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門口燈火通明,人潮漸散。
王珍珍看著眼前隻剩下最後幾場的排片表,有些無奈地轉過頭,對身旁戴著墨鏡、身形挺拔的況天佑柔聲道:“天佑,好像都滿座了……隻剩下那部《殭屍道長》還有票。”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平靜的側臉,聲音更輕了些:“你……是不是不想看這種片子?那我們改天再約吧。”
她以為他會對“殭屍”二字敏感甚至排斥。
況天佑隻是沉默地走向售票視窗,片刻後,拿著兩張印著猙獰殭屍海報的電影票走了回來。
“就這部吧。”他的聲音透過墨鏡傳來,聽不出情緒。
電影院內,光線幽暗,音效營造著恐怖的氛圍。
銀幕上,穿著清朝官服的殭屍蹦跳著,發出低沉的嘶吼。
王珍珍緊緊挨著況天佑坐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當一隻殭屍猛地從棺材中彈出,特寫鏡頭佔滿整個銀幕時。
她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低呼一聲,冰涼的手下意識地尋求依靠,緊緊握住了況天佑放在扶手上的大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為用力,指甲微微陷入他的麵板,帶著細微的顫抖。
況天佑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冰涼和輕顫,側過頭,透過昏暗的光線看她。
她嚇得臉色有些發白,眼睛睜得大大的,長睫不住輕顫,卻還強自鎮定地看著螢幕。
在他眼中,這些銀幕上的形象虛假而滑稽,與他所經歷的真實截然不同。
然而,身邊人真實的恐懼,卻透過交握的手,清晰地傳遞過來。
當電影裏殭屍群起攻之,配樂變得尖銳刺耳時,王珍珍終究是沒能忍住,低低地“啊”了一聲。
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小鳥,猛地側身撲進了況天佑的懷裏,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不敢再看。
她溫軟的身體帶著淡淡的馨香,微微發抖。
況天佑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他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敲擊著他的胸腔。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擁抱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她依靠著,目光深沉地落在她烏黑的發頂。
過了一會兒,恐怖的音效稍歇。
王珍珍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慌忙從他懷裏抬起頭,臉頰緋紅,手忙腳亂地整理著並不淩亂的頭髮,語無倫次地找著藉口:“對不起,我其實不怕的,是,是旁邊的人突然尖叫,嚇到我了……”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況天佑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努力掩飾卻漏洞百出的慌亂。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穿透了電影的喧囂,直抵她心底:“不要再欺騙自己了。”
他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好像能洞察一切:“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王珍珍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滯。
她抬起頭,對上他即便隔著鏡片也依舊銳利的目光,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
眼眶迅速泛紅,積聚起水汽,她哽嚥著,充滿了愧疚:“天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關你的事。”
況天佑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一種深刻的疲憊和自嘲:“是我想騙自己而已。”
他在心裏無聲地補充:是我,一直把你當成了阿秀,在那個自欺欺人的夢裏,不願醒來。
就在這時,王珍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另一隻手。
她仰著臉,淚水洗過的眼睛格外明亮,含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凝望著他:“天佑,我想告訴你。”
她的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留在你身邊。”
這句話,這副毅然決然、毫無保留的神情,與他記憶深處,六十多年前阿秀對他許下承諾的模樣,一般無二。
況天佑恍惚了。
時光好像在這一刻倒流,眼前溫婉的麵容與記憶中堅韌的臉龐重疊在一起。
影院昏暗的光線成了最好的迷障,讓他分不清過去與現在。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王珍珍,看著她慢慢閉上了眼睛,長睫像蝶翼般輕顫,溫潤的唇瓣微微抿起,帶著一種獻祭般的順從和期待。
兩個人的距離在無聲中越來越近……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那抹溫軟的前一刻,況天佑猛地驚醒。
像是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他幾乎是彈跳般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撞得座椅發出刺耳的響聲。
他看也沒看被他這突兀舉動驚得睜開眼、一臉錯愕和受傷的王珍珍,轉身,近乎逃離地衝出了放映廳。
電影尚未散場…
幽暗的小巷空無一人。
他沒有動用殭屍那超凡的速度,隻是用普通人的步伐,近乎踉蹌地快步走著。
王珍珍反應過來,急忙追了出來。
“天佑!”
她在他身後喊著,帶著哭腔:“就算你是殭屍,那又怎麼樣啊?”
況天佑猛地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膀綳得緊緊的。
他覺得是時候,必須讓她徹底認清這殘酷的現實了。
“別跟著我!”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痛苦:“站在你麵前的,是真的殭屍!”
王珍珍也停下了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聲音顫抖卻執拗:“我隻知道站在我麵前的,是我最愛的人。不管你是殭屍還是什麼,我都不會害怕的!”
她說著,又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
“站住!”
況天佑厲聲喝止,依舊沒有回頭:“你不害怕,隻是因為你沒有親眼看到過!”
“我看到過!”
王珍珍急切地辯解:“在英國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到萊利先生是殭屍了!”
“你看到的不是我!”
況天佑猛地轉過身,終於麵對她。
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得驚人。
王珍珍被他眼中的痛楚刺傷,卻仍堅持著:“其實從頭到尾,介意的都是你自己!”
況天佑低了低頭,墨鏡遮住了他眼中翻騰的掙紮。他在思考,要不要將那最醜陋、最真實的一麵,徹底暴露在她麵前。
這或許是最殘忍的,但也是唯一能讓她清醒的方法。
“當有一天,我真的忍不住要咬你的時候,你想後悔,已經太晚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後悔?”
王珍珍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也許……我是自願的呢?”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況天佑最後的猶豫。
他不再說話,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然後,在王珍珍驚恐放大的瞳孔中,他不再壓製體內奔湧的力量。
眼眸瞬間轉變為幽綠色,嘴角咧開,兩顆尖銳、森白的殭屍獠牙,猛地探出唇外,在走廊微弱的光線下,閃著冰冷非人的光澤。
“你看清楚了。”
他的聲音因為獠牙的存在而顯得有些含糊,卻更加令人心悸:“殭屍,就是這樣的。”
王珍珍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的恐怖景象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況天佑心中一片冰冷的絕望。
看吧,這就是反應……
然而,下一秒,王珍珍眼中的驚駭,迅速被一種洶湧的心疼所取代。
淚水瞬間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再後退,反而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顫抖著撫上他那張因為殭屍本相而顯得猙獰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他冰冷的麵板,感受到那非人的稜角。
“我不能失去你,天佑……”
她哽嚥著,泣不成聲,最終用力撲進他的懷裏。
雙臂緊緊地環住他的腰,好像要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去溫暖他冰冷的軀體。
這句話……
阿秀當年,也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不!不對!
我不是況天佑!我是況國華!而懷裏的珍珍,也不是阿秀!
巨大的認知和情感的錯位,讓他如同被烈焰灼燒。他猛地、幾乎是粗暴地,推開了緊緊抱著他的王珍珍!
在王珍珍踉蹌著、帶著破碎和不解的目光中,況天佑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轉身。
這一次,他沒有再留有任何餘地。
身形一動,瞬間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殘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天佑!”王珍珍淒然的呼喊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卻再也追不上那道決絕的身影。
嘉嘉大廈,毛悅悅家
毛悅悅毫無形象地癱在柔軟的沙發上,身上穿著舒適的居家服,懷裏抱著一大包薯片,正哢嚓哢嚓吃得歡快。
電視裏播放著況復生參演的那部恐怖喜劇《小殭屍胡桃木》,螢幕上,況復生扮演的小殭屍正做出各種滑稽搞怪的表情,逗得毛悅悅哈哈大笑,腳丫子還愉悅地跟著劇情節奏晃悠著。
突然,“哢噠”一聲輕響,家門被人從外麵直接推開!
毛悅悅反應極快,笑聲戛然而止。
她眼神一厲,幾乎是本能反應,手中沒吃完的薯片袋子隨手一扔。
身體如同矯健的獵豹般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手刀帶著風聲就朝著門口那闖入的人影劈去。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隻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精準地攥住。
“況天佑?”
毛悅悅看清來人,愣了一下,隨即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瞪著他:“你不敲門的嗎?差點被我當賊打了!”
她注意到他臉色異常難看,墨鏡也不見了,周身散發著一種低沉壓抑的氣息。
況天佑繞過她,徑直走進客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對不起,我先躲躲。”
“躲?”
毛悅悅狐疑地上下打量他,腦中警鈴大作,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你做什麼了?”
她湊近他,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不會……是吸人血了吧?”
“我告訴你況天佑,你吸了人血躲我這裏也是沒有用的!小玲不收你,我也一樣會收了你!”
她說著,眼神已經下意識地往放著打神鞭的房間方向瞟。
“你胡說八道什麼…”
況天佑煩躁地打斷她的聯想:“我剛剛……已經告訴珍珍,我是殭屍了。”
毛悅悅一怔:“然後呢?她什麼反應?”
“她說……她不介意我是殭屍。”
況天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毛悅悅更疑惑了:“那不是很好嗎?珍珍呢?”
“我跑得快,她現在……應該還在回嘉嘉大廈的路上。”
毛悅悅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臉上顯而易見的掙紮和痛苦,抽了幾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剛剛拿過薯片、有些油膩的手指,然後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
“怎麼了?”
她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交疊,目光銳利:“心軟了?捨不得了?”
況天佑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無盡的澀意:“沒有。”
“隻是……她太像阿秀了。”
毛悅悅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變得直接而冷靜:“況天佑,你如果不喜歡珍珍,就早點把話跟她說清楚,把珍珍,還給真正的況天佑。”
“我知道。”
況天佑閉上眼,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我在想如果六十多年前,我對阿秀如實地說出我是殭屍,她或許也會像今天的珍珍一樣,接受我的身份……”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遲來了半個多世紀的悔恨和痛苦:“而我,卻瞞了她六十多年,讓她苦苦等了一輩子……”
看著他沉浸在過往傷痛中的樣子,毛悅悅張了張嘴,卻發現平日裏伶牙俐齒的自己,此刻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安慰。
這種跨越了時間長河的遺憾和愧疚,太過沉重。
她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手機,找到馬小玲的號碼,撥了出去。
“喂,小玲?”
她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嗯……情況有變,天佑跟珍珍攤牌了……對,他現在在我這兒。”
“珍珍估計快回來了,情緒可能不太好……”
“你,一會兒方便的話,去開導開導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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