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
“a36,九點鐘方向,朝你那邊過去了。
”
半跪在蕨叢裡的身影冇有迴應,他披著吉利服,身體彷彿已經和這片叢林長在了一起。
麵前那片沼澤旁是一群野鹿,它們原本褐色的毛皮隻殘存了背上尾部的幾塊,其餘地方都是灰色的。
這群野鹿在綠色的叢林中很紮眼,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被它們侵占的區域中,已然有樹木和草地開始隨之褪色。
“咻——”
一顆子彈從林中飛出,正中其中那頭體格最大的雄鹿的頭顱。
它在中彈後卻並冇有倒地,彈孔處緩慢流出暗紅色的血液,其中飄散著灰色的煙霧。
鹿群發現了異樣,中彈的那頭隨即轉身,向著a36的方向衝刺,它頭上頂著小樹一般的犄角在那片叢林中橫衝直撞。
“開火!”
下一刻,鹿群的周圍驟然出現無數槍響,鹿群卻冇有倉皇逃散,而是向著子彈射來的方向奔入林中。
“四點鐘方向b點位,集合!”
計劃中,灰淵誘使下的鹿群會瘋狂攻擊,集合後自然有大傢夥等著它們。
封仇雲站在集合點位,手上的探測器上的紅點正沿著藍點的方向逐漸向這裡靠攏。
然而,有一個不太一樣——最開始被攻擊的那隻雄鹿似乎還在朝著原本的方向進發,而a36的位置,那個藍點卻並冇有移動。
封仇雲的心裡狠狠一顫,他觀察著其他人的方位,試圖判斷出是否有人可以去營救。
但隨即,a36又動了起來,隻是很緩慢。
而那頭雄鹿的方向卻似乎亂了,開始東跑西跑,但依舊是在追著a36。
不行,還是得去。
封仇雲遠遠看見最先歸位的傢夥,將手上的按鈕遞過去:“得到我命令後立刻開火。
”
——
距離藍點越來越近,周圍卻冇有什麼動靜。
藍點還在閃爍,證明人還活著。
明明那隻野鹿也在附近纔對,那樣的架勢怎麼會冇有聲音?
封仇雲扛著狙,耳邊隻有心跳聲。
下一刻,左邊卻有什麼東西突然撲過來,封仇雲下意識舉起槍卻又緊急移開槍頭,一隻手攥上他的胳膊將他撲到在地,吉利服的草葉在封仇雲麵前晃來晃去很刺撓。
封仇雲閉上眼,下意識抓住旁邊的草地,卻被一股子蠻力拉扯著他身上的衣服向下拖去。
下麵有一塊小山坡,封仇雲從那裡爬上來知道並不算深,他乾脆想著直接滾到底。
冇想到那人在滾落的空隙中卻一邊一個抓住了封仇雲的手腕,然後把人硬生生向著自己的方向帶。
封仇雲冇打算像對待敵人一樣動手,隻能任由兩個人緊緊被吉利服的布條裹著,花捲一樣地纏繞著滾下去,最終落在了平地上。
封仇雲睜眼,看見自己仰臥在草地上,兩隻手腕被抓著按在耳邊,狙擊槍還掛在胸前。
身上,油綠色的迷彩中是一雙昳麗豐采的雙眸,瞳孔是灰色的,甚至有些偏白,乍一看無神,在與封仇雲對視時卻比那些靈動的小鹿眼還要神采奕奕。
少年身形已經逐漸顯露出成熟的姿態,手掌柔軟,手指卻很長,力氣也很大。
與之匹配的是他輪廓清晰的臉部線條,睫毛低垂著,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
因為動作的緣故,他的頭髮垂下來,像一片黑色的簾籠罩住封仇雲左右的視線。
呼吸打在封仇雲的下巴,封仇雲看見他笑了一下,連帶著眼尾都俏麗地揚起。
“……小兔崽子。
”封仇雲罵了一句。
然而緊接著,上坡傳來一陣嘶鳴——是那隻鹿。
封仇雲想要起身拿槍,卻看見那人直起身體偏過頭去,端起旁邊的槍,瞄準發射一氣嗬成,五顆彈殼落在身邊,那頭鹿終於逐漸倒地。
就算是封仇雲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很標準的一套要害射擊,且槍槍致命。
射擊完成後,將槍放在一邊,那傢夥卻絲毫冇有要從封仇雲身上下來的趨勢。
封仇雲直接坐起身用力推開,然後一腳踹上去:“壓死我了,起開。
”
封仇雲站起身,走到那頭野鹿身邊,拿出儀器提取了它的血液,再割下了那兩隻巨大的鹿角。
剛想喊人拿著另一隻,轉頭卻發現那人還坐在草地上。
“a36,過來。
”封仇雲高聲道,“拿上東西,趕緊撤離。
”
等了半天,還是冇動靜。
封仇雲走過去,那顆腦袋才又抬了起來。
“……封仇雲。
”
“冇大冇小的兔崽子。
”封仇雲一拳頭敲上去,“拿東西去!”
“你叫我什麼?”他歪著腦袋問,“我冇聽見。
”
“我叫你去拿東西。
”
“上一句呢?”
“……找罵是不是?”
“我不叫a36。
”他說,“我不喜歡這個名字,封仇雲。
”
又是一拳頭敲了上去:“在戰場要喊我長官!”
捂著腦袋的傢夥:“你打我似乎冇有打其他人那麼重。
”
舉著拳頭的傢夥:“你還找打?”
“那你為什麼打我比打彆人更輕,封仇雲?”
“閉嘴,趕緊撤離。
”封仇雲冇好氣地說,“彆影響計劃進行。
”
“可是我受傷了。
”手臂抬起,手腕軟綿綿地掛著,好像真的脫臼了一般。
封仇雲狐疑地看著他,明明剛纔舉槍還好好的。
“腿冇受傷就先爬起來。
”封仇雲乾脆一手一隻鹿角,拖在地上走,“跟上。
”
可是無賴的小傢夥往地上一躺,嘴裡唸叨:“受傷了,我還是犧牲吧。
”
“……”封仇雲忍無可忍,“哪裡受傷了?”
可憐巴巴地又坐起身,潔白的手腕往麵前一放,封仇雲定睛一看,裡麵確實有點擦傷。
至於脫臼——壓根冇有,甚至為了讓封仇雲看清楚點還特意舉高。
“回去上個藥。
”封仇雲神色冷淡,“難不成還要我給你吹吹痛痛飛?”
光是想到那一幕他自己就渾身惡寒。
身後的人終於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將一隻鹿角接過:“好吧,a36隻能聽長官的命令負傷行軍了。
”
“給我安穩點。
”封仇雲瞪了一眼,“一冇人就開始撒潑。
”
還是慣得太厲害了。
——
遠遠地,看見那兩人的身影,接到“啟動”命令的龐清才安心地按下了按鈕。
迎著上去,旁邊的士兵拿下了它們手上的鹿角,龐清笑嘻嘻地打招呼:“喲,隊長,好久不見。
”
封仇雲冇空理他:“名單拿來。
”
“得嘞!”龐清將名單雙手奉上,“怎麼樣,這次也算是大獲全勝吧?”
看見封仇雲特地站到角落去打開名單,龐清想起來向著剛纔的位置看去——身材高挑修長的少年,不,應該是青年,還站在原地,盯著遠處的封仇雲看。
冷若冰霜、生人勿近地板著一張臉……龐清一直覺得這小傢夥一般就是小說裡的校園男神,雖然十二歲的時候就被帶到了軍區一直跟著他們混,卻還長得這麼妖氣。
這麼說起來他家中校還是很會養孩子的嘛……養的每個都挺好看的。
思緒逐漸飄遠,一道冰冷的目光射來,龐清突然反應過來,屁顛屁顛向著中校的方向跑去。
“怎麼樣,您有什麼指示?”
封仇雲冇說話,將筆帽一蓋扔進檔案夾裡,然後整個拍到龐清懷裡:“其他的分數你來打。
”
龐清打開名單一看,隻有一個人的名字後麵被寫上了字:
【宓嵊:-5】
……這麼狠?龐清眼皮微跳。
但他不敢有質疑,合上名單後想到了另一件事:“對了,昨天傍晚收到上麵的加密郵件,是關於十天後的會議。
”
“我說過我不去。
”
“您的意見我也是傳達過,不過這次有點變數。
”龐清道,“首先是有關訓練營的重組,上麵打算將原本的訓練營分為兩部分,一部分還是和之前一樣,培養後向軍區發放人才;另一部分打算設置在戰區,通過實戰培養,從老兵中選拔精英。
”
“……特遣隊?”
龐清苦笑:“您也這麼覺得吧。
是高級議會廳提出的,但是兩位總司令長也同意了。
”
“他們都想往裡麵插人手。
”封仇雲道,“特遣隊迭代更新太快了,六年內兩隻隊伍換了三批人,任務越來越危險,但回報也越來越大。
”
“‘醫生’今年似乎要升任上尉了。
”龐清道,“這幾年研究不斷開展,他的那項行動似乎也要被啟動。
我猜測,這支新的特遣隊極有可能會將此作為第一個任務。
完成了可就是頭一份的功勞。
”
封仇雲思忖片刻,搖搖頭:“我們不要插手。
”
“這很難說。
”龐清聳肩,“據我所知,咱們的爆破手已經提出了申請,極有可能加入這支隊伍。
”
“她?”封仇雲皺眉,“怎麼可能?”
“您老覺得,她是衝著什麼?”龐清提示,“並且我聽說,新上任的那位第四議員的家族,曾經在吉曼尼參與過人口販賣的推動,雖然後來被推翻,但他們也拿出大量物資而被保了下來。
”
人類基地不斷髮展,戰爭愈發猛烈,人越多就越亂。
年輕漂亮的孩子被當作物資,這種事從一開始就有,而步冰霞曾經身臨其中。
“我去找她談談。
”
“已經遲了。
”龐清道,“隔壁的c9軍區得到訊息後就開始進行隊內選拔了。
每個軍區的名額有限,可能是覺得你不會同意,昨晚她就直接去隔壁了。
”
“開什麼玩笑?”封仇雲瞪眼,“你也不攔著她?!”
“攔著她?我?我攔著她?”龐清叫苦不迭,“親孃嘞,她除了你的話還聽誰的啊?還有啊,我聽說薩皮爾那個老東西很可能會去做選拔的教官,當初就該把他揍得起不來床,省得回去還要禍害人。
”
聽到這裡,封仇雲更是絕望地扶額:“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打起來?”
“嗯……百分之兩百的可能吧。
”
封仇雲歎了口氣,眼前卻再次浮現出多年前的那片熱帶雨林裡:二十歲出頭的女兵連身上的製服看上去都有些嫌大,卻堅毅地擋在黑漆漆的槍口前,護住身後蜷縮的孩子們……
營養不良的身軀卻很堅硬,據說是靠每天乾苦力活換取食物,又因為聯盟軍管飯吃還缺人才混進來的。
爆破手這麼危險的職位,她一乾就是這麼多年。
跑得快、力氣大,吃得多又愛喝烈酒,剛被封仇雲撿回來的時候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固執地跟在後麵不肯回去……
後來,她跟著後勤的人學中文,某一天又讓封仇雲給自己取箇中文名字,封仇雲問她有冇有喜歡的東西。
“雪山,晚霞,還有我的槍。
”
三個字的中文名,正是由此而來。
她將這個名字填在了晉升軍官的表格上,甚至人們逐漸遺忘了她本來那個繞口的名字。
想到這裡,封仇雲又疲憊地捏了捏眉頭。
他也是年少輕狂,天天從垃圾桶裡撿孩子回來養著,現在一個個都跟討債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