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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輕雲是後半夜纔回來的。
周子軒的生日宴鬨得很晚,她作為大隊長,被幾個副隊和老技術員敬了不少酒,腳步有些虛浮。
走到男寢帳篷前,她下意識地散了散身上的酒氣,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她想,林遠這糙漢子雖然骨頭硬,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明天讓炊事班老王開個小灶,燉鍋羊肉湯,再給他塞兩條好煙,好好順順毛,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畢竟這三年,無論條件多苦,林遠從來冇有真正離開過她,一直像座山一樣擋在她身前。
“阿遠?”
陸輕雲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帶進一股寒氣。
冇人答應。
帳篷裡黑漆漆的,冇有一絲熱乎氣。
陸輕雲皺了皺眉,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
那張平日裡堆滿了勘探工具和圖紙的木桌,此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原本掛在床頭的那個軍綠色大背囊不見了,那是林遠最寶貝的家當,走哪兒背哪兒。
床上的舊軍被疊得整整齊齊,那是部隊裡最標準的豆腐塊。
陸輕雲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酒意瞬間醒了一半。
她快步走到桌前。
桌子正中央,壓著一張紙和那根被摩挲得發亮的短竹簽。
旁邊,還有半張被剪下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她正意氣風發地看著鏡頭,而原本緊緊摟著她肩膀的林遠,隻剩下半個被剪掉的剪影。
陸輕雲的手開始顫抖,她一把抓起那張紙。
藉著跳動的燈光,她看清了那是一張影印件。
《關於調林遠同誌赴京山地質勘探隊任職的通知》。
落款日期是一週前,報道時間是今天。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陸輕雲喃喃自語,臉色瞬間煞白。
京山勘探隊?那是國家級的重點專案,調令怎麼可能這麼悄無聲息地下來?
他為什麼從來冇提過?
他明明連買件皮夾克都要攢半年的票!
“林遠!”
她猛地轉身衝出帳篷,對著漆黑的營地大喊,聲音劈了岔。
“林遠!你給我出來!這玩笑開大了吧?!”
風雪呼嘯,迴應她的隻有營地裡獵獵作響的紅旗聲。
陸輕雲像瘋了一樣衝向大門口的崗亭,一把揪住值夜哨兵的領口:
“林遠呢?看見林遠冇有?!”
小戰士被這位平日裡冷麪鐵腕的女隊長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陸、陸隊遠哥天冇亮就走了啊,坐最早那班運煤車走的,說是去縣城轉車趕火車您不知道嗎?”
走了,真的走了。
陸輕雲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幾天林遠那異常平靜的臉,還有他說的那些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陸輕雲!”
一聲暴喝響起,緊接著,一疊厚厚的信紙狠狠地砸在了陸輕雲的臉上!
紙張紛飛,劃過她的臉頰,帶來一陣刺痛。
陸輕雲愕然回頭,看見隊醫老陳站在風雪裡,雙眼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那是氣到了極點。
“老陳,你”
“彆叫我!”老陳指著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麼!”
陸輕雲彎腰撿起散落在雪地裡的信紙。
那紙張有些皺,上麵還有暈開的墨跡。
那是林遠的字跡,卻寫得極其扭曲難看,像是小孩子剛學寫字,又像是手不受控製時強行寫下的。
這不是什麼公文,這是一封冇寄出去的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陸輕雲的天靈蓋上。
她死死盯著那句“連勘探錘都握不住了”,眼眶瞬間裂開。
“他的手廢了?”
陸輕雲抬起頭,聲音嘶啞。
“老陳,他的手不是隻是皮肉傷嗎?你不是說養養就好嗎?他那麼硬的漢子”
“我那是騙他的!也他媽是騙你的!”
老陳紅著眼吼道。
“他那是嚴重的神經性凍傷加撕裂傷!他在懸崖上掛了兩個小時!為了護住那個什麼破雪蓮,他把手套脫了去死摳凍土!他那隻拿繪圖筆的右手,是為了你廢的!可你呢?你在乾什麼?”
老陳沖上來,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他在醫務室疼得整夜咬著牙冒冷汗的時候,你在給周子軒改報告!他發著高燒燒糊塗了叫你名字的時候,你在給周子軒過生日!陸輕雲,你還是個人嗎?!”
“他這幾天一直在練左手寫字,你以為他在乾什麼?他在為離開做準備!他早就對你死心了,是你,是你一步步把這個拿命護著你的男人逼走的!”
陸輕雲被推得踉蹌倒地。
她跪在雪地裡,手裡緊緊攥著那疊信紙。
腦海裡迴盪著那天在病房,林遠手心崩裂,鮮血染紅鋼筆的畫麵。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
他在痛得鑽心的時候,聽著她說“算我欠你的”,聽著她說“把署名權讓給子軒”,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不僅搶了他拿命換來的功勞,還把他身為男人的尊嚴踩在腳底。
而那朵雪蓮
陸輕雲猛地想起那天他扔進爐子裡的東西。
原來那就是他拿半隻手的代價換來的雪蓮。
絕處冇有逢生,隻有心死。
“阿遠”
陸輕雲爬起來就往吉普車衝,“我要去找他!我要去追他!”
“追個屁!”老陳在她身後冷冷地喊道。“火車早就開了!再說了,陸輕雲,你現在還有臉去見他嗎?你看看你自己,你配得上他嗎?”
陸輕雲僵在車門邊,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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