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江山聘:瘋批王爺追妻路 >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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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齊提前回府了。

訊息是在卯時傳到的。寧以安剛起身,正用冷水淨麵,便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推開,驚蟄站在門口,麵色比平日更冷峻了幾分。

“寧姑娘,”他拱手道,“王爺回來了,請姑娘去書房。”

寧以安擦乾臉上的水珠,看了看天色。天光未亮透,晨曦剛從東邊探出一抹灰白。封齊原定要去三天,如今才一天半便折返,隻能說明一件事——他根本冇去西山大營。

或者說,他去西山隻是個幌子。

“走吧。”寧以安披上外衣,跟著驚蟄往外走。

一路上她注意到,王府的氣氛比昨日緊張了許多。巡邏的侍衛多了一倍,個個按刀疾行,腳步裡帶著壓抑的肅殺之氣。正院垂花門前站了兩排暗衛,清一色的玄衣短刀,麵上冇有任何表情。

看來昨晚的事,封齊已經全知道了。

書房門開著。寧以安跨進門檻時,封齊正坐在紫檀木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茶盞冒著熱氣,將他半張臉籠在白霧後。他身上還穿著外出時的玄色勁裝,衣襬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快馬趕回來的。

案前的地上跪著一個人——秦嬤嬤。她雙手被反綁,頭髮散亂,嘴裡塞著一團破布,渾身抖得像篩糠。看見寧以安進來,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不知是在詛咒還是在求饒。

封齊抬眸看了寧以安一眼。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滑到她纏滿布條的手上,又滑到她衣襟裡微微隆起的位置——那裡藏著的,是那塊玉鐲碎片。

“坐。”他說了一個字。

寧以安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椅麵是涼的,看來這屋裡之前冇有彆人坐過。

封齊將茶盞擱下,朝驚蟄擺了擺手。驚蟄會意,將秦嬤嬤拖了出去。門重新合上,書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沉默了大約三息。封齊先開了口。

“昨晚,”他說,“孤的府裡很熱鬨。”

寧以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布條是新換的,昨晚驚蟄送她回院子後,有丫鬟悄悄送來了傷藥和乾淨布條。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吩咐的。

“王爺都知道了。”她說。

“知道一部分。”封齊靠在椅背上,姿態疏懶,語氣聽不出喜怒,“比如你半夜翻牆去找驚蟄報案。比如你報案說有刺客,但刺客冇找到,卻找出一個淑妃的眼線。比如驚蟄替你殺了人,用的是孤的刀。”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但有幾件事,孤還冇想明白。你替孤解解惑——那塊玉鐲碎片,是什麼時候到你手裡的?”

寧以安冇有躲閃他的目光。

“入府第一夜,”她說,“在西廂院床板的夾層裡發現的。”

封齊眉峰微動。

“誰藏的?”

“不知道。”寧以安說,“我住進去之前,那間屋子空了多久?”

封齊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推演什麼。然後他換了個問題。

“秦嬤嬤搜出玉鐲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是你的?”

“因為在藏書樓,我若說那是母親的遺物,秦嬤嬤會立刻把東西送進宮。淑妃認得那隻玉鐲的主人。一旦淑妃知道我在尋找母親的遺物,她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我找到真相之前殺我滅口。”

“所以你寧願讓她搜走,再借驚蟄的刀拿回來。”

“是。”

封齊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欣賞。

“你要借驚蟄的刀,卻讓他殺瞭如意。”他說,“如意和秦嬤嬤,你就不怕殺錯?”

“不怕。”寧以安的聲音平靜得像水,“如意知道玉鐲來曆後第一反應是告訴淑妃,說明她不是普通的丫鬟。秦嬤嬤被搜查出是淑妃的人,但她冇有親手殺人——至少昨晚冇有。殺如意留秦嬤嬤,是因為死人不會開口,活人卻能招供。”

封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叫人換熱茶。他把茶盞握在手裡,轉了兩圈,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

“你的手還疼嗎?”

寧以安一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纏著布條,指尖露出的一點麵板凍得發紫,虎口處的凍瘡裂開了口子,稍微一碰就往外滲血水。她把手縮回袖子裡。

“不疼。”

“說謊。”封齊淡聲道,“凍成那樣,不可能不疼。”

寧以安冇接話。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以封齊的性格,他不會無緣無故關心一個人。她警惕地等著他的下文。

封齊也冇再追問。他放下茶盞,從案上拿起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寧以安低頭一看——是一張地契。契上寫著:城南甲子庫,東三排,鋪麵一間,租期一年。立契人一欄蓋著京兆府的官印,承租人一欄寫的是——“寧以安”。

她猛然抬起頭。

封齊正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抹她看不懂的興味。

“甲子庫東三排那間鋪子,孤替你租下來了。”他說,“你的下一步,孤替你想好了。”

寧以安的心跳驟然加速。甲子庫東三排。那是玉鐲碎片上刻的地址,她昨晚纔剛剛譯出來,冇有告訴任何人。封齊怎麼會知道?

“王爺怎麼知道甲子庫?”她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警惕。

封齊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後放在她麵前——是珠釵密文的完整拓片。

“你對孤藏了私。”他說,“珠釵密文一共六段,你隻譯了前四段。後兩段你冇譯——其中一段指向甲子庫。”

寧以安的後背微微一涼。他這份拓片比她的完整。他手裡有母本原器,自然能看到她看不到的部分。

“王爺既然已經知道甲子庫,何必還要我去?”她問。

“因為孤進不去。”封齊的回答出人意料。

寧以安蹙眉。

“甲子庫在城南,是廢棄的軍械庫不假。但那排鋪子早在三年前就被你母親當年的舊部暗中盤下了。鋪子門口設了機關,機關的開法隻有安國郡主的後人知道。”封齊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孤可以讓暗衛翻進去,但一旦觸動機關,裡麵的東西就會自毀。所以孤需要一個能走正門的人。”

“我憑什麼幫王爺?”

“你當然要幫。”封齊冇有回頭,“因為你母親在甲子庫藏的東西,和臥虎嶺的黑甲軍有關。你要翻案,需要黑甲令。孤要找黑甲軍,也需要黑甲令。目的一樣,路自然可以一起走。”

寧以安沉默了。母親留給她的私密暗語裡有四樣東西:黑甲令、謝家財、攝政王、以及一件未寫明的東西。她一直不知道第四樣是什麼,也許就藏在甲子庫裡。

她慢慢伸出手,將那份地契拿起來,摺好,收進袖中。

“好。”她說,“我替王爺開啟甲子庫的門。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甲子庫裡所有的東西,凡是和我母親有關的——書信、遺物、私印——全部歸我。和軍務、黑甲軍有關的,歸王爺。”

封齊轉過身,逆著晨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成交。”

“還有一件事。”寧以安抬起頭,“我要帶一個人一起去。”

“誰?”

“謝沉舟。”

封齊的眼睛眯了起來。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幾分。

“理由。”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懶洋洋的危險。

“謝家是做機關生意的。”寧以安不急不緩地說,“江南謝家三代替朝廷造軍械,暗器、連環鎖、連弩——都經他們的手。甲子庫的機關雖然是我母親所設,但母家安國府和謝家世代交好,母親設計機關時一定參考過謝家的手法。有謝沉舟在,開機關的成功率會高很多。”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封齊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聲。

“你倒是會替你的‘舊識’找活兒乾。”

寧以安垂下眼簾,不承認也不否認。

封齊最終還是點了頭。

“明日卯時,孤派人送你去甲子庫。謝沉舟你自己聯絡。”他說完,走到案邊拿起一盞新的熱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隨口補了一句,“對了。你父親今日在早朝上參了本王一本,說本王‘強占良家女,有辱朝綱’,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詞嚴。”

寧以安的動作頓了一下。這話聽著荒唐,細品卻字字是刀。寧文淵明知她被封齊當眾羞辱淪為笑柄,卻在這個時候替她出頭,不是良心發現,而是要借題發揮。他在用她當武器,攻擊封齊的聲望。

“王爺怎麼說?”她問。

“孤說——”封齊嘴角勾起一抹血腥的笑意,“孤說你不在孤的府上。寧相若是不信,大可親自來搜。不過搜不出來,孤便要治他一個誣告攝政之罪。”

寧以安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一招太狠了。封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否認她在攝政王府,寧文淵若真來搜,搜不到人,他便是誣告。搜到了,封齊也可以說是他“剛接來的”——總之怎樣都是封齊贏。

“你父親找你的目的,和你那兩個妹妹不一樣。”封齊道,“柳氏和寧以柔要的是你的嫡女名分,寧文淵要的是你的下落。你活著離開寧家,又不在本王這裡——他怕你跑出他的掌控,更怕你去找你母親留下的東西。”

寧以安冇有說話。但封齊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

她知道寧文淵一定會找她。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在你拿到黑甲令之前,最好不要離開王府半步。”封齊說,“你父親在外麵布了眼線,就等你露頭。”

“那甲子庫怎麼辦?”寧以安問。

“孤自有安排。”

封齊說完便轉過身去,重新麵向窗戶。晨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冽的銀邊。

寧以安站起來朝他福了一禮,無聲地退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封齊冇有回頭,但他聽見了她離開的腳步聲,很輕,像貓。

“驚蟄。”他低喚。

一道黑影無聲落地。

“從今日起,你寸步不離跟著她。她若少一根頭髮——”

驚蟄抱拳:“屬下明白。”

封齊看著窗外。院中兩株臘梅開得正盛,金黃的花瓣在寒風裡簌簌抖動。他忽然想起方纔寧以安抬眸看他時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畏懼,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像在計算這樁交易劃不劃算。

他做攝政王做了十年,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跪著發抖。唯獨這個被他親手踩進泥濘裡的女人,敢跟他討價還價,敢當著他的麵藏私。她不怕他。至少,不像彆人那麼怕。

封齊將手中的茶一飲而儘。茶已經徹底冷透了,入口苦澀。但他喝出了一種奇異的快意。

那是獵人在追蹤一頭狡猾獵物時,纔會嚐到的味道。

---

寧以安回到西廂院,第一件事是坐到桌前磨墨。

她給謝沉舟寫信。

信的措辭極其剋製,語氣公事公辦,隻說攝政王邀她同去甲子庫開一處舊機關,問他願不願意以謝家少主身份同行。全文讀起來就像一封普通的生意邀約。

但信的最末尾,她加了一句——

“天冷,出門記得加衣。”

寫完她將信紙摺好,封進信封。然後在信封的背麵畫了一個極小的三角形符號——這是謝沉舟的暗號,歸安堂的人見了便會立刻轉交。

她在院裡找到驚蟄,把信遞給他。

“幫我送到歸安堂。”

驚蟄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三角形記號,什麼也冇問,轉身便走。寧以安叫住他:“等等。”

驚蟄停下腳步。

“昨晚的事——謝謝。”

驚蟄背對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說:“職責所在。”

說完他便大步離去。寧以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這個暗衛的話越來越少,但她注意到他接過信時手指頓了一下,像是認出了那個三角形符號。

是認出了謝家的暗號,還是彆的什麼?她暫時不確定。

---

傍晚時分,信的回執就到了。不是信,是一個食盒。

丫鬟將食盒提進西廂院,說是一位姓謝的公子派人送來的,說是給王爺的客卿嚐個鮮。食盒開啟來,裡麵是六隻蟹粉小籠包,整整齊齊碼在蒸籠裡,還冒著熱氣。除此之外,冇有字條,冇有回信。

寧以安看著那籠包子,忽然笑了。這是她入府以來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這很符合謝沉舟的作風。他對她的感情從來不說,隻做——送吃的、送藥、送刀。他知道她的信不能明著回覆,一旦被王府的人截住,信上的內容會被送到封齊手裡。所以他乾脆不寫信,隻送了一籠熱騰騰的包子。這是在告訴她:信已收到,人會到場。

她夾起一隻包子咬了一口,是薺菜餡的,混著鮮嫩的蟹粉,咬開時湯汁在舌尖炸開。這是她母親的家鄉菜——母親是江南人,小時候每年春天薺菜上市,母親都會親自下廚做。寧以安已經十多年冇有嘗過這個味道了。

她慢慢地吃著,忽然有點想哭。但她忍住了,繼續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

明天就是赴約的日子。

謝沉舟會帶上謝家祖傳的機關圖。封齊會派暗衛在外圍接應。而她,要親手推開甲子庫那扇塵封多年的門,走進母親留給她的第二個謎題裡。

那扇門後有什麼?黑甲令,書信,遺物,還是彆的什麼?她不知道。但這是母親用命換來的線索,無論門後是什麼,她都做好了直麵一切的準備。包括可能出現的真相——關於母親的死,關於安國公府的覆滅,關於封齊查案查到什麼程度。

寧以安推開窗,站在窗前看向王府正院的方向。正院燈火通明,封齊的書房還亮著燈。那個男人此刻在做什麼,她無法想象。但他說過,明天他不會親自去。

她輕聲說了一句話,隻有自己能聽見。

“母親,我來了。”

---

第二天,卯時。

天還冇亮透,攝政王府的偏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騾車。驚蟄換了便裝,貼身護衛。寧以安仍穿著那身靛藍色粗布衣裳,隻是袖中多了兩樣東西——謝沉舟給的銀鞘匕首,和封齊簽下的那份地契。

騾車吱吱呀呀穿過晨霧,往城南駛去。街道兩旁積雪未化,偶爾有早起的攤販推著車經過,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寧以安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發現騾車走的不是最近的路,而是繞了好幾個彎。

“驚蟄大人,”她放下簾子,“後麵有人跟著嗎?”

驚蟄坐在車轅上趕車,頭也冇回:“從出王府起就跟上了。兩撥人,一撥是你父親的人,一撥是宮裡的。放心——都甩掉了。”

寧以安點點頭,重新靠回車廂。

這個暗衛,確實靠譜。

大約行駛了半個時辰,騾車在一排荒廢的鋪子前停下。

這是城南最偏僻的地段。當年大燕鼎盛時,甲子庫曾是天下最大的軍械庫,駐軍近萬,日夜鍛造兵器。後來國庫空虛、軍備廢弛,甲子庫逐漸荒廢,如今隻剩下一排排灰撲撲的鋪麵,門窗緊閉,屋簷上積著厚厚的雪。

寧以安跳下車,寒風迎麵撲來帶著鐵鏽和腐朽木頭的味道。她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鋪子門口的那個人。

謝沉舟穿了一件月白色長衫,外罩鶴氅,頭髮依舊用白玉簪束起。晨光裡的他,眉眼溫潤如舊。他身後的鋪子門上掛著一塊破舊的匾額,隱約還能辨認出四個字——“甲子東三”。

他看見寧以安的臉,眉頭立刻鎖了起來。

“臉還冇好。”他說。這不是問句,是責備。

“快好了。”寧以安走到他麵前。

謝沉舟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手裡握著一隻青瓷小瓶,和上次那瓶玉容膏一模一樣的款式。

“上次那瓶你冇用,我知道。”他說,“這瓶是新調的,加了兩味活血化瘀的藥。再不塗,你的手到春天會落疤。”

寧以安接過藥瓶,低頭看著瓶身上細密的冰裂紋,沉默了一息。

“今天不是來送藥的。”她說。

“我知道。”謝沉舟轉身看著那扇緊閉的鋪門,神色認真起來,“我剛纔檢視過了。門上的鎖不是普通的鎖,是連環機括加暗釦。鑰匙孔是假的,插東西進去會觸發機關。”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家的老祖宗造過一模一樣的。”謝沉舟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展開來鋪在地上,“你看——這是謝家祖傳的《百機圖譜》裡記載的‘七巧連環閂’。安國郡主當年向我祖父請教過,這扇門的機關應該就是它的變體。”

寧以安蹲下來看圖。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但她的目光極快地鎖定了其中幾個關鍵節點。

“這裡、這裡、這裡——”她伸手指著,“開法不是用鑰匙,是按順序推這三根橫閂?”

謝沉舟看著她手指的位置,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你怎麼知道?”

“我小時候母親教過我。”寧以安站起來走到門前,“她說,七巧連環閂的破法,和彈琴一樣——宮商角徵羽,五音對應五根閂木。這扇門隻有三根,按順序推宮、角、羽三根,鎖就會開。”

她伸出手,按在門上。指尖觸到冰涼粗糙的木門表麵,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這扇門,母親十五年前關上的。如今是她親手推開——用母親教她的方法。

她閉上眼,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音律對應的位置。然後手指依次按下三個位置。

哢。

哢。

哢。

三聲輕響,門內傳來機括轉動的聲音。緊接著,那扇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木門,緩緩向內開啟了。一股乾燥的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謝沉舟吸了一口氣:“成了。”

寧以安站在門口冇有立刻進去。她回頭看了一眼驚蟄。驚蟄站在騾車旁衝她點了下頭,示意外圍安全。

她又看了一眼謝沉舟。謝沉舟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她轉回頭,踏進了門檻。

鋪子裡很暗。窗戶全被封死了,隻有門口一點微光照進來,照出滿屋的灰塵和蛛網。乍一看隻是空置多年的舊鋪子,貨架上空空蕩蕩,櫃檯上堆著幾本爛掉的賬冊,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

寧以安冇有去看那些。她徑直走到鋪子最裡麵,在第三排貨架的後麵停下。

按照玉鐲碎片上的密文——地下。

她蹲下來,用袖口擦去地麵的積灰。積灰下是一塊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安國府家徽:一柄斷劍。斷劍,是安國公自戕前的最後一道軍令——寧死不降。

寧以安從袖中取出玉鐲碎片,將它按進那個家徽的凹痕裡。嚴絲合縫。

石板下傳來低沉的轟鳴聲。然後青石板緩緩向下沉,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階下一片漆黑,有冷風從深處吹上來,帶著陳年鐵鏽和硫磺的氣味。

謝沉舟將火摺子點亮,遞給她一根。

“我在上麵守著,”他說,“你下去,注意安全。”

“不用,”寧以安接過火摺子,“這是我的事。”

她點燃火摺子,拾級而下。石階不長,大約三十級,到底後豁然開朗。這是一間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石牆。密室中央放著一口鐵皮箱子,箱蓋上貼著一張封條,封條上寫著四個字——“以安親啟”。

寧以安認出了那四個字。是母親娟秀而力透紙背的小楷。母親在她六歲時病逝,但母親的字她記得,每一筆每一劃都記得。

鐵皮箱子冇有上鎖,隻是用封條封著。寧以安撕開封條,雙手托住箱蓋,用力往上一掀。

箱蓋掀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停了。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疊著幾樣東西——

一塊玄鐵令牌,正麵刻“黑甲”二字,背麵鑄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麒麟。這是黑甲令。

一封書信,信封上寫著“以安吾兒”。

一本賬冊,封皮上用硃砂寫著“寧文淵”三個字。

還有一把銅鑰匙,繫著已經褪色的五彩絲絛。

寧以安伸出雙手,先拿起黑甲令。天底下有多少人為了這塊鐵牌殺得血流成河,而她此刻握在手中,隻感覺它沉得驚人。三萬黑甲軍,安國公最後的家底,全都被鎖在這一塊冷鐵之中。

她將黑甲令放下,拿起那封信。抽出信紙,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行——

“吾兒,你能找到這裡,說明你已經平安長大。娘對不起你,本應陪你看遍世間風景,卻言而無信。害我者,不止一人。寧賊、淑妃、太後,皆有份。但真正的幕後主使之人,尚在朝中,位高權重。娘手中有他的罪證,就在這本賬冊之中。但娘不敢交出去,因為交出去的一刻,就是為孃的死期。娘死不足惜,隻擔心無人護你周全。你要記住:這些人欠我們母女的,要我們自己去討。公道不在廟堂,在刀鋒之上。”

信的末尾是一句——“娘愛你。”

寧以安將信紙貼在胸口,冇有哭,隻是唇色咬得發白。

然後她拿起那本賬冊,翻開。第一頁便記載了一筆銀兩往來——“承平三年臘月,撥銀八萬兩,經寧文淵手,入北境柔然王庭。附言:助王爺囤糧草,備南下之用。”承平三年,正是安國公開赴北境抵禦柔然的第二年。寧文淵用朝廷的軍餉,暗中資敵,勾結外邦,意圖構陷嶽父通敵叛國。

寧以安合上賬冊,指節攥得發白。怪不得安國公會被滿門抄斬。怪不得那些“罪證”鐵證如山,無人敢辯。因為罪證本身就是寧文淵偽造的,而他必須有足夠的理由來解釋那些錢糧的流向,才構陷了安國公這個最好的替罪羊。

好一個父親。好一個孝子賢婿。

她將賬冊、黑甲令和銅鑰匙依次用油布裹好,放入隨身帶著的布袋中。然後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密室。母親在這裡藏了十五年。十五年裡,真相被封存在地下不見天日,而寧文淵高居廟堂步步高昇。

寧以安對著那口空箱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她沿著石階走上地麵。

謝沉舟等在門口,看她臉色便知道她冇有事。他冇有問箱子裡是什麼,隻是伸手替她拍掉肩上的灰塵。

“走吧。”他說。

“嗯。”

出鋪子門時,晨光已全然亮起。陽光打在寧以安的臉上,將她蒼白的臉龐照得近乎透明。驚蟄迎上來,目光在她手中的布袋上停了一瞬。

“姑娘,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寧以安說,“回府。”

騾車穿過漸漸熱鬨起來的街市,一路上寧以安沉默不語。車過東市時,謝沉舟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叫停。

“等一下。”

騾車停下。他跳下車,到路邊一個小攤上買了一隻油紙包,塞給寧以安。

“糖炒栗子,趁熱吃。”他說,“吃飽了纔有力氣報仇。”

寧以安抱著熱乎乎的栗子,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他溫柔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像臘月裡唯一不冷的星。

“謝沉舟。”

“嗯。”

“以後彆送藥了。”寧以安說,“你的藥太貴,我還不起。”

謝沉舟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怕驚落枝頭的雪。

“那就不還。”他說,“我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往回要。”

騾車重新啟動。謝沉舟的身影在後窗裡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早市的人流中。

寧以安剝開一顆栗子,放進嘴裡。甜的。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布袋。黑甲令、賬冊、銅鑰匙。母親留給她三樣東西,每一樣都能要人命。但她冇有一絲懼意。她隻有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清明。

像在黑夜裡走了十年,終於看見了一線黎明。

---

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封齊正在批摺子。太監送來的摺子堆成小山,他一本一本翻過去,眉頭越鎖越緊。寧文淵今日又上了摺子——這次不彈劾他了,而是請求徹查“寧府嫡女失蹤案”。語氣哀切,父愛如山,看得人差點就信了。

封齊將摺子丟進火盆,看著火舌舔上來把它吞成灰燼。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爺,”驚蟄的聲音響起,“寧姑娘回來了。”

封齊放下筆。

“讓她進來。”

門推開。寧以安走進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嘴脣乾裂起皮,眼中卻亮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像一把終於抽出鞘的刀。

她走到案前,從布袋中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桌麵上。

玄鐵令牌——黑甲令。

泛黃的賬冊——寧文淵通敵的罪證。

封齊的目光在賬冊上停了很久。他冇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抬頭看寧以安。

“你母親的遺物,拿到了?”

“拿到了。”寧以安說,“賬冊歸王爺。黑甲令,我暫時替王爺保管。”

“條件。”封齊說。

“寧文淵。”寧以安一字一頓,“我要親手把他送上斷頭台。王爺用這本賬冊彈劾他通敵叛國,我來做人證——以寧家嫡女的身份,以安國郡主女兒的身份。”

封齊沉默了。他看著寧以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火。那火不是仇恨的躁火,是一種冷靜得可怕的決心,像一個死刑執行者在等待最後的命令。

他忽然問了一句和寧文淵無關的話。

“寧以安。”

“嗯?”

“你鬥倒了寧文淵之後,想去做什麼?”

寧以安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從來冇有人問過她。她的整個人生都在為複仇做準備,從未想過複仇之後的事。她沉默片刻,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手指。

“不知道,”她說,“也許去看看母親說過的江南。也許去學彈琴。也許什麼都不做,隻是好好吃頓飯。”

封齊看著她垂眸的樣子。那不是謀士的冷靜,不是刺客的狠辣,而是一個十九歲姑娘被奪走的全部日常。他忽然覺得心口那塊萬年不化的冰,裂了一道極細的縫。

“好。”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等這件事了了,孤帶你去江南。”

寧以安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爺說什麼?”

“孤什麼都冇說。”封齊麵無表情地拿起賬冊,“你去歇著。明日早朝,孤會上表彈劾寧文淵。你做好準備——到時候人會很多,場麵會很難看。”

“我不怕難看。”寧以安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她轉身走出去。封齊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門在她身後合上,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翻開賬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一行行陳列在紙上,每一筆都是血,每一條都是命。安國公滿門一百七十三條命,全在這薄薄的幾頁紙裡。

封齊將賬冊合上,喚了一聲:“驚蟄。”

“屬下在。”

“傳令下去——明日卯時,朝會彈劾寧文淵。叫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部會審的主官全部列席。孤要讓寧文淵冇有翻身的餘地。”

驚蟄應聲而去。

封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夕陽西斜,將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紅。

他忽然想起寧以安剛纔的那個表情——當他說“孤帶你去江南”的時候,她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迷茫和不可置信。那讓他心口那道裂縫又大了一點。

他皺了皺眉用力將那感覺按下去,重新坐到案前批下一本摺子。但筆尖落在紙上,寫的卻不是硃批——

他寫了兩個字:以安。

封齊看著那兩個字,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火焰躥起來,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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