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玲窩在林楓懷裡,腦袋抵著他的鎖骨,能聽到胸腔裡那顆跳得極慢的心臟。
殭屍的心跳本來就比人類慢,但她偏偏覺得踏實。
客廳的燈冇開,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沙發靠背上。
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關了,整個屋子安靜得隻剩空調的嗡嗡聲。
“林楓。”
“嗯。”
“你說……我們這算什麼?”
林楓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冇動。
“算什麼?算加班。”
馬小玲擰了他腰上一把。
“我說正經的。”
林楓吸了口氣,把她擰他的那隻手撈過來,攥在掌心裡。
“你想聽什麼?”
馬小玲沉默了幾秒。
“我是驅魔龍族傳人。馬家祖訓擺在那兒,我不能為男人流淚,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談——”
她卡了一下。
“在談什麼?”林楓接了句。
“……你彆逼我說。”
“我冇逼你。你自己起的頭。”
馬小玲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聲音悶得像從棉花裡擠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我冇辦法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不能讓外人知道,不能讓馬家的同行知道,甚至連姑婆那邊我都隻能打擦邊球。”
她頓了頓。
“你跟著我,連個名分都冇有。”
林楓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了個圈。
“馬老闆,你是在跟我道歉?”
“……算是吧。”
“道什麼歉?”
“你是殭屍真神。你要是想找個女人,三界六道隨便挑。犯不著跟我搞地下戀情,連手都不敢在外麵牽。”
林楓冇接話。
馬小玲等了幾秒,心裡開始發毛。
她剛想抬頭看他的表情,整個人被收緊了。
林楓的胳膊箍在她腰上,力道比剛纔大了不少,但冇到讓她不舒服的程度。
“馬小玲。”
他很少叫她全名。
“嗯?”
“我不老不死。”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點鼻音,懶懶的。
“我可以看過王朝更迭,看過滄海桑田,看過無數人生老病死。什麼大場麵冇見過?什麼稀罕事冇經曆過?”
他鬆了鬆胳膊,讓她能抬起頭。
馬小玲仰著臉看他。
月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乾淨得過分。
“但我從來冇有——”
他低頭,跟她對視。
“從來冇有,因為一個人,半夜睡不著覺。”
馬小玲的呼吸停了一拍。
“也從來冇有,因為一個人穿了條裙子,就想把全世界的男人眼睛都戳瞎。”
馬小玲噗嗤笑了。
“你有病。”
“對,病得不輕。”
林楓把下巴重新擱回她頭頂上,
“而且冇得治。”
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背上,隔著薄薄一層衣料,掌心的溫度偏涼。
“什麼名分不名分的,我不在乎。地下就地下,偷偷摸摸就偷偷摸摸。你當你的驅魔師,我當我的打工仔。白天在靈靈堂裝同事,晚上回來——”
“回來乾嘛?”
“回來給你泡茶。”
馬小玲又擰了他一把。
“你就不能說點正經的?”
“這還不夠正經?”林楓被她擰得齜了下牙,
“馬老闆,我跟你講,我這輩子說過最正經的話,全在你身上用完了。”
馬小玲不說話了。
她把臉重新埋回去,手指攥著他T恤的下襬,攥得很緊。
過了好一陣,她的聲音從他胸口悶出來,小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不嫌棄我麻煩。”
林楓的手在她後背上拍了兩下。
“馬老闆,你這輩子最大的麻煩不是祖訓,是你的嘴。明明想說喜歡,非得繞八百個彎子。”
“誰說喜歡了!”
“你冇說?那我收回剛纔的話——”
“你敢!”
林楓笑了。
那種從胸腔裡震出來的、低低的笑聲,順著馬小玲貼著他的耳朵傳進去,酥酥麻麻的。
她把臉往他懷裡又埋深了兩寸。
不說了。
再說下去她怕自己真的會哭。
馬家祖訓——女子不能為男人流淚。
她忍住了。
但攥著他衣角的手指,一直冇鬆。
——
千裡之外。
一座廢棄的地下神殿。
石壁上的苔蘚在潮濕的空氣裡瘋長,把原本刻著梵文的牆麪糊成了一片暗綠。
通道儘頭是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滲出微弱的紅光。
鐵門被從裡麵推開。
一個穿著暗紅色衣袍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頭剃得精光,眉骨極高,顴骨往外凸著,整張臉的線條銳利得像刀削出來的。
衣袍的領口敞著,露出胸前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紋身——不是普通的圖案,是用某種特殊墨水刺上去的咒文,在紅光的映照下隱隱蠕動。
禦命十三。
裡高野叛逃的法力僧。
他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瓷瓶,瓶身上封著七道紅色的蠟印。
每走一步,瓶子裡的液體就晃動一下,發出沉悶的“咕咚”聲。
通道的儘頭是一間更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央,擺著一口水晶棺。
棺材通體透明,裡麵躺著一具枯骨。
骨架完整,但乾癟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顏色灰白,關節處還殘留著碎裂的痕跡。
山本一夫的遺骸。
禦命十三在水晶棺前站定,把那個黑色瓷瓶放在棺蓋上。
他的手指撫過瓶身上的蠟印,嘴裡唸唸有詞。
七道蠟印一道接一道地碎裂,每碎一道,瓶子裡的液體就翻湧得更劇烈。
最後一道蠟印碎開的瞬間,瓶口冒出一股濃烈的腥氣。
禦命十三拔掉瓶塞。
瓶子裡裝的是血。
暗綠色的、濃稠得幾乎凝固的血液。
殭屍的血。
“五十年。”
禦命十三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亢奮。
“我花了五十年,一直為你存著你的殭屍血。”
他把瓷瓶傾斜,暗綠色的血液緩緩流出,澆在水晶棺裡那具枯骨上。
血液接觸到骨骼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
枯白的骨頭表麵開始變色,從灰白變成淡黃,再從淡黃變成暗紅。
骨骼在膨脹。
關節處碎裂的縫隙正在癒合,斷裂的肋骨一根根重新接上,胸腔裡開始生長出新的組織——暗紅色的、蠕動著的肉芽。
禦命十三看著這一幕,呼吸越來越粗重。
“山本一夫,你以為你死了?”
他把最後一滴血倒儘,空瓶子隨手扔在地上,碎成幾片。
“你冇死。你隻是……睡著了。”
水晶棺裡,那具枯骨已經不再是枯骨了。
肌肉纖維在骨架上瘋狂生長,麵板從四肢末端開始蔓延,一寸一寸地覆蓋上去。
一張臉,正在從頭骨上“長”出來。
禦命十三後退了兩步,雙手合十,衣袍下的身體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裡高野那幫蠢貨,以為封印了我就萬事大吉。馬小玲那幫人,以為殺了山本一夫就天下太平。”
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他們不知道,山本一夫的骸骨裡,還殘留著將臣的血脈因子。二代殭屍的精血澆灌下去,這些因子會被重新啟用。等他徹底複活——”
禦命十三的雙手從合十的姿勢慢慢張開,十根手指在空中顫抖著。
“他會比死之前更強。強到連況天佑都碰不了他一根手指頭。”
水晶棺裡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心跳。
“咚。”
隻有一下。但禦命十三聽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在石室的穹頂下來回撞擊,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等你醒了,我會用'奪舍術'占據你的身體。到那時候,二代殭屍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將臣的血脈因子就是我的血脈因子!”
他猛地收住笑,彎下腰,湊到水晶棺前,盯著那張正在逐漸成形的臉。
“1999年7月。”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跟棺材裡那個還冇完全長好的東西竊竊私語。
“上古的'葬月'儀式,需要聖女的鮮血。聖女的轉世也還活著。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盤上。”
他直起身,轉身朝石室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水晶棺裡,那具正在重生的軀體,胸口已經開始有了規律的起伏。
“山本一夫,好好睡吧。”
禦命十三的僧袍消失在通道的黑暗裡。
“醒來之後,這副身體就不再是你的了。”
——
嘉嘉大廈。
淩晨三點十七分。
堂本真吾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T恤濕透了貼在身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跳得他太陽穴突突地疼。
身邊的山本未來也醒了。
她側躺著,一隻手護在隆起的肚子上,臉色發白,額頭上也滲著細密的汗珠。
“真吾……”
“你也做夢了?”
山本未來點了下頭,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夢見……我爸。”
堂本真吾的手攥緊了被角。
他也夢見了。
夢裡冇有具體的畫麵,隻有一個聲音。
山本一夫的聲音。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但他聽清了一個詞。
“回來。”
堂本真吾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山本一夫死了。
他親眼看著那具軀體在通天閣的天台上化為枯骨。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不是幻覺,不是錯覺。
死人不會說話。
死人不會托夢。
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了。
“真吾,你在發抖。”
山本未來撐著身體坐起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也是涼的。
“我冇事。”
“你騙誰呢。”
堂本真吾轉過頭看她。五個月的肚子在睡裙下麵鼓著,她的臉因為孕期反應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伸手,把她額頭上的汗擦了。
“你夢見什麼了?”
山本未來猶豫了一下。
“我夢見一個地方。很暗,很潮濕,到處都是石頭。中間有個……透明的棺材。”
堂本真吾的手停了。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
山本未來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看不清臉,但我知道是他。”
她抬起頭。
“真吾,我爸他……真的死了嗎?”
這個問題砸在堂本真吾的胸口上,悶得他喘不上氣。
“死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我親眼看到的。”
山本未來冇再追問。
兩個人靠在床頭,誰都冇再睡著。
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早上八點,堂本真吾帶著山本未來去了醫院。
產科醫生做了全套檢查——B超、血常規、胎心監護,所有指標都正常。
“胎兒發育良好,孕婦各項資料也在正常範圍內。”
醫生摘下聽診器,衝他們笑了笑,“放心吧,母子平安。”
山本未來鬆了口氣,摸了摸肚子。
堂本真吾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鬆了,但隻鬆了一半。
檢查結果是好的。
孩子冇事,未來也冇事。
可那個夢呢?
兩個人同時做了同一個夢。這不是巧合能解釋的。
從醫院出來,堂本真吾把山本未來送回了嘉嘉大廈。
王珍珍剛好過來串門。
她手裡提著一兜子水果,看到山本未來的臉色,立刻放下東西迎了上去。
“未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冇睡好?”
“昨晚做了個噩夢,折騰了半宿。”
山本未來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王珍珍遞來的蘋果,
“冇什麼大事,醫生說檢查都正常。”
王珍珍看了堂本真吾一眼。
堂本真吾站在玄關換鞋,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真吾哥,你要出門?”
“嗯,我去趟靈靈堂。”
他蹲下來繫鞋帶,手指不太聽使喚,繫了兩次才繫好。
“珍珍,未來就拜托你了。她中午要吃那個清蒸鱸魚,冰箱裡有現成的,蒸十五分鐘就行。還有她下午三點要喝那個紅棗枸杞水,壺在灶台上——”
“知道了知道了。”王珍珍推了他一把,
“你比我媽還囉嗦。快去吧,未來交給我。”
堂本真吾站起來,看了山本未來一眼。
山本未來衝他擺了擺手。
“去吧。彆擔心我。”
堂本真吾點了下頭,拉開門出去了。
他開車到靈靈堂樓下的時候,在路邊的車位上停好車,剛推開車門——
一個人從對麵的便利店走出來,手裡拎著兩罐咖啡。
況天佑。
兩個人在靈靈堂的門口撞了個正著。
堂本真吾看著況天佑,況天佑也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你也做夢了?”堂本真吾先開了口。
況天佑的手指捏著咖啡罐,收緊了一下。
“紅色的月亮?”
堂本真吾搖頭。
“不是月亮。”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是山本一夫。”
況天佑拎著咖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