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街燈漸次亮起。
毛悅悅站在熟悉的求叔醫館門外,看著櫥窗裡透出的溫暖燈光,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直跳,手心竟有些微微出汗。
對於此刻的她而言,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這位亦師亦父的師叔了。
在南宋,嶽飛給予了她深沉如山的父愛,而在這裏,自小照顧她、教導她、包容她的何應求,早已是她心中無可替代的親人,是比血脈更緊密的羈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近鄉情怯的激動,輕輕推開了醫館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內,一切如舊。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草藥香和極淡的檀香。
略顯擁擠的診室裡,求叔正背對著門口,專註地為一個麵色青白、身形虛浮的病人把脈,那顯然不是活人。
旁邊還飄著三兩個等待看診的鬼魂,或唉聲嘆氣,或神情獃滯。
聽到開門聲,求叔頭也沒回,聲音溫和卻有著不容打擾的專註:“今天已經休息了,明早再來吧。”
他以為是夜裏遊盪來的新“客戶”。
“求叔……”
毛悅悅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哽咽。
這一聲,像投入靜湖的石子。診室裡等待的幾個鬼魂齊刷刷地轉過頭,當他們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臉上瞬間露出了比見鬼還驚駭的表情。
有幾個膽小的甚至往後縮了縮,幾乎要躲到求叔身後去,他們記得清楚。
一個月前,她已經死了!而且死狀據說很慘,連地府那邊都沒收到她的魂魄,隻有一副骨架被傳聞……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還這麼完整鮮活?
求叔把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他緩慢地收回手,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轉過身來。
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到門口那個俏生生站著、臉上有著緊張笑容的女孩臉上時,那雙閱盡生死的眼睛裏,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悅……悅悅?”
求叔的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目光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毛悅悅,好像要將她每一寸都看透。
下一刻,他動作迅捷地從一個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咬破指尖,用最快的速度畫了一道驗魂鎮邪符。
然後手腕一抖,符紙無風自動,飄向毛悅悅,在她身前三寸處停住,發出淡淡的金光,卻沒有燃燒,也沒有任何攻擊排斥的跡象。
“人魂穩固,生氣盎然,無邪祟附體,亦無屍氣……”
求叔喃喃自語,眼中震驚更甚,但那份屬於長輩的沉穩讓他迅速冷靜下來,隻是拿著符紙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毛悅悅任由他檢查,看著他鬢角似乎又多了些白髮,鼻子一酸,向前走了幾步,帶著點撒嬌委屈:“求叔……我沒死成,閻王爺嫌我麻煩,又把我踢回來了。”
求叔這纔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猛地一步上前,他看著她紅潤的臉頰,溫熱的麵板,還有那雙依舊明亮靈動的眼睛,喉頭滾動了幾下,才啞著嗓子問:“到底……怎麼回事?”
“你……你這丫頭!這一個月,你跑哪裏去了?!”
責備的語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後怕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毛悅悅簡單地解釋了一下:是薑將臣在最後關頭帶走了她瀕死的身體,用特殊的方法保住了她一線生機,治療了一個月,直到昨天才醒來。
“將臣?!”
求叔眉頭緊鎖,眼神複雜。
他雖然不像馬家那樣世代以追殺將臣為使命,但對這位殭屍真祖也絕無好感。
可如今,這個傳說中的滅世級存在,竟然救了悅悅,還治好了她的傷?
“他……為什麼要救你?”
這是最大的疑惑。但無論如何,悅悅能活著回來,是鐵一般的事實。他對將臣的觀感,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極其劇烈的動搖和困惑。
接下來的時間,是溫馨酸澀的重聚。
求叔拉著毛悅悅坐下,像以前無數個夜晚一樣,給她倒了杯溫水,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這一個月來的事。
“司徒奮仁那小子,現在在一所小學當老師。變了,沉穩多了,就是整個人……唉。”
求叔嘆了口氣:“每隔幾天就來我這裏坐坐,也不怎麼說話,就陪我喝喝茶,下下棋。每次都帶一大堆補品、水果,好像怕我餓著似的……傻小子。”
“小玲那丫頭,表麵沒事,心裏苦。正中、未來、珍珍他們……都很難過。珍珍那孩子,我看著心疼,瘦了一圈,眼淚都快流幹了似的,整天恍恍惚惚……”
毛悅悅靜靜地聽著,心裏又暖又疼。
知道大家都在惦記她,為她難過,這份情誼讓她動容。
“求叔。”
她忽然眼睛一亮,湊近些,帶著點狡黠和期待:“明天……幫我訂個最好的酒店包間唄?要大,要氣派!我毛悅悅死而復生這麼大喜事,當然要所有人都知道啦!”
她想像著那個場麵,既興奮又有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
求叔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伸出指頭點了點她的額頭:“好啊你!一回來就想著坑你師叔的錢包,包間很貴的!”
話雖這麼說,他眼裏卻滿是寵溺的笑意,知道這丫頭是想借這個機會,把大家聚在一起,衝散這一個月來的陰霾,也是給大家一個最直接的驚喜安慰。
毛悅悅立刻抱住他的胳膊,像小時候一樣晃著,聲音甜得能齁死人:“哎呀~求叔~~你是我最最最最愛的師叔嘛!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就訂一次嘛,好不好?等我一個月後發薪水了,十倍還你!”
“行了行了,別晃了,老骨頭要散架了!”求叔被她晃得沒脾氣,臉上卻笑開了花:“訂!給你訂!多大點事。
“隻要你平平安安回來,就是把醫館賣了給你慶賀,師叔也樂意!”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充滿了長輩毫無保留的疼愛。
他伸出雙臂,將毛悅悅輕輕攬入懷中,拍了拍她的背。
這個擁抱,厚重、溫暖,帶著草藥香和家的味道,瞬間驅散了毛悅悅心中最後一點漂泊感。
她用力回抱了一下,眼眶發熱。
旁邊飄著的幾個老鬼魂看到這一幕,也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鬼飄過來,捋著不存在的鬍鬚道:“嘿嘿,王伯我早就說過嘛!悅悅這丫頭命硬,福大,哪有那麼容易就去見閻王?”
“就是就是!吉人自有天相!”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鬼魂們七嘴八舌地附和著,醫館裏難得充滿了快活的“人氣”。
當晚,求叔親自爬上二樓,把毛悅悅房間裏那張讓他每次看到都心口發疼的黑白遺照小心翼翼地取了下來,仔細地收進了櫃子最深處。
又把那個佈置過的供桌撤掉,將房間恢復成她以前住時的模樣,還特意換了嶄新的床單被套。
“這下順眼多了。”求叔看著重新變得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滿意地點點頭。
毛悅悅靠在門邊,看著師叔忙前忙後的身影,心裏暖洋洋的,故意逗他:“求叔,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這晦氣的東西撤掉了?怕影響你醫館風水啊?”
求叔回頭瞪她一眼,笑罵道:“我是那種人嗎?我是看著那照片心裏堵得慌!現在你活蹦亂跳地回來了,這房間當然要恢復原樣,等著它的主人回來住!”
“知道啦…”毛悅悅拖著長音應道,心裏滿是踏實。
臨睡前,毛悅悅提起了薑真祖拜託她去XX小學捉鏡中鬼Peter的事。
求叔一聽是鏡中鬼,而且是怨氣凝聚多年的那種,立刻上了心。
他沉吟片刻,回到樓下,翻出一本泛黃的古籍,又拿出一張特製的符紙,對毛悅悅仔細講解:“鏡中鬼,尤其是困在特定鏡子裏的,最難纏的地方在於它可能將你的魂魄拉入鏡中世界,那裏是它的主場。”
“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記住,常規的符咒在鏡中世界會失效,甚至反噬。”
他用硃砂筆在符紙上一邊畫,一邊解釋:“你需要倒行逆施。”
“畫符的筆順、咒語的念法,全部要反過來。這張破鏡返魂符你收好,萬一被拉進去,就按我教你的反向口訣和畫法啟用它,可以強行打破鏡界壁壘,將你和鬼魂一起震出來。”
“出來後,再用正常方法收服它。”
他將畫好的符和口訣仔細教給毛悅悅。
毛悅悅聽得認真,接過符紙,感嘆道:“薑還是老的辣!求叔你懂得真多。有你這張符,我心裏就有底了。”
求叔看著她躍躍欲試又帶著點狡黠的樣子,彷彿又看到了以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總愛接些奇怪委託的小丫頭,笑著搖搖頭:“小心點,別逞強。”
“那學校……司徒奮仁和王珍珍都在,正好,你也去看看他們。”
“嗯!”毛悅悅用力點頭。
看著毛悅悅在自己曾經熟悉的房間裏安然睡下,呼吸均勻,求叔才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這一個多月來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大石,終於徹底落了地。嘴角帶著欣慰的笑意,久久未能入睡,是高興的。
ForgetitBar…
況天佑離開通天閣後,並沒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來到了ForgetitBar。
這一次,他沒有戴那頂習慣性用來遮擋麵容和情緒的帽子,露出了完整的臉龐。
馬叮噹正在擦拭酒杯,聽到門開的聲音抬頭,看到走進來的況天佑,眼神亮了一下,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喲,終於看到你的廬山真麵目了。比想像中……更帥氣嘛。”
況天佑走到吧枱前坐下,看著眼前這個氣質獨特、眉眼間與馬小玲有幾分神似卻更加成熟不羈的女人,也笑了笑:“我也終於看清你的外貌了,很漂亮。”
馬叮噹利落地開啟一瓶不錯的威士忌,給況天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以為說幾句甜話,就不用付酒錢啊。”
她晃著酒杯,眼裏帶著笑意。
“那你錯了。”
況天佑端起酒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我這次來,不是喝酒的。”他頓了頓:“是來‘結賬’的。”
結清過去的逃避,麵對該麵對的一切。
馬叮噹瞭然,喝了一口酒,目光帶著欣賞:“你比我想像中,站起來的更快。”
“多虧了將臣。”
況天佑沒有隱瞞:“還有……他還給了我悅悅。”
他環視了一下酒吧,沒看到那個頹廢的身影:@堂本靜呢?”
“天天醉生夢死。”馬叮噹撇撇嘴:“這不,又喝高了,剛被未來連拖帶拽地弄到樓上去了。爛泥扶不上牆。”
況天佑眼神微冷:“明天,自然有人收拾他。”
他看向馬叮噹:“對了,將臣……向我提起了你。”
馬叮噹擦拭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挑了挑眉,看似隨意,眼神裡卻掠過真實的在意好奇:“哦?他說了什麼?”
還沒等況天佑回答,酒吧的門再次被推開,薑真祖步伐悠閑地走了進來,自然地接過了話頭:“我對他說了,關於你的一切。”
馬叮噹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下意識看了一眼他身後:“你怎麼來了?女媧呢?”
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熟稔和下意識的關注,瞞不過旁人。
薑真祖走到吧枱邊,很自然地挨著馬叮噹坐下,拿起她麵前那杯喝了一半的酒,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纔回答:“我讓她看電視劇去了。”
“多學習學習人類的情感表達方式,免得總是那麼偏激。”
況天佑感覺自己此刻像個亮度驚人的電燈泡,有些坐立不安。
薑真祖好像看出他的不自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輕鬆點,況天佑。酒吧嘛,本來就是讓人放鬆的地方。”
他的態度自然親切,完全看不出殭屍真祖的架子,也沒有刻意營造壓迫感。
馬叮噹看著薑真祖喝自己酒的動作,沒有阻止,隻是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嗔怪,又似乎藏著別的什麼:“你倒是會偷懶,把那麼大個麻煩丟給電視機。萬一她學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薑真祖聳聳肩,眼神溫柔地看著她:“總比讓她整天想著滅世好。況且,有教材總比沒教材強。叮噹,你以前…不也教過我很多嗎?”
最後這句話,聲音低了些,帶著隻有兩人才懂的回憶。
馬叮噹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目光,轉而看向況天佑,將話題拉回,問的直接:“況天佑,你現在應該不用再怕麵對馬小玲了吧?”
況天佑握著酒杯,指腹摩挲著冰冷的杯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從來不是怕她。”
“隻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我們之間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馬叮噹追問,像個經驗豐富的感情顧問。
“一種……說不出口的感覺。”況天佑皺緊眉頭,似乎難以形容。
薑真祖放下酒杯,看著況天佑,聲音清晰而平靜,帶著旁觀者清的透徹:“你愛她。而且你們之間,有種超越言語的默契和羈絆。”
“況天佑,直麵自己的心吧。再不珍惜,等女媧真的動手,世界大亂,你們可能就真的沒有時間和機會了。”
“別再優柔寡斷,自己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這番話,既是點撥,也像是一種警示。
況天佑身體一震,抬頭看向薑真祖,眼神複雜。他不得不承認,將臣看得比他透徹。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馬叮噹也看著況天佑,語氣少了些調侃,多了幾分同為過來人的感慨:“有時候,錯過就是一輩子。”
“馬家的女人,看起來堅強,其實……比誰都害怕被丟下。”
這話是說給況天佑聽,似乎也在說自己。
薑真祖輕輕握了一下馬叮噹放在吧枱上的手,很快又鬆開,好像隻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他看向況天佑,眼中帶著鼓勵期待:“有時候,憑本能和真心去做,反而更好。我很期待你以後的表現。”
況天佑消化著他們的話,心中那個關於馬小玲的結,似乎被這番對話撬開了一道縫隙。
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來。
這一個月,她痛苦,他逃避,兩人都在各自的牢籠裡煎熬。
現在悅悅回來了,將臣給了他新的視角,叮噹和將臣的話點醒了他……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忽然放下酒杯,有些突兀地問:“你們兩個……誰身上有一塊錢硬幣?借我打個電話。”
薑真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摸了摸褲的口袋,還真掏出了一枚亮閃閃的硬幣,遞給他:“我有。”
況天佑接過硬幣,道了聲謝,徑直走向酒吧角落裏的公共電話。
他撥通了那個熟記於心卻許久未主動撥打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馬小玲帶著疲憊警惕的“喂?”
況天佑握緊了話筒,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久違的溫柔和堅定:“小玲,是我。”
“好久不見,明天,我們見一麵吧。”
他頓了頓,用盡了全身的勇氣,補上了那句壓抑太久的話:“我……好想你。”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隻有略微加重的呼吸聲傳來。然後,馬小玲的聲音響起,比平時軟了一些,帶著顫抖和一絲期待:“……好。時間地點?”
結束通話電話,況天佑走回吧枱,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一個輕鬆的弧度,連眼睛裏都帶著光。
薑真祖和馬叮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薑真祖拿起酒瓶,給馬叮噹和自己又倒了一點,舉杯示意。馬叮噹也拿起杯子,與他輕輕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咪這時蹭了過來,偷偷指著況天佑,小聲問馬叮噹:“老闆娘,那個……是不是就是況大哥啊?感覺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馬叮噹抿了一口酒,看著況天佑挺拔許多的背影,肯定地點點頭:“不錯。他變回六十年前你認識的那個況大哥了。”
那個勇敢、擔當、眼神清亮的況天佑。
況天佑聽到她們的對話,轉過身,臉上的笑容還未完全收起。馬叮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挑剔地說:“你這身衣服很醜耶,下次換一件吧,別總是黑漆漆的,像個移動的陰影。”
薑真祖立刻點頭附和,帶著點時尚達人的優越感:“我贊同,衣品方麵,你確實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連我都比你會搭。”
況天佑被他們說得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萬年不變的黑色皮衣和褲子,無奈地笑了笑:“行,走了,賬記我頭上。”
夜色中,他的背影似乎重新注入了力量,不再孤寂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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