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
他喚道,嘴角甚至扯出近乎挑釁的笑容:“如果我們站在同一戰線,要得到這個天下簡直易如反掌。”
“何苦在此,做這生死之爭?”
箭頭聞言,怒不可遏!他劍指遍地自戕的金兵屍首,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完顏不破,戰場上真刀真槍,無論生死勝負,都是一條好漢!”
“但你看看你現在做的什麼?犧牲自己兄弟的性命,以這等邪魔妖陣來對敵,這根本不是將士所為!”
“是懦夫!是魔鬼!現在的你,根本不配和我們先鋒相提並論!”
完顏不破的目光終於從嶽銀瓶身上移開,冷冷地瞥了箭頭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愧疚,沒有辯駁,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居高臨下的譏誚:“箭頭,我比你更清楚,我在做什麼。”
“我們之間,從來就隻有這一條路,就是打贏這場仗。”
“至於用什麼手段……”
他頓了頓,斧刃寒光一閃:“贏家,纔有資格評說。”
嶽銀瓶卻無暇理會他們的言語交鋒。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正在發生的恐怖景象攫住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金兵屍體,裸露在外的麵板變成暗紅色,好像皮下有熔岩在流動。
粘稠的陰氣怨念,在淒厲笛聲的催動下,正瘋狂地實質化。
不能再等了…
“完顏不破!”
她猛地喝道,聲音透過麵具,帶著罕見的急促和驚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血神咒法!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了都不得安生!”
“靈魂永墮地獄,永不超生!這就是你要的勝利?!”
完顏不破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握斧的手更緊了些,指節捏得發白。他避開了她質問的目光,重新看向那些開始蒸騰起血紅色霧氣的屍體,聲音低沉:“他們的命,是金國的,是皇上的,也是我完顏不破的。”
“怎麼用,我說了算。”
“今日,朱仙鎮就是終點。”
“要麼你們退,要麼就踏著他們的魂靈過去。”
就在這時,那笛聲陡然拔高到刺破耳膜的尖銳程度。
“呃!”
嶽銀瓶猝不及防,隻覺那笛音如同鋼針般直紮腦海,忍不住單手捂耳,身形晃了一下。
“圓盾陣!防禦!”
箭頭嘶聲大吼,嶽家軍前排士兵迅速將巨大的圓盾豎起,層層疊疊,試圖阻擋未知的攻擊。
嶽銀瓶強忍不適,在心中急喚:“招財!快!上次救夢夢時你給過的超級驅邪鎮煞大符,我現在就要用!”
招財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急:“胡鬧!你現在的身體是嶽銀瓶!”
“凡人之軀,強行催動那種級別的符籙,反噬之力足以讓你經脈受損,折損陽壽!”
“那就給我變!變成我能承受的小符!幾張也行!不然今天大家都得交代在這裏!你看那些東西要出來了!”
“……”
招財沉默一瞬,似在急速權衡:“最多五張小驅煞符,威力不及原符十一,且你事後必會虛脫。撐住!”
話音未落,嶽銀瓶隻覺懷中微微一熱,多了幾枚疊成三角、觸手微溫的硬質紙符。
也就在同時…
“嗷!!”
淒厲非人的尖嘯猛然爆發。
隻見那些暗紅色的屍體劇烈抖動,一道道血紅光破體而出。光在空中扭曲凝聚
化作一隻隻約莫巴掌大小、通體赤紅、背生殘破肉翅、拖著魚尾般光尾的猙獰小怪物。
它們發出令人牙酸的“唧唧”怪叫,鋪天蓋地地朝著嶽家軍的圓盾陣猛撲下來。
“穩住!”
箭頭目眥欲裂,揮棍砸向一隻撲到近前的怪物,那怪物被砸得紅光一散,卻並未消失,反而更加凶厲地撲咬上來!
“小心!這些東西打不死!”
老徐一槍刺穿一隻,槍尖傳來的觸感卻如同刺入粘稠的膠體,那怪物順著槍桿就往上爬。
“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這些血紅怪物速度快得驚人,力大無比,竟能輕易掀翻持盾的士兵,直接用尖銳的爪牙撕開鎧甲。
更有甚者,叼住士兵的胳膊或腿,直接將其拖離陣型,高高拋起再狠狠摔下。
骨裂聲,瀕死哀嚎瞬間充斥戰場。
嶽家軍嚴整的陣型,在這詭異恐怖的攻擊下,頃刻間大亂。
“妖孽!休得猖狂!”
箭頭怒吼,施展輕功躍起,槍舞得密不透風,將數隻怪物掃飛,卻如同杯水車薪。他一邊搏殺,一邊厲聲指向完顏不破:“完顏不破,我箭頭定要將你這罪魁禍首的頭顱,掛在朱仙鎮的城門上!”
嶽銀瓶一邊揮槍格擋開撲向自己的怪物,一邊暗自吐槽:這箭頭大哥,勇是勇,怎麼比況天佑當年還頭鐵,這種時候放狠話……
“夜叉!”
完顏不破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策馬緩緩上前,巨斧遙指,眼神灼灼,好像周遭地獄般的景象與他無關:“看來,命中註定,你我生死兩難共存。”
“這朱仙鎮,便是我們了斷一切宿命之地!”
宿命個頭!誰要跟你生死兩難存!
嶽銀瓶氣得想罵人,但完顏不破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話音未落,烏騅馬猛地加速,鎏金巨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勢,朝著她當頭劈下。
嶽銀瓶隻得擰身閃避,銀槍格擋。
“鐺!”
巨力傳來,震得她手臂發麻。
完顏不破顯然不再留手,一招狠過一招,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將她死死纏住。
眼角餘光瞥見嶽家軍傷亡慘重,不斷有人被怪物撲倒、撕碎、摔死,嶽銀瓶心急如焚。
她一咬牙,瞅準空檔,猛地從懷中掏出三枚三角符籙,口中急速念誦簡化過的驅煞咒文,幸好嶽銀瓶的嗓子還能支撐這種基礎咒言,手腕一抖,將符籙朝著怪物最密集的區域甩了出去!
“天地清明,穢氣分散!驅邪縛魅,破!”
符籙脫手瞬間,無火自燃,化作五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如利箭般射入血紅怪物群中。
“唧!!”
被金光擊中的怪物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叫,身體被灼燒般冒出大量黑煙,紅光迅速黯淡消散!
一瞬間,竟清空了一小片區域。
完顏不破攻勢一滯,眼中閃過驚異:“你竟懂法術?”
隨即,他注意到她在自己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大多隻是格擋閃避,鮮少淩厲反擊,心中那股被戲弄和輕視的感覺再次湧起,語氣帶上怒意:“為何不攻?”
“憐憫我嗎?”
“夜叉,今日你我,隻有一人能活著離開朱仙鎮!收起你那套!”
“我收你個…!”
嶽銀瓶忍不住回罵,銀槍急點,逼開他幾斧:“你看看這些鬼東西,都是你弄出來的,有本事你自己收拾了!”
“成王敗寇,過程不重要。”
完顏不破眼神一厲,斧勢更猛:“既然你還有餘力藏私,那就別怪我了!”
他看出那符籙似乎對她消耗不小,更加緊了攻勢,巨斧帶著呼嘯的風聲,招招不離要害。
嶽銀瓶且戰且退,又趁機將懷中僅剩的,招財給的幾枚備用小符籙,威力更弱撒向空中,金光閃爍間,又消弭了數十隻怪物,但相比總數,仍是九牛一毛。
箭頭、老徐、流星等人仍在苦戰,嶽家軍能站著的已不足三成,且人人帶傷。
完顏不破這邊,活著的似乎真的隻剩他一個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
嶽銀瓶心念急轉,一邊應付完顏不破,一邊偷眼觀察。
自己絕不能殺他,但也不能讓嶽家軍全軍覆沒……
“喂,完顏不破。”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激烈的兵器交擊聲中顯得有些飄忽,與戰場格格不入的輕快:“打個商量怎麼樣?”
“你看,你的兄弟們都變成這樣了,我的弟兄們也死傷慘重。”
“不如……我們倆單獨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把這些煩人的小東西和人都撇開?”
完顏不破斧勢微微一緩,眯起眼看著她,似乎想從那冰冷的麵具下看出她的真實意圖。這女人,又在玩什麼把戲?
他嘴角勾起一個帶著血氣和邪氣的笑:“怎麼?怕了?想求和?可以啊,放下你的槍,跟我回金國,我保你……”
“保你個大頭鬼!”
嶽銀瓶啐道,卻趁著他在分神說話的剎那,手腕一翻,冷電銀槍的槍桿不輕不重地在他腰間鎧甲上蹭了一下,發出“嗞啦”一聲輕響,帶著十足的挑釁:“想得美!”
“要我跟你也行,先打贏我再說!”
“不過嘛……”
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在這裏打,多沒意思。天上如何?”
說罷,她竟率先足尖一點馬鞍,身形翩然躍起數丈,竟朝著旁邊一棟還算完好的二層木樓屋頂掠去。
完顏不破一怔,隨即眼中戰意更濃,低喝一聲:“怕你不成!”
同樣棄馬躍起,巨斧雖沉重,但他輕功卓絕,竟後發先至,緊追而去。
兩人在屋頂、半空再次交鋒,槍斧碰撞,火星在漸亮的天色中迸濺。
嶽銀瓶似乎有些“力不從心”,招式漸顯散亂。
在一次看似兇險的對撞後,她悶哼一聲,竟像是氣力不濟,身形一歪,朝著屋下摔落。
完顏不破心中一驚,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左手猛地探出,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指尖甚至已經觸到了她冰涼的銀甲護腕。
但就在觸及的剎那,他動作猛地僵住,想起了自己的立場、這最終的戰場、還有那些正在被怪物屠戮的嶽家軍……
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掙紮,硬生生將手收了回來,任由那道銀色身影向下墜去,隻是他自己的身形,也隨之緩緩飄落,目光緊緊追隨著她。
嶽銀瓶在下墜途中,腰肢一擰,手中冷電銀槍順勢向下疾點。
篤地一聲,槍尖深深插入地麵中,藉著這股力道,她身體劃了個弧線,穩穩落地,隻是氣息略微急促。
她剛站穩,七八隻血紅怪物便嗅到虛弱的氣息,發出興奮的尖嘯,從不同方向朝她猛撲過來。
嶽銀瓶銀槍急舞,掃飛兩隻,但另外幾隻已近身!
她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箭頭正被三四隻怪物纏住,其中一隻竟叼住了他的肩甲,要將他拖離地麵。
“箭頭大哥!”
嶽銀瓶心頭一急,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抓住臉上那副遮掩了許久的麵具邊緣,用力一扯。
麵具離臉,被她狠狠朝著叼住箭頭的那幾隻怪物擲了過去。
麵具本身並無特殊,但她投擲時灌注了嶽家心法,去勢極猛,如同鐵餅般砸在那幾隻怪物身上。
“唧!”
怪物吃痛,紅光一散,鬆開了箭頭。
箭頭趁機一棍橫掃,將它們暫時逼退,感激又焦急地看向嶽銀瓶這邊:“先鋒!”
而就在麵具離臉的那一刻…
正緩緩落地的完顏不破,目光恰好與抬頭望來的嶽銀瓶,對了個正著。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凝滯。
沒有了冰冷麵具的阻隔,那張臉並非想像中的妖異和醜陋。那是一張帶著些許少女稚氣的臉龐。
膚色因激戰而微紅,鼻尖沁著細汗,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帶著勃勃生氣。眉毛不似尋常女子那般纖細,帶著英氣,微微上挑。
嘴唇緊抿著,嘴角卻天然有點上揚的弧度。
他見過無數美人,溫婉的,艷麗的,妖嬈的,卻從未見過這樣的。
在屍山血海、邪靈肆虐的修羅場上,這張臉乾淨得格格不入,卻又因沾染了戰火硝煙而顯得無比真實、無比奪目。
原來……
夜叉麵具下的臉,是這個樣子。
嶽銀瓶一擊得手,逼退撲向自己的怪物,也立刻意識到麵具沒了。
她看向完顏不破,發現他正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臉,眼神裡有來不及掩飾的驚艷和失神。
她心頭莫名一跳,卻強作鎮定,甚至沖他挑了挑眉,故意用口型比了個無聲的“看什麼看”,手上卻不停,冷電銀槍如毒蛇出洞,猛地刺向完顏不破左肩。
但角度微妙地偏了半寸,隻是挑破了他肩甲上一片裝飾性的甲葉,發出嗤啦一聲輕響。
完顏不破被這攻擊驚醒,下意識揮斧格擋,兩人兵器再次相交。
“喂。”
嶽銀瓶藉著靠近的瞬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快速說道,臉上甚至還擠出一個有點俏皮、又帶著催促的笑:“臉你也看到了,滿意了吧?”
“趁現在箭頭他們沒注意這邊,帶著你那見鬼的笛聲和這些怪物,趕緊走!”
“離開朱仙鎮!再打下去,對你沒好處!”
“我不想殺你。”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異常清晰。
完顏不破瞳孔微縮,心頭那團亂麻彷彿被這句話猛地攪動
不想殺他?在這種時候?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走?”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夜叉,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戲弄我?
“今日,不分出高低勝負,我完顏不破,絕不離開!”
“你!”
嶽銀瓶氣結,這頭倔驢!
她猛地發力推開他,拉開距離,同時轉頭對殘餘的嶽家軍高聲道:“眾將士聽令!這些妖物兇悍,不可力敵!”
“全員向鎮西廢棄村落撤退,依託房屋巷道,逐層抵抗!快!”
流星反應最快,立刻嘶聲組織:“快!撤!往西邊村子撤!”
箭頭雖有不甘,但看己方傷亡慘重,妖物難纏,也隻能咬牙下令:“交替掩護!撤!”
嶽家軍殘部開始艱難地向西移動。
嶽銀瓶卻留在原地,銀槍橫指,擋住了完顏不破追擊的路線。她看著他,眼神複雜,最後用口型無聲而清晰地說:
“快、走、啊、笨、蛋。”
說完,不再看他,轉身施展輕功,幾個起落,追上了撤退的嶽家軍,匯入人流之中。
完顏不破勒馬站在原地,沒有再追。
那裏是金國的傷兵…夜叉不會殺他們的…
他望著嶽家軍撤退的方向,尤其是那道銀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斷壁殘垣後。
又低頭看了看滿地金兵屍體和仍在空中盤旋飛舞、但似乎失去明確目標、開始有些茫然的血紅怪物。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副已沾染了塵土和血汙的銀色麵具上。
他緩緩下馬,走過去,彎腰拾起那麵具。
入手冰涼,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她的一絲體溫氣息。
他握緊了麵具,又抬頭望瞭望天空的怪物,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對怪物,還是對那些死去的兄弟:
“辛苦了。”
然後,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西邊村落的方向,那裏隱隱傳來嶽家軍重新佈防的動靜和仍未停息的笛聲,隻是變得虛弱了許多。
他調轉馬頭,不再猶豫,朝著鎮子深處、完顏無淚所在古祠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掠過耳畔,帶來血腥和焦土的味道,也帶來了腦海中那張揮之不去的、明亮鮮活的臉龐。
今日,我終於見到你了,他握韁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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