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以安把新得的那些線索在心裡過了一遍——勳國公舉薦的那個人、兵部尚未厘清的爛賬、柔然王庭再度向南蔓延的流民——都尚且藏在波瀾不驚的日常之下。她從蒲團上站起來,摸了摸寧以蘋的頭,轉身出了祠堂。
午後的冬宴在皇極殿偏殿擺開。雖然說是從簡,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封齊與小皇帝同坐主位,百官按品級入席。殿外大雪紛飛,殿內燭火通明,鐵鍋裡翻滾了整日的羊肉湯正舀進每個人的碗裡。寧以安被安排在東側次席,同桌的是幾位在京的侯爵和女眷,其中便有上回秋獵見過麵的寧國公夫人。
寧國公夫人今日明顯收斂了許多。她端著羊肉湯文雅地喝著,見寧以安進來便露出得體的微笑,甚至還客客氣氣地誇了一句郡君今日氣色很好。寧以安點頭回禮,冇有多說什麼。她能感覺到寧國公夫人的笑容背後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變好,也不是變壞,是變得更謹慎了。那一箭之後,所有在觀望的人都在重新掂量——這個站在攝政王身邊的女子,到底能不能惹。
寧以安端起羊肉湯,慢慢啜了一口。湯很燙,鮮中帶辣,薑放得足。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攝政王府的西廂院裡,封齊讓人給她送過一碗熱茶,茶裡也放了薑片。那時候她還以為那是隨便加的東西,後來才知道是封齊特意吩咐的。
她抬起眼,越過滿殿觥籌交錯的人影,看向主位。封齊正側著頭聽小皇帝說什麼。小皇帝比去年長高了一截,說話時終於不再老是回頭看珠簾,隻是偶爾還是會在說完一句話之後下意識地頓一頓,似乎在等著從前的簾後那道聲音幫他接下去。封齊冇有替他接,隻是安靜地等他自己把話說完,然後點了點頭。
散席後,雪還在下。
寧以安站在皇極殿外的廊下等馬車。雪花落在她的肩頭,把她藏青色褙子的肩線染成白色。封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將手裡那件墨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很沉,帶著他身上淡淡的鬆香和墨香。
“今天太後托人給孤遞了句話。”他平鋪直敘地說。
寧以安轉過頭。
“她說想在小年夜見你一麵。”
寧以安沉默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那就見。我也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封齊冇有再多說什麼。他站在廊下看著馬車駛近,馬車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驚蟄坐在車轅上,低聲催了一句。他朝寧以安微微頷首,看著她裹緊那件墨色大氅,轉身踩著雪走向馬車。
冬至的雪下到後半夜便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整座京城銀白一片。郡君府的桂花樹葉子落儘了,樹枝上裹著冰淩,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寧以安半夜醒來,披衣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見院牆外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腳印——從偏門一直通到她的窗下,然後折返回去。腳印是新的,雪停之後才踩上去,步幅很大,落步很深,像是有人在雪地裡站了片刻,然後又無聲無息地離開。
她低頭看見窗台上放著一束乾枝。是臘梅。含苞的臘梅枝用一根紅繩束著,繩結打得極工整,繫繩的手法和她虎口上那道舊傷包紮的繩結一模一樣。她把臘梅插進花瓶裡,重新關窗躺回床上。這一夜她冇有再醒。
臘月初一,寧以安在郡君府的書房裡批閱北境流民的最新名冊。名冊是韓巍親自整理的,每一戶流民都錄了姓名、籍貫、原部落、隨行人口,字跡端正得不像一個武將的手筆。最後一頁的備註寫了一行小字——“有老嫗言及當年安國公駐防時,每逢冬至必在城外設粥棚,至今猶念。”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樹裹著冰淩,天色灰白。
身後門被推開了。驚蟄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急促:“寧姑娘,請即刻隨屬下去王府。王爺有請——出大事了。”
“什麼事?”
驚蟄抬起頭,那雙從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竟有一絲壓製不住的震顫。
“宗室中有人發難了。”
寧以安眉頭一蹙。她快步走到門口抓起外氅,邊走邊問:“哪個宗室?”
驚蟄跟上她的腳步,聲音沉而短促:“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