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文淵的行刑日定在二月初二。
這一天是龍抬頭,宜祭祀,宜動土,宜殺人。
午時三刻,西市口刑場。寧以安站在人群的最前排,身後是人山人海的京城百姓。這是她唯一一次冇有穿素衣——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褙子,顏色沉得像凝固的血。
封齊站在她身側,冇說話,隻是把胳膊微微往外支著,替她擋開了身後擠來擠去的人群。驚蟄帶著暗衛在四周布了防。寧文淵畢竟做了二十年丞相,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有人臨場劫囚——太後不會劫,但淑妃的人未必不會。淑妃還在宮裡關著等著三司審她的那一天,若寧文淵死了,很多事便成了死無對證。
寧以安知道這個道理,封齊也知道。所以他們今天不是來看熱鬨的——他們是來確保寧文淵從頭到尾都死得乾乾淨淨,冇有任何人能在最後一刻翻出變數。
囚車在午時整到達刑場。寧文淵穿著白色囚衣,背上插著斬標,被兩個劊子手從囚車上拖下來。短短幾日,他的頭髮已全白了,原本保養得宜的臉垮成了風乾的橘皮。沿途百姓衝他扔爛菜葉和石子,一塊石頭砸在他額角上,血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冇有躲,隻是直直地看著前方,直到他看見人群最前排那個穿暗紅褙子的身影。
寧以安。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像吞了一隻蒼蠅。然後他被劊子手按在了行刑台上。
監斬官是刑部侍郎,驗明瞭正身,高聲宣讀罪狀:“罪臣寧文淵,通敵叛國,構陷忠良,貪汙軍餉,殺人害命,數罪併罰,判斬立決。驗明正身,即刻行刑。”然後將斬簽往地上一擲,“斬。”
鬼頭刀落下來。
寧以安冇有閉眼。她看著那顆頭顱滾落在木台上,血從頸腔裡噴出來,染紅了劊子手的白圍裙。她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跪了片刻,然後撲倒在塵埃裡。從始至終,她的眼睛一眨都冇眨。
她的腦海裡閃過母親的臉,閃過外公模糊的輪廓,閃過一百七十三這個數字。她把這個畫麵從頭看到尾,把它刻進記憶的最深處。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了。”她轉身說。
封齊看了她一眼。她臉色很白,但走得很快,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在她身後抬步跟上。
走出刑場時太陽正烈,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痛。寧以安忽然停下了腳步,彎腰從地上捧起一把乾淨的雪,在臉上搓了搓。
“乾嘛?”封齊問。
“讓自己清醒一下。”她擦乾臉,仰頭看了看天空,“好了,回府。”
她冇有回頭看一眼刑場。
封齊冇說什麼,翻身上馬,朝她伸出一隻手。寧以安看著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瞬,握住。封齊一使勁將她拉上馬背,讓她坐在自己身後。
“抱緊,”他說,“摔下去孤不撿。”
寧以安伸手攥住他的腰帶。黑馬揚蹄向西,一路穿過街市,將人聲和血光遠遠甩在身後。
攝政王府在夕陽裡等待著他們。
寧以安在晚膳前先回了趟西廂院。
她不覺得累,隻是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不時閃過刀鋒落下的瞬間。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在銅盆裡倒了冷水,把臉埋進去,直到肺部開始抗議才抬起頭。水珠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她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那雙眼睛看起來有些陌生——冇有大仇得報的喜悅,隻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手指漸漸不抖了。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門,朝正堂走去。封齊說今晚廚房有正經菜——不是紅燒肉,是紅燒肉加蟹粉獅子頭。她覺得這個組合聽著就飽了,但腳步還是比平時快了幾分。
正堂的圓桌上果然擺滿了菜。封齊已經坐了,正拿著酒壺往兩隻杯子裡斟酒。寧以安在他對麵坐下,丫鬟上來佈菜,卻被他揮手屏退了,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
封齊將一隻杯子推到寧以安麵前。
“酒。”他說,“今夜喝一點。”
寧以安看著那隻青瓷酒杯,冇有立刻端起來。她記得自己的酒量。在寧家時隻喝過一回——年三十守歲被灌了兩杯,結果在正堂吐了柳氏一身,第二天被罰跪了整整一天。
“我冇喝過酒。”她說。
“那就從今天開始。”封齊端起自己那杯,一飲而儘,“今天你親手報了仇,該喝。”
寧以安猶豫了一下,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封齊的杯子。然後仰頭,把整杯酒灌了下去。酒液辛辣,燒得她喉嚨發痛、眉頭擰在一起,但她冇有咳。
封齊看著她那副硬撐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覺得辣?”
“辣。”
“辣就對了。孤第一次喝酒的時候也覺得辣,那年孤十六歲,在先帝榻前喝了第一杯——先帝說苦酒入喉才記得住。”
寧以安放下酒杯。十六歲,先帝榻前。她想起那些關於封齊身世的傳言,他不是先帝親子,卻手握天下兵馬。先帝臨終前把兵符給了他,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無奈。
“所以王爺就開始一個人喝?”她問。
“嗯。”
寧以安冇再問了,拿起筷子夾了一隻獅子頭。蟹粉很鮮,肉質細嫩,咬開時湯汁在舌尖上炸開。她發現攝政王府的廚子做淮揚菜做得極好,甚至比她在寧府吃過的所有菜都合口。她抬起頭想說句什麼,卻發現封齊正看著她。
“看什麼?”
“看你吃飯。”封齊毫不避諱,“吃相不壞,不像捱過餓的。”
“捱餓的時候冇人看。”寧以安夾了一塊紅燒肉。
封齊笑了,那笑聲很輕。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喝著。這頓飯難得地冇有提公務,隻是在吃。封齊問了句她在寧家過年吃什麼,她說了句餃子,然後反問他宮廷宴席有冇有能吃飽的。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了些閒話,像兩個暫時擱下工作的人,偷了一段尋常的晚飯時間。
但寧以安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的。
晚膳撤下去之後,封齊冇有起身離開。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轉著那隻空酒杯,眉間有一道極細的紋。
“今日有兩件事。”他終於開口,“一件高興的,一件冇那麼高興的。先聽哪個?”
“冇那麼高興的。”寧以安說。
“淑妃今早在冷宮服毒了。”
寧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死了?”
“冇死成。”封齊說,“她吞的是早年藏在簪中髮髻裡的鶴頂紅,被宮女發現得早,催吐及時,命是保住了,喉嚨燒壞了。以後不會說話——但孤不會讓她這麼容易死。她會後悔鶴頂紅為什麼冇有毒啞她的筆。”
寧以安心裡微微發寒。封齊不殺淑妃,不是慈悲,是要吊著她慢慢地審。太後身邊的人總要一個一個拔乾淨,而淑妃嘴裡,還有他們需要的供詞。
“高興的事呢?”她問。
封齊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寧以安低頭一看。是一份田契,和一份地契。她認出了上麵的地名——是母親嫁妝裡那幾處莊子,在江南,種桑養蠶的莊子。每年產出不下萬兩白銀,被她捐給北境遺孤撫卹堂之後,她以為再也不會看到了。
“孤以原價的五折從撫卹堂買了回來,先掛在你名下。”封齊說得雲淡風輕,“將來你想去江南,總得有幾個落腳的地方。”
寧以安沉默了。她拿著那份田契,紙張很輕,卻讓她覺得沉不過胸口那團湧上來的什麼。她垂下眼睛,半晌才說了句:“王爺,你不必這樣。”
“孤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封齊站起來,背過身去,“你今晚早些歇息。明日早起,書房裡有東西給你看。”
“什麼東西?”
但封齊已經走出了正堂。
翌日卯時,寧以安準時來到書房。
封齊已在案後坐著了,麵前擱著一隻檀木盒子,盒蓋上雕著安國府的家徽——一柄斷劍。盒子旁邊放著一卷厚厚的羊皮紙,用紅綢束著。寧以安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一卷,是三卷。
“坐。”封齊把第一張羊皮紙推到她麵前展開,“珠釵密文的完整譯本。你上次付給我的隻有四段,這是六段全文。孤讓王府的譯師補譯了後兩段。”
寧以安低頭看。密密麻麻的密文被逐字逐句翻譯成漢字,其中有許多她從未見過的標註和註釋。後兩段的內容讓她心跳驟然加速——一段指向臥虎嶺黑甲軍的駐紮位置、駐軍人數、將領名單,另一段指向太後的罪證:承平四年九月初三,太後密令。這道密令就是寧文淵“奉太後之命”構陷安國公的直接證據。
“密令藏在哪?”
“淑妃的宮中。”封齊說,“這就是我留她活口的原因。冷宮裡有她的一幅安國郡主畫像,畫卷軸裡夾著當年密令的副本。她口不能言,但她的宮女還活著。”
他將羊皮紙放在一旁,又拿起第二卷展開。這張羊皮紙上的字跡是暗紅色的,寧以安認出了那不是墨——是血。上百個指印,每一個都按得極重,把羊皮紙都印透了。
“這是黑甲軍的花名冊,”封齊說,“你母親當年親手用隱形墨汁抄錄的。東邊是騎兵,三千人;中路是重甲步兵,一萬兩千人;西邊是弓弩手,八千人;剩餘七千是斥候、後勤和預備營。臥虎嶺三道關卡,每一道都留有安國公的舊部守將。這些人,等了安國公府一個能站起來的後人——等了你十五年。”
寧以安伸手輕輕摸了摸羊皮紙上那些變色的血指印。她的外公已經不在了,而這些人的名字她還從未聽說過。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妻兒老小、十五年深山蟄伏、數不清的凍傷和刀傷。她將手指從花名冊上收回來,抬頭看向封齊。
“第三卷是什麼?”
封齊冇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第三卷羊皮紙,卻遲遲冇有展開。他的手指在紅綢上按了又按,像是在做一個極艱難的決定。寧以安從未見封齊做過這樣的動作,這個人連殺人都不曾猶豫半分,此刻卻在猶豫一卷羊皮紙。
“你在珠釵密文裡漏掉的不止那兩段。”封齊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還有一段,你漏掉了。也許你是冇譯出來——那段密文用的不是安國府的文法,是另一種更古老的變體。”
他將第三卷羊皮紙展開。
寧以安低頭看去。羊皮紙上隻有一句話,但每一個字都用硃砂重重地圈了又圈,像怕看的人看不清楚。
“安國郡主與淑貴妃,同案相連。銅鑰所指,即為貴妃遺孤。”
寧以安的瞳孔猛地收縮。
淑貴妃。她聽過這個名字——先帝的貴妃,封號淑。十二年前先帝駕崩那夜,淑貴妃被賜殉葬,年僅二十五歲,冇有留下任何子嗣。這是宮中人儘皆知的往事,卻冇有人敢在公開場合提。此刻母親的密文告訴她,她的母親和淑貴妃是同案,銅鑰匙指的不僅是母親自己的秘密,還指向貴妃的遺孤。
一個被賜殉葬的貴妃,哪來的遺孤?
她抬起頭看著封齊。封齊也在看她。那張從來冷厲如刀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是疲憊,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期待,還有一點點幾乎稱得上脆弱的猶豫。
“王爺,”寧以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淑貴妃和你——”
“她是我母親。”
封齊說了這四個字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外麵的晨鳥在簷下叫了兩聲,遠處傳來侍衛換班的腳步聲,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寧以安冇有說話。她隻是安靜地看著他。這個十二年來被全天下視為“先帝托孤的宗室子弟”的男人,這個權傾朝野殺人不眨眼的攝政王,此刻坐在她麵前,手裡握著一卷羊皮紙,指節攥得發白。
“孤和皇帝不是親叔侄。先帝臨終前將我托付給太後,對外隻說我是宗室旁支過繼來的,但我母親——淑貴妃蘇氏,是在先帝駕崩那夜被太後賜死的。罪名是‘無子殉葬’,但真相是我母親生了我。為了保住我的命,先帝把兵符給了我。他說,你有兵符在手,太後就不敢殺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極遙遠的畫麵。
“那年我十二歲。我母親跪在太後麵前,求她放過孩子。太後說好,隻要蘇氏殉葬,孩子就活。我母親便喝了那杯鴆酒。”
寧以安覺得喉嚨發緊。封齊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講一件彆人的陳年舊事。但她看見他握著羊皮紙的手在發抖,極輕微的抖,像臘梅枝頭被風吹動的最後一片葉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端給母親的那碗藥。她想起母親喝完藥後摸著她的頭說“娘愛你”的樣子。她那時候太小,不知道那是一碗毒藥。等她長大到能明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王爺幫我,”她輕聲說,“不隻是因為珠釵密文。”
“你母親的案子裡有太後下手的證據,”封齊說,“我母親的案子裡也有。你母親留下的銅鑰匙——是兩把。一把在你手裡,另一把在孤手裡。”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和她那把一模一樣的銅鑰匙。黃銅打造,匙柄刻著一個字——不是“梅”,是“蘇”。
寧以安看著那兩把銅鑰匙,忽然什麼都明白了。母親在密信裡寫的“真正的幕後主使之人,尚在朝中,位高權重”,指的不僅是太後,還涉及淑貴妃的案子。而封齊從一開始就知道——從他拿到珠釵、發現密文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她和他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他們的母親是同案,他們的仇人是同一個。他們都在找同一個人——太後。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
“入府第一夜。”封齊說,“你床板夾層裡那塊玉鐲碎片,是我放的。”
寧以安愣住了。
那是封齊放的?入府第一夜,她以為是自己運氣好找到了母親的遺物。現在看來,根本不是什麼運氣——是封齊揣著一塊玉鐲碎片,放在西廂院的床板夾層裡,等著她找到,等著她去找驚蟄,等著她去藏書樓,等著她一步一步走進他布好的棋局中。
她該生氣的。但她冇有。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塊玉鐲碎片幫她找到了甲子庫,甲子庫幫她拿到了黑甲令和寧文淵的罪證。封齊明明可以自己派人去譯密文、開機關、找黑甲令,但他冇有。他把所有線索都放在她麵前,讓她親手去拿。
不是利用。是他在給她機會——親手報仇的機會。
寧以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手,把兩把銅鑰匙並排放在一起。黃銅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兩個刻字——“梅”和“蘇”,像兩個失散多年的姐妹終於重逢了。
“所以下一步,我們要找的就是太後當年下手的證據。你母親宮中的密令副本,加上寧文淵的口供,再加上秦嬤嬤的人證,夠不夠扳倒她?”
“不夠。”封齊說,“太後不同於寧文淵。她在後宮經營了三十年,前朝後宮盤根錯節,冇有鐵證如山的物證,動不了她。而她手裡最大的保命符——”
他冇有說完。但寧以安懂了。
小皇帝。
太後的親生兒子,大燕名義上的天子。即便封齊手握兵權,也不能直接廢帝。而隻要皇帝還是太後生的,想要徹底扳倒太後就難如登天。除非——找到另一種可能。
寧以安看著封齊的眼睛,他的瞳仁深處那抹暗紅色在晨光裡格外清晰。
“所以你要查的不僅僅是太後的罪證,還有小皇帝的身世。”
封齊迎上她的目光,第一次冇有在她麵前擺出那副疏懶而危險的笑容。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一個在絕境中終於看到一線希望的普通人。
“如果孤生來就是攝政王,那我的母親不該白白赴死。”他頓了頓,眉眼彎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何況現在——陪孤走這一段路的人,不隻是孤一個人了。”
寧以安垂下眼睛。晨光從窗欞裡透進來,照在兩個人之間的兩把銅鑰匙上。
她伸出手,拿起刻著“梅”的那一把,握在掌心。
“好,”她說,“我幫你。”
封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銅鑰匙硌在掌心裡,留下一個小小的凹痕。他慢慢握緊拳頭,將那把刻著“蘇”的鑰匙攥進掌心。
“明日一早,我們進宮。”他說,“孤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淑妃的舊婢。她知道畫卷軸裡密令的藏處。”
寧以安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將這些全部收好裝進布袋,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王爺。”
“嗯。”
“你為什麼選在今天告訴我?在我剛殺完人的這天。”
封齊沉默了,然後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難得地帶著一絲不確定。
“因為你今天終於卸掉了背了十年的包袱。從今往後,你要對付的是太後、是宮裡那些魑魅魍魎。孤不想再瞞你——也不想再讓你一個人走。”
寧以安握住門框站了很久,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中的臘梅不知何時已悄然謝了大半,枝頭卻冒出了幾點新綠。春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