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小鎮的醫生提著藥箱離開古堡時,天色已近黃昏。
老徐和雷王將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和脈搏在醫生簡單處理後總算平穩下來的毛悅悅,小心安置在她自己的床上,蓋好被子。
她臉色蒼白得透明,脖子上自己掐出的青紫指痕和手腕上厚厚的紗布,觸目驚心。
兩人守在床邊,直到確認她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才沉重地對視一眼,輕手輕腳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剛合上門,樓下就傳來鑰匙轉動和門開的聲音,緊接著是朱瑪麗清脆歡快、帶著放學後輕鬆氣息的呼喊:
“毛姨姨!徐伯雷伯!我回來啦!”
老徐和雷王心裏同時咯噔一聲。
老徐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朝樓梯下走去。
雷王也趕緊跟上,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心虛和擔憂而顯得有點僵硬扭曲。
“瑪麗回來了呀。”雷王扯著嘴角打招呼,聲音比平時高了些。
朱瑪麗揹著書包,小臉紅撲撲的,看到站在樓梯口的老徐和神情古怪的雷王,敏銳地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
平時毛姨姨要麼在廚房準備晚餐,要麼在書房工作,聽到她回來總會第一時間應聲。
“怎麼了?毛姨呢?”朱瑪麗放下書包,仰頭問,清澈的大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
老徐走上前,盡量用平穩的語氣說:“悅悅她……臨時接到個急單,客戶催得緊,去……去處理一下。”
“可能得明天,或者後天才能回來。走得急,沒來得及跟你說。”
他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可信。
“對,對!就是這樣!”
雷王連忙在旁邊點頭附和,聲音有點大:“她跟我們交代了,讓我們倆好好照顧你!放心,有我們在呢!”
朱瑪麗歪了歪頭,小臉上露出明顯的懷疑:“是嗎?毛姨姨之前出門,都會提前告訴我,或者給我留紙條的呀。”
“這次怎麼沒有?”
她說著,目光下意識地瞟向二樓毛悅悅緊閉的房門。
“這次特別急!電話催的!”雷王搶著回答,手不自覺地搓了搓褲縫。
“可能……手機沒電了,或者走得匆忙,忘了。”老徐補充道,側身一步,有意無意地擋住了朱瑪麗望向二樓房間的視線:“餓了吧?徐伯給你做飯去,今天想吃什麼?”
朱瑪麗沒回答吃什麼,她看著兩位伯伯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緊張和慌亂,心裏的疑惑更重了。
她忽然邁開小腿,朝著樓梯走去:“我想先去放書包,跟毛姨姨房間裏的係統貓玩一會兒。”
她記得下午出門前,那隻漂亮的白貓還在毛姨姨房間的窗台上曬太陽。
“哎!瑪麗…”
老徐一驚,趕緊伸手想攔,但朱瑪麗動作靈活,已經踏上了樓梯。
雷王也急了,一個箭步跨過去,仗著人高腿長,後發先至,擋在了毛悅悅的房門前,張開手臂,像一堵牆,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懇求:“那個……瑪麗啊,悅悅不在,貓……貓可能也跟著她出去了。”
“對,貓可聰明瞭,跟著一起捉鬼去了!”
“你別進去了,裏麵沒人,黑乎乎的,嚇人!”
朱瑪麗停住腳步,仰頭看著雷王那張寫滿“我在說謊”的焦急的臉,又看看旁邊老徐眼中深藏的憂慮。
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經歷了那麼多,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兩位伯伯的反應太反常了。
毛姨姨出事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一慌,但看著雷王死死擋住房門、老徐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知道現在硬闖或者追問,恐怕也得不到真話,隻會讓兩位伯伯更加難做。
她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沉默了幾秒鐘,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隻是那雙大眼睛裏,少了些放學回來的雀躍,多了些年齡不符的沉靜。
“好吧。”
她輕輕說,轉過身,抱著書包往自己房間走:“那徐伯,我想吃西紅柿雞蛋麵。”
“……哎!好!好!馬上做!”
老徐如蒙大赦,連忙應道,看著朱瑪麗瘦小的背影走進她自己房間關上門,才和雷王同時長長舒了口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後怕和無力。
謊言隻能暫時遮掩,悅悅的昏迷不知何時能醒,瑪麗又如此敏感……
這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當年戰場上那種如履薄冰、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的緊繃狀態。
2006年…
在WaitingBar的幾天,毛悅悅漸漸適應了這個冰冷、死寂、卻又因況天佑和況天涯的存在而殘存著一絲詭異生氣”的世界。
她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心痛,而是那顛覆認知的衝擊和鋪天蓋地的悲傷,反而讓她陷入了一種異樣的麻木清醒。
她看完了況天佑珍藏的、那個過去留下的幾乎所有的影像,記錄著所有相關者生卒年月的簡陋名單。完顏不破…箭頭…毛憂……那些熟悉的名字旁邊,冰冷的日期標註著他們的誕生消亡。
這個酒吧,確實成了紀念館,祭奠著一段她未曾參與、卻因缺席而似乎背負了原罪的慘烈歷史。
但毛悅悅知道,這裏不是她的終點。
她經歷過太多次時空的錯位和回歸,日本昭和時期,南宋朱仙鎮,還有這次……
每一次,最後似乎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將她拽回屬於她的軌道。
她有種近乎偏執的篤定:她一定能回去。
回到有老徐、雷王、瑪麗。回到那個雖然也有傷痛、但至少她的朋友們大多還鮮活存在的世界。
這個信念,成了她在這個末日堅持下去的精神支柱。
既然暫時回不去,既然被扔到了這個破碎的時空。遇到了這個失去了幾乎所有、隻剩下女兒的天佑。
還有這個流淌著小玲血脈的孩子……
那她,就不能隻是看著。
她開始笨拙地,嘗試在這個絕望的廢墟裡,構建一點點可憐,像家的日常。
翻出酒吧裡以前或許用來當裝飾的、一些比較柔軟的舊布料,洗乾淨,笨拙地給況天涯縫製稍微合身些的衣物,雖然針腳歪歪扭扭。
她用找到的、相對乾淨的毛毯,在相對避風的角落,給天涯圍出一個更溫暖舒適的小小遊樂區。
最讓她和況天佑投入日常的,是教況天涯。
毛悅悅把一張馬小玲照片,貼在了相框裏。
她每天抱著小天涯,指著照片,用最溫柔的聲音,一遍遍地、不厭其煩地說:
“天涯,看,這是媽媽。”
“媽,媽。”
“媽媽叫馬小玲,她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你看,媽媽是不是很漂亮?”
一開始,小天涯隻是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照片,或者伸出小手去抓。
慢慢地,當毛悅悅再次指著照片說媽媽時,她會咿咿呀呀地跟著發出含糊的音節。
直到有一天,毛悅悅正抱著她,輕輕搖晃著,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小天涯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準確地指向了放在不遠處矮櫃上的那個罐頭盒相框,小嘴一張,清晰地吐出了兩個音節:
“媽……媽……”
聲音稚嫩,卻無比清晰。
毛悅悅瞬間僵住了,抱著天涯的手臂微微收緊。
她猛地抬頭,看向吧枱後正在默默擦拭一個空酒杯的況天佑。
況天佑的動作也完全停住了。他維持著擦拭的姿勢,背對著她們,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他臉上沒有什麼誇張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此刻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狂喜、劇痛、難以置信、還有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思念。
他張了張嘴,喉嚨哽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地看著女兒,又看向那照片,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小天涯似乎被這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弄得有些不安。
在毛悅悅懷裏扭了扭,又看向況天佑,小嘴再次張開,這次,發出了另一個更清晰些的音節:
“爸……爸……”
況天佑猛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溫柔。
他走過來,從毛悅悅懷裏接過女兒,緊緊抱在懷裏,將臉埋在她柔軟的發頂,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毛悅悅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裏酸澀脹痛,卻又感到一絲慰藉。
至少,在這個冰冷的末日裏,還有這樣真實的、血脈相連的呼喚回應。
又過了幾天,在一次毛悅悅喂天涯吃東西時,小丫頭伸出小手,摸了摸毛悅悅的臉,含糊地叫了一聲:“悅……姨……”
毛悅悅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暖流夾雜著更深的酸楚湧上心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回去,笑著捏了捏天涯的小鼻子:“哎,悅姨在呢。”
除了說話,毛悅悅還教天涯認識周圍有限的東西。
“燈”、“水”、“餅餅”、“窗”、“天”
指著窗外那永恆的紅日,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隻能說天……
她用最大的耐心,在絕望的環境裏,儘力為這個孩子構建一個最初的世界認知。
況天佑沉默地承擔了更多生存教學。他會抱著天涯,指著那些過期的罐頭,用最簡單的詞語說吃。
指著過濾水的簡陋裝置說水。
指著酒吧裡幾個相對穩固的藏身角落說躲。
他還會在極少數相對安全的時段,抱著天涯走到酒吧門口,讓她透過門縫,看一眼外麵那死寂、荒涼、被暗紅天光籠罩的世界,然後低聲告訴她:“外麵,危險。”
“要留在爸爸和悅姨身邊。”
更多的時候,他隻是抱著女兒,坐在窗邊,避開直接的紅光,看著外麵永恆的、令人窒息的景色,沉默地坐著,一坐就是很久。
毛悅悅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讓女兒熟悉這個她註定要麵對的世界,也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有需要守護的人。
偶爾,在夜深人靜,天涯睡熟後,兩人會坐在吧枱邊,就著一盞昏暗的應急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大多是毛悅悅在說,說她那個世界裏的點滴。
“我那個世界的小玲啊。”
毛悅悅握著水杯,目光有些悠遠:“她可凶了,嘴巴不饒人,賺錢第一,整天喊著要買新鞋新包包。”
“可心特別軟,對珍珍,對正中,對我……都很好。她有時候也會很累,很迷茫,但總能很快打起精神。”
“她和你……”
她頓了頓,看向況天佑:“你們倆總是別彆扭扭的,明明心裏都有對方,就是不肯說。”
“後來去了盤古聖地,應該……能好好在一起了吧。她應該……是幸福的。”
況天佑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每當毛悅悅提到馬小玲,他眼中那深沉的死寂似乎就會微微波動一下,像冰封的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
他不追問細節,隻是聽著,好像在從這些隻言片語中,拚湊一個他永遠無法抵達平行世界的幸福幻影。
毛悅悅也會問這個世界的事,關於那場“人神之戰”更具體的細節。
關於毛憂最後怎麼樣了,關於完顏不破,關於一切她能想到的、可能找到線索資訊。
但讓她越來越不安的是,況天佑的記憶,似乎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天佑,你上次說,人王和聖母大戰的初始地點在哪裏?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地貌或者建築殘留?”毛悅悅問。
況天佑皺眉,努力思索,眼神卻漸漸變得空茫:“地點,好像是…我不太記得了。”
“隻記得,很大一片地方,都毀了。”
“光,很多光……”
“那毛憂呢?我姐姐,她最後…有沒有留下什麼話?或者東西?”
況天佑的表情更加茫然,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毛憂……她……我想不起來了。放在哪裏了?”
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多。
有些事他記得很清楚,比如小玲的生日,天涯第一次笑的樣子。
但很多關於那場大戰、關於其他人最後時刻的關鍵細節,卻變得模糊、混亂,甚至完全遺忘。
有一次,他甚至對著毛悅悅,愣了幾秒,遲疑地問:“你……你是……毛憂的妹妹?什麼時候來的?”
雖然很快他就反應過來,但那瞬間的陌生和迷茫,讓毛悅悅心驚肉跳。
他正在遺忘。
這個殘酷的世界,連他腦海中那些慘痛的記憶,似乎也在一點點侵蝕、剝離。
毛悅悅看著他日益沉默、時而茫然的臉,心中的憂慮越來越重。
她擔心,再這樣下去,終有一天,他會連天涯都不認識,連自己是誰都忘記。
到那時,在這個絕望的末日裏,這個小小的、剛剛會喊爸爸媽媽的孩子,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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