等。”何應求把菸鬥往口袋裡一揣,
“今晚的月光已經催動了第一顆珠子,說明時機到了。接下來的幾天,剩下的珠子會陸續出現。我們要做的,是確保每一顆珠子落到正確的人手裡——彆被禦命十三截了。”
話音落了冇兩秒,況天佑褲兜裡的手機響了。
震動模式,嗡嗡嗡地抖。
他掏出來一看——高保。
淩晨四點半,高保打電話來。
況天佑接起來,還冇來得及開口,電話那頭就炸了。
“天佑!天佑你在嗎!出大事了!”
高保的聲音拔到了嗓子眼,背景裡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響,還有他喘氣的聲兒,跟拉風箱似的。
“你慢點說——”
“有個東西飛過來了!一顆珠子!剛纔我在家睡覺,窗戶自己開了,一道白光直接砸我腦門上!差點冇給我砸暈!”
況天佑攥手機的力氣陡然大了三分。
“珠子上有冇有字?”
“啥?”
“字!你看看珠子上麵有冇有刻字!”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傳來高保翻找的聲音,還夾雜著他嘶嘶的吸氣。
“有……有一個字。”
“什麼字?”
“'地'。”
況天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了屋裡所有人的視線。
“高保,你現在在哪?”
“家裡啊!我一個人!天佑你跟我說實話,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啊?我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要燒香拜佛?我手現在還在抖——”
“你什麼都彆做,把珠子帶上,現在立刻過來嘉嘉大廈。”
“啊?現在?天都冇亮——”
“高保。”況天佑的聲音壓了下來,
“這顆珠子關係到所有人的命。你馬上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高保是個普通人,但跟著況天佑混了這麼久,輕重緩急他分得出來。
“我二十分鐘到。”
電話掛了。
況天佑收起手機,轉過身。
“高保。”
他掃了一圈屋裡所有人。
“'地'字珠。地之勇者。”
金正中從椅子上蹦起來:
“高保哥?高保哥是地之勇者?”
“月光珠連著落了兩顆,一顆在嘉嘉大廈裡頭,一顆在高保那裡。”
況天佑肋骨還疼著,但語速快了不少,
“求叔說得對——五星勇者的轉世不會離太遠。高保從我做警察起就一直跟著我,羅開平住在嘉嘉大廈好幾年了。”
他看向何應求。
“剩下三顆——天、風、火——可能也在我們認識的人裡頭。”
何應求點了點頭,但臉上冇有太多鬆快的神色。
“找到勇者隻是第一步。”
他從帆布包裡翻出那本竹簡抄本,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段殘缺的文字。
“古籍上寫的很清楚——五星勇者覺醒之後,還需要在五星連珠的天象下合力施展'五星歸位'之術,才能重新封印羅喉。這個術法不是拿到珠子就能用的,需要修煉、磨合、運轉五行之力。”
他用菸鬥點了點羅開平。
“比如他——空之勇者,拿到珠子還不到半個時辰。你讓他現在出去跟羅喉打一架,他頂多拿珠子砸人腦門。”
羅開平正把珠子舉到燈底下翻來覆去看,聽到這話,把珠子往口袋裡一揣。
“求叔,你說清楚點。是不是說我現在有勇者的身份,但冇有勇者的實力?”
“差不多這個意思。”何應求歎了口氣,
“月光珠給了你空之勇者的資質,你體內的力量已經覺醒了。但覺醒和能用是兩回事。你從來冇練過功,冇修過法,經脈裡的力量跟剛燒開的水一樣亂竄——你連怎麼運氣都不會,拿什麼打仗?”
羅開平把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那道淡金色紋路還在緩緩流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屋裡誰都冇接話。
過了大概十秒,羅開平開口了。
“求叔,我問你一句。”
“你說。”
“這個什麼羅喉……他要是搞成了那個葬月儀式,後果是什麼?”
何應求看了他一眼。
“三界屏障碎裂,魔氣灌入人間。到時候整個世界——不隻是香江——所有活著的人,全部暴露在魔界的力量之下。”
羅開平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冇有追問“暴露之後會怎樣”,因為不用問也猜得到答案。
“那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羅開平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平平淡淡的,跟他平時在樓道裡碰到鄰居打招呼的腔調差不多。
“我在嘉嘉大廈住了好幾年。”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我老羅這輩子冇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但現在老天爺把珠子砸我手裡了,那就是告訴我——該我上了。”
他站起來,看著何應求。
“求叔,你教我。不管什麼法子,能讓我在五天之內打架的,我全學。”
何應求盯著他看了幾秒。
這箇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條紋睡衣,頭髮翹了半邊,臉上還帶著剛被月光珠砸中時的茫然痕跡。
哪兒哪兒都不像個勇者。
但他的手冇在抖。
何應求把菸鬥從口袋裡掏出來,空菸嘴往桌麵上磕了三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五天太短,正常修煉的話,你就算天賦異稟,也練不出什麼名堂。”
羅開平的臉僵了一下。
“但——”何應求往後靠了靠,語速放慢了。
“有一個法子。”
馬小玲和況天佑同時看向他。
“灌頂傳功。”
何應求豎起一根手指。
“我把自己這輩子修煉的法力,全部傳給你。”
客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兩秒。
金正中第一個蹦起來:
“求叔你瘋了嗎!把法力全傳給他?那你自己——”
“我自己什麼?”何應求瞪了他一眼,
“我六十多歲了,腿瘸了,肩膀上的傷還冇好利索,剛纔被山本一夫的衝擊波彈飛了二十米,爬都爬不起來。上了戰場,我就是個拖後腿的。”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
“正中,你彆看我平時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我心裡有數。我這把老骨頭,到了跟羅喉正麵對線的時候,連三秒都撐不住。”
金正中的嘴巴張著,反駁的話全堵在了嗓子裡。
“但法力不會白費。”何應求轉過頭來看著羅開平。
“你是空之勇者,體質跟普通人不一樣。月光珠覺醒之後,你的經脈已經被打通了——缺的隻是力量。我這幾十年的法力灌進去,配合你勇者的底子,你的實力至少能到我巔峰時期的水平,甚至更高。”
羅開平愣住了。
“求叔,我不能要你的——”
“你不是要,是收。”
何應求打斷他,聲音帶了幾分不容商量的勁頭。
“我這輩子修法修了四十年,就差一個傳承的人。毛家的功法,我那個弟弟何有求有一份,但他的路跟我不一樣。你是空之勇者,天生適合接我這套東西。”
他從桌上站起來,走到羅開平麵前。
“老羅,我不是心血來潮。今晚山本一夫來了那一趟,我就想明白了——五天之內,最有可能變強的就是你。
況天佑和小玲他們的路子都定了,短時間內拉不上去多少。但你不一樣。你是一張白紙。”
他伸出手。
“白紙好寫字。”
羅開平低頭看著那隻手。
何應求的手掌不大,指關節粗得明顯,食指上有一道用硃砂筆磨出來的老繭。
羅開平站在那裡,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以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住在嘉嘉大廈,每天上班下班,偶爾跟金守正下兩盤象棋,週末去菜市場買個排骨。
他不是況天佑那種活了九十八年的老殭屍,不是馬小玲那種從小含著法器出生的驅魔師,更不是林楓那種天花板級彆的bug。
但老天爺偏偏選了他。
羅開平吸了口氣,撩起睡衣褲腿,單膝跪了下去。
“求叔,我——”
“彆跪!”何應求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多大了還搞這一套——”
“師傅。”
羅開平這兩個字喊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穩穩噹噹。
何應求拽他胳膊的手停了。
“這輩子冇人教過我什麼功夫。”
羅開平仰著頭看他,
“您願意收我,我磕頭拜師,天經地義。”
何應求的喉結滾了一下,手慢慢鬆開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看著跪在地上的羅開平,嘴唇動了兩下,最後隻擠出一句。
“行。起來吧。”
羅開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旁邊的金正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符紙掉了好幾張都冇發覺。
“那個……求叔收徒弟了?我師傅知道嗎?”
“你師傅管不著我。”
何應求白了他一眼,轉身麵向馬小玲。
“小玲,傳功需要一個法陣輔助,把灌頂過程中多餘的法力外溢壓住,免得炸了屋子。你幫我佈一個。”
馬小玲已經從櫃檯底下翻出了硃砂筆和空白符紙。
“多大範圍?”
“不用太大,客廳夠了。畫個承靈陣就行,八個方位各放一張導引符。”
馬小玲蹲在地上,硃砂筆走得又快又穩,複雜的陣法線條在地磚上鋪展開來。
十分鐘後,承靈陣布好了。
八張導引符分佈在客廳八個方位,硃砂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紅。
“坐。”何應求指了指陣法中央。
羅開平走過去,盤腿坐下。
他的條紋睡衣在法陣中央顯得格外紮眼。
何應求在他對麵坐了下來,兩人麵對麵,膝蓋幾乎碰在一起。
“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羅開平照做。
何應求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四隻手掌,兩兩相對,掌心緊貼。
“我唸咒的時候你彆抗拒,把身體放鬆。”
何應求閉上眼,
“你是空之勇者,經脈已經被月光珠打通了,理論上不會有太大的排斥反應。但萬一覺得疼——”
“忍著。”羅開平替他把後半句說了。
何應求嘴角動了動,冇表態。
他開始唸誦咒文。
聲音低沉而急促,跟之前給馬小玲施展夢魂神通術時的調子完全不同——更古樸,更厚重,帶著毛家傳承幾百年的底蘊。
何應求掌心開始發燙。
一股渾厚的力量從他的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入掌心,穿過麵板的接觸麵,灌進了羅開平的體內。
羅開平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能感覺到那股東西——熱的,密的,像被灌了一壺滾水,從手心往全身蔓延。
但跟燙傷不一樣,更像是泡溫泉時那種舒服的熱意,隻不過溫度高了十倍。
“嗡——”
承靈陣的硃砂紋路亮了起來,八張導引符同時發出柔和的紅光,把溢位來的法力波動牢牢鎖在陣法之內。
何應求的臉色在變白。
一點一點地白。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從臉頰上一層層擦去了顏色。他額頭上的汗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法力從他體內抽離的速度越來越快。
四十年的積累,此刻像開閘泄洪一樣傾瀉而出。
馬小玲站在陣法邊緣,攥著伏魔棒,臉色緊繃。
她看得出來——何應求撐得很辛苦。
六十多歲的身體,本來就因為之前的戰鬥受了內傷,現在又要把畢生法力一次性倒出去。
但她冇有叫停。
因為羅開平那邊的變化實在太明顯了。
羅開平掌心的淡金色紋路開始擴散——從手腕往上蔓延,過了手肘,過了肩膀,一直延伸到脖頸和額頭。
全身上下,金色的紋路像藤蔓一樣鋪了開來。
他的條紋睡衣領口被紋路的光芒映得發亮,跟聖誕樹似的。
況天佑捂著斷了的肋骨,盯著這一幕。
快。
比他想象得快太多了。
何應求說過,空之勇者的體質特殊,經脈已經被月光珠提前打通了。
現在看來,豈止是打通——簡直是暢通無阻。
法力灌進去就被吸收,冇有一絲浪費。
一盞茶的工夫。
何應求的手猛地鬆開了。
他整個人往後一倒,被金正中從背後一把撈住。
“求叔!”
何應求的臉白得跟宣紙冇兩樣,嘴脣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比一分鐘前老了十歲。
他張了張嘴。
“……成了。”
聲音細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金正中把他扶到沙發上躺平,又去翻帆布包找藥。
陣法中央,羅開平還盤腿坐著。
他睜開了眼。
掌心那道金色紋路已經不再流動了——它穩定了下來,像烙進麵板裡的印記。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變了。
不再是那個穿條紋睡衣、下棋喝茶的普通中年人。
他的呼吸很穩,中氣很足,連坐在那裡的姿態都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東西。
羅開平舉起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頭。
“……好傢夥。”
他的嗓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驚訝。
“我現在渾身都在發熱。力氣……多了好多。”
何應求癱在沙發上,被金正中灌了半杯溫水,緩了兩口氣。
“你現在體內的法力儲量,至少是我巔峰時期的一倍半。”
他啞著嗓子,
“空之勇者的經脈容量比普通人大得多,我那些法力灌進去,反而被你的體質催化放大了。”
馬小玲走到羅開平麵前,蹲下來,用法力感知掃了他一圈。
她的眉頭先是擰緊,然後慢慢鬆開了。
“求叔冇說錯。”
她站起來,回頭給了何應求一句話。
“他現在比傳功之前的你還猛。”
何應求閉著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疼。
“那就冇白費。”
羅開平從法陣中央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肩膀,骨頭哢啪響了一圈。
“求叔。”
何應求掀了掀眼皮。
“您歇著。剩下的,我練。”
何應求費力地從沙發上抬起一隻手,對他擺了擺。
“接下來幾天……你自己消化。把法力往月光珠裡引——珠子會教你怎麼用。記住……彆心急。”
手放下來,他閉上了眼,氣息平穩了幾拍就沉沉睡了過去。
金正中給他蓋了條毯子,轉身看著客廳裡還站著的幾個人——況天佑靠著牆,堂本真吾坐在藥箱上,馬小玲抱著伏魔棒,羅開平攥著月光珠。
天色從窗戶縫裡滲了進來,灰濛濛的。
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