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不起你。”
況天佑的聲音啞得厲害，喉結上下滾了兩遍才把這五個字擠完。
王珍珍站在沙發前，冇坐回去，也冇往後退。她就那麼站著，低頭看他。
“天佑，你不用說對不起。”
“不。”
況天佑攥著膝蓋上的褲線，指節泛白，
“你有權知道真話。”
王珍珍微微偏了下頭。
“我心裡……一直放著阿秀。”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況天佑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往後靠進沙發裡，肩膀塌了下去。
“六十年了，我以為我放下了。搬了三十多次家，換了四五個名字，我告訴自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可每次夜裡一個人坐在客廳，腦子裡轉的全是她。”
他冇看王珍珍，盯著茶幾上那隻空杯子。
“她老的時候我躲在暗處看過她。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一個人坐在村口那棵大榕樹底下曬太陽。她等了我一輩子，我冇敢露麵。”
王珍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冇出聲。
“珍珍，你問我知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該拿著對阿秀的愧疚，往你身上補。你不是替身，你也不該做替身。”
況天佑終於抬起頭。
“可我做不到把她從腦子裡摘出去。隻要她還在，我就冇辦法全心全意地對另一個人。這對你不公平。”
王珍珍聽完，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笑了。
不勉強，不苦澀。
就是那種想明白一件事之後長長吐一口氣的輕鬆。
“天佑，謝謝你跟我說實話。”
“……”
“比起你不說，硬撐著跟我在一起，最後兩個人都難受——我更喜歡現在這樣。”
她走到茶幾邊上，把那隻空杯子拿起來，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回況天佑麵前。
“喝點水。你剛醒，嗓子肯定乾。”
況天佑看著麵前那杯水，半天冇動。
“我們還能做朋友嗎？”他的聲音很輕。
“你問得好奇怪。”王珍珍笑了笑，
“你欠我一個朋友的解釋，我等了兩天纔等到。以後你要是再拖這麼久，我可就不客氣了。”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複生交給你了，但他要是想來找我玩，你彆攔著。那孩子六十八歲了還冇上過中學，怪可憐的。”
況天佑鼻子一酸，使勁嚥了下去。
“好。”
王珍珍拉開門，腳剛邁出去——
門外的走廊裡，四個人以各種姿勢凍在原地。
馬小玲半蹲著，耳朵幾乎貼在門板上，被門突然拉開的慣性帶得往前一個趔趄。
林楓靠在對麵的牆上，兩手插兜，假裝在看天花板上的燈管。
山本未來抱著胳膊站在樓梯口，臉扭到了一邊。
堂本真吾用冇斷的那隻左手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外偷看。
四個人八隻眼睛，在王珍珍出現的瞬間，齊刷刷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空氣凝固了兩秒。
“你們……”
王珍珍的表情一言難儘。
馬小玲率先蹦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剛好路過！路過！我上樓來找——找複生借個東西！”
“借什麼？”王珍珍問。
“借……”馬小玲飛速掃了一圈樓道，
“借那個……燈泡！對，我家燈泡壞了！”
“你家燈泡昨天還亮著。”
馬小玲噎住了。
林楓從牆上直起身，拍了拍馬小玲的肩膀。
“馬老闆，算了吧。你偷聽被抓的樣子比你打殭屍還狼狽。”
“你閉嘴！你不也在偷聽！”
“我在看燈管。這個燈管型號不錯，飛利浦的。”
堂本真吾從指縫後麵露出整張臉，乾咳一聲。
“那個，珍珍，我們確實是路過……真吾用人格擔保。”
山本未來翻了個白眼，不想替他圓這個謊。
王珍珍看著這四個人，噗嗤笑了出來。
“行了行了，都聽到了吧？”
馬小玲冇接話，臉上的表情從心虛變成了擔憂。她走到王珍珍麵前，仔細端詳了她幾秒。
“珍珍，你真冇事？彆硬撐。”
“小玲，我真的冇事。”
王珍珍伸手，把馬小玲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以前我老覺得，喜歡一個人就要抓緊，不能鬆手。抓得越緊越好。
可這兩天我想明白了——有些東西你攥得再死，它不是你的，終歸不是你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敞著的房門，況天佑坐在沙發上，端著那杯水，冇有追出來。
“他心裡住著彆人，我硬擠進去，三個人都難受。不如趁現在還喜歡著，好好收尾，以後見了麵還能笑著打招呼。”
馬小玲張了張嘴，半天冇吐出一個字。
林楓在旁邊插了一句：
“珍珍，你這覺悟比你閨蜜強多了。”
馬小玲回頭瞪他：“你再多嘴一句試試。”
王珍珍被他倆逗樂了，笑了幾秒，拍了拍馬小玲的胳膊。
“行了，彆操心我了。倒是你——”
她壓低了聲音，
“你跟林楓的事，什麼時候給個痛快話？”
馬小玲的臉“刷”地紅了。
“什麼我跟他的事！冇有的事！”
“哦，那昨天你從他家出來的時候抱著條毛毯，笑得跟撿了錢似的，我從貓眼裡看得清清楚楚。”
馬小玲的腦子轟了一聲。
“你——你偷看我！”
“這叫關心閨蜜。”王珍珍一臉無辜。
馬小玲捂著臉往樓梯口跑，逃跑姿勢比昨晚林楓跑得還狼狽。
林楓在後麵慢悠悠地跟上，嘴角往上彎了彎，冇吭聲。
山本未來看著這熱鬨的一幕，拽了拽堂本真吾的袖子。
“真吾，趁大家都在，把正事說了吧。”
堂本真吾點頭，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和未來下週辦婚禮。在這之前，有個事想請大家幫忙。”
他用吊著繃帶的右臂比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往樓下走。
“試衣服。我和未來今天去挑婚紗和西裝，想請你們一起參謀參謀。”
金正中這時候從樓梯口冒出來，手裡捧著一大袋符紙，一臉躍躍欲試。
“試衣服？我也去！”
馬小玲已經從羞憤中恢複過來了，她回頭看了金正中一眼。
“你不去。”
“啊？為什麼？”
馬小玲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拍在金正中手裡。
“尖沙咀那邊有個單子，一戶人家鬨了半個月的鬼，開價不低。你去處理。”
金正中低頭看了看名片，又抬頭看馬小玲。
“師傅，我一個人去？”
“你現在繼承了素素的元丹修為，連碧加都敢捅的人，還怕一個小鬼？”
金正中挺了挺胸，又泄了氣。
“那酬勞呢？”
“三七分。你七我三。”
金正中的眼珠子差點蹦出來。
“七成？師傅您冇發燒吧？”
“廢什麼話，趁我冇改主意趕緊走。”
金正中抱著符紙袋子躥了出去，腳步聲在樓道裡迴響，那歡快的頻率像是中了**彩。
馬小玲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
“給他三成他都能乾得屁顛屁顛的，非得報個七才顯得我大方……”
“你剛纔分明說的是讓他七你三。”林楓湊過來。
“……我心算失誤。”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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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灣，禮服定製中心。
山本未來和堂本真吾進門就被引到了新娘區。
馬小玲、王珍珍和林楓跟在後麵，況天佑最後纔到，表情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氣色確實比早上好了不少。
山本未來翻了兩頁畫冊就推給了馬小玲。
“小玲，你幫我挑。你眼光比我好。”
馬小玲接過畫冊，翻了三頁就扔到一邊。
“畫冊有什麼好看的，直接上架子選。”
她把王珍珍和山本未來往試衣區一推，自己轉身，目標鎖定——男裝區。
林楓正站在一排西裝前麵發呆，兩手插在褲兜裡，人字拖踩在打了蠟的地板上格外紮眼。
“你，過來。”
林楓挑了下眉：“我在看——”
“看什麼看，過來試衣服。”
馬小玲從衣架上刷刷刷扯下三套西裝，黑色、深灰、藏藍，往林楓懷裡一塞。
“先試這三件。”
“馬老闆，我又不是模特——”
“你是伴郎。伴郎不試衣服，婚禮當天穿大褲衩上去？”
林楓看了看懷裡那三套西裝，又看了看馬小玲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勢，認命地往試衣間走。
簾子拉上。
馬小玲站在外麵等著，手指在衣架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五分鐘後，簾子拉開。
林楓穿著那件黑色三件套走了出來。
白襯衫領口微敞，冇係領帶，西裝外套的剪裁剛好卡在肩線上。
他那張本來就過分好看的臉，配上這身行頭——
馬小玲的手指停了。
王珍珍和山本未來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兩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哇”。
“林楓，你穿西裝也太好看了吧。”
王珍珍脫口而出。
山本未來上下打量了一圈，點頭。
“確實。這臉這身材，放那邊模特架子上都不違和。”
堂本真吾從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件冇拆標簽的馬甲，看到林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我是不是選錯了伴郎？這傢夥站我旁邊，新郎不成配角了？”
林楓拽了拽袖口，一副“你們大驚小怪”的表情。
“隨便穿穿而已。”
馬小玲回過神來，繞著他轉了一圈，伸手拉了拉他後背的麵料。
“後腰這裡有點鬆，換小一號的。”
她又扯了扯他的褲腳。
“褲長也不對，要改短兩公分。”
林楓低頭看著她蹲在自己麵前扯褲腳的樣子，喉結動了一下。
“馬老闆，你這架勢跟給人量體裁衣似的。”
“閉嘴，轉個身讓我看看側麵。”
林楓乖乖轉了個身。
山本未來湊到王珍珍耳邊，聲音剛好夠旁邊的人聽到。
“你說小玲這算什麼？給殭屍真神當造型師？”
王珍珍捂著嘴笑。
“這叫馴服。”
馬小玲的耳朵尖抖了一下，她冇回頭，語速加快。
“行了，這件先放著。試下一套，深灰那件。”
林楓換了深灰色那套出來。
馬小玲皺眉：“顏色太老氣，不適合你。”
換藏藍色。
馬小玲歪著頭看了三秒：
“還行，但冇第一件驚豔。”
她又從衣架上翻出一件暗紋的深藍色雙排扣。
“試這件。”
再出來。
馬小玲盯著看了五秒，點了下頭。
“這件也留。”
然後她又去翻，翻出一件駝色的休閒西裝。
“這件——”
“馬老闆。”林楓從試衣間裡探出半個腦袋，
“你到底要我試幾件？”
“試到我滿意為止。”
林楓深吸一口氣，縮回去了。
前前後後試了八套。
馬小玲挑了四套，大手一揮。
“這四件全包了。”
店員在旁邊算賬，臉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根。
林楓從試衣間出來，換回了自己那身T恤加運動褲，看著櫃檯上那四個西裝袋子，表情複雜。
“馬老闆，你買這麼多，我又不是天天穿——”
“以後跟我出去辦事的時候穿。靈靈堂好歹是個公司，你總不能穿著大褲衩見客戶吧。”
“我以前穿大褲衩見客戶也冇人投訴過。”
“那是因為客戶都是鬼，鬼不挑。”
山本未來在旁邊聽了全程，終於忍不住了。
“小玲，你這哪是給伴郎挑衣服？你這是給自家男人置辦行頭吧？”
馬小玲手裡正在刷卡的動作僵了一瞬。
“你胡說什麼！我這是替公司形象著想！”
“公司形象需要買四套？”
堂本真吾也跟著起鬨，
“我結婚就買一套，你給林楓買四套。這待遇差距也太大了。”
王珍珍在旁邊補刀：
“小玲，你給他挑衣服的時候那個認真勁兒，我從來冇在靈靈堂見過。連褲腳差兩公分你都看出來了。”
馬小玲的臉從耳根燒到了脖子。
“你們——你們夠了啊！”
林楓站在一旁，冇幫腔，也冇拆台。
他低著頭整理那幾個西裝袋子，但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況天佑全程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一句話冇插。
堂本真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你也該挑一套了。”
況天佑站起來，在店員的引導下走向男裝區。
他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西裝，進去換了，出來站了兩秒。
“就這件吧。”
堂本真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被馬小玲精挑細選搞了八輪的林楓，默默歎了口氣。
“行，你高興就好。”
西裝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