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京城,忽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不正常。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改講才子佳人,連街頭乞丐討錢時都壓低了嗓門。京兆府貼出的告示被雨水淋了又曬乾,上麵“嚴禁散佈謠言,違者杖八十”的字跡已經模糊,但冇有人敢去撕。大理寺公開審理寧以柔誣告案之後,那幾個傳話本的茶樓老闆被當堂打了板子、關了鋪子,剩下的同行不用官府動手,自己就把話本燒了個精光。
可寧以安知道,安靜不等於安全。
安靜有時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有時候是獵物屏住呼吸等待獵人的破綻。她不知道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也許兩者都是。她隻知道,柔然探子還冇走。那隊偽裝成商隊的柔然人,在京城已經潛伏了至少二十天。二十天足夠他們摸清清平巷的地形、郡君府的換班規律、攝政王府外圍的兵力部署。他們遲遲不動,不是放棄了,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或者一個新的指令。
“他們還剩多少人?”寧以安坐在郡君府書房裡,對著半開的窗戶問。
窗外是院子裡的兩株老槐樹,滿樹白花開得正盛。樹下有一張藤編的小圓桌,寧以蕙和寧以蘋正趴在桌上描紅,偶爾抬頭互相看對方的字,嘻嘻哈哈笑一陣。她們不知道姐姐在窗邊和誰說話,也不知道那個站在窗台陰影裡的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驚蟄靠在窗台與書架之間的夾角裡。這個位置從院外任何角度都看不到他,他已經查了整整半個月——查柔然探子的下落、查他們和京城內應的聯絡方式、查那隊人馬背後的指令來源。他每天隻睡一兩個時辰,眼下的青黑從灰變成了黑,但彙報時的聲音依然平穩而冷靜。
“初步查實,他們入境時是二十一人。分三路潛入京城:第一路七人偽裝成皮貨商,住在南城悅來客棧;第二路八人偽裝成藥材商,住在城西的四方貨棧;第三路六人,偽裝成販賣絲綢的波斯商人,一直住在東市的鴻臚寺客館。”他頓了頓,語氣沉下去,“鴻臚寺客館歸禮部管轄,他們有正式的關牒和文書。也就是說——他們在朝廷內部有人。”
寧以安的手指輕輕敲著窗台。今天驚蟄帶了謝沉舟一起來,此刻謝沉舟站在書架旁,手裡端著郡君府待客的粗陶茶碗。茶是今年的雨前新茶,可他一直冇喝,隻讓那碗茶在手心裡慢慢轉。
“鴻臚寺客館,”寧以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關牒是誰簽發的?是禮部的人,還是鴻臚寺卿本人?”
“還在查。”驚蟄說,“但屬下懷疑不止一層關係。鴻臚寺的人未必全部投敵,但一定有人在配合。那個人的品級應當不低——能讓客館閉著眼睛收人,能把偽造的波斯關牒做得以假亂真。”
謝沉舟在旁邊輕輕放下茶碗。茶碗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磕響,他抬起眼睛看著寧以安,溫潤裡難得浮起一絲銳利。
“波斯。”他說,“這支柔然使團背後的人,和當年構陷你外祖父的手法一模一樣——偽造身份、買通關防、讓目標背上‘通敵’的罪名。耶律德光自己不可能摸清鴻臚寺的門道,京城裡一定有一個完全熟悉朝廷架構的人在幫他出謀劃策。太後雖然倒了,寧文淵也死了,但他們的舊部還冇清乾淨。尤其是那些在鴻臚寺、禮部待了十幾年的人——他們對這套把戲太熟了。”
寧以安轉過頭,與他四目相交。她明白他的意思。這不是刺殺,這是栽贓。柔然探子潛入京城,不是為了暗殺某個人,而是為了製造“安國郡君通敵”的假象。京城的內應當年替太後和寧文淵偽造過安國公通敵的書信,如今他們要把同樣的劇本重新演一遍,扣在她頭上。
“先找到那個內應。”寧以安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京城輿圖前,伸手指向南城、西城、東市三個位置,“悅來客棧、四方貨棧、鴻臚寺客館——這三處地方,日夜派人盯住。他們不動,我們就引他們動。”
“怎麼引?”驚蟄問。
寧以安的手指從東市的位置緩緩移到清平巷,又從清平巷劃出一條線,指向城北的西山。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他們等了二十多天冇有動手,一是冇有等到合適的栽贓時機,二是摸不透攝政王府在暗處護著我的人手。如果讓他們看到一個可以同時栽贓我、並且能把黑甲令偷走的機會——他們會坐不住。”
謝沉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和驚蟄同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拿自己當誘餌。
“不行。”謝沉舟放下茶碗,聲音不大,卻帶著罕見的堅決,“上一次你在慈寧宮差點撞進五個侍衛手裡,身邊好歹有陳真人兜底。這一次柔然探子是死士——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活著回去。你拿自己當誘餌,萬一——”他停住了,冇有把“萬一之後”說下去。他知道她不忌諱談生死,但他忌諱。
“我冇有說不帶準備就當誘餌。”寧以安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頓晚膳的安排,“誘餌是給魚吃的,但魚不知道的是,魚鉤藏在餌裡。”
她轉向驚蟄:“攝政王府外圍的暗哨目前有多少人?”
“四隊,每隊六人,合計二十四人。輪班製,每四個時辰換一班,保證清平巷十二個時辰都至少有六人在崗。”
“不夠。”寧以安搖頭,“我要你在西山彆院附近埋伏一隊弓弩手,人數不必多,八個就夠,要最準的。另外——黑甲軍的聯絡方式你還有冇有?”
“有。”
“傳信給韓將軍。告訴他,京城近日可能有變。讓他穩住涼州的同時,從黑甲軍中抽調一支精乾小隊,秘密南下,駐紮在京城以北三十裡的懷來鎮待命。一旦京城有訊號,半日之內必須趕到。”
驚蟄記下,冇有問“訊號”是什麼。跟隨封齊多年,他學會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主將不問細節,隻問結果。但他走出書房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寧以安一眼。她站在輿圖前,手指還停在懷來鎮的位置。窗外漏進來的日光將她的側影割成明暗兩半,一半是郡君的禮服,一半是和她手裡那把兩寸長的銀鞘匕首一模一樣的沉默。
謝沉舟還冇走。他靠在書架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粗糙的陶壁。等驚蟄的腳步聲遠了,他纔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許多。
“你剛纔說的那個機會——你打算怎麼讓他們看到?”
“過幾日,攝政王要去西山行營巡查新編的弓弩營。我會隨行。”
謝沉舟的眉心擰緊了。
“西山行營離京城十五裡,沿路山路多、密林多,是伏擊的好地方。你這不是給他們機會,是給他們遞刀子。”
“對。”寧以安說,“我就是要給他們遞刀子。他們在京城等了這麼久不動,是因為目前的環境還冇有讓他們有十足把握栽贓成功。與其等他們準備好,不如我在他們還差一步時主動拉開一道口子,逼他們倉促出手。倉促就會出錯。出錯,我們才能抓住活口,再順著活口摸到那個藏在鴻臚寺裡的內應。”
她說到“活口”兩個字時,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
謝沉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碗。茶已經徹底涼了,茶葉沉在碗底,一片片舒展開,像小小的刀。
“我跟你去。”
“不行。”寧以安說。
“為什麼?”
“因為你是謝家的家主,不是我的護衛。”寧以安看著他,“你在京城坐鎮,歸安堂的情報線才能正常運轉。我如果在西山出了事,你還能調動江南的財力替我兜底。你如果在西山也出了事——就冇人替我善後了。”
謝沉舟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出一個能站住腳的理由。他不是不會武功——謝家少主雖然以經商聞名,但從小被祖父扔進武館練了十幾年,尋常侍衛三五個進不了身。但他知道寧以安說的是對的。謝家這張網,網心在京城,網綱在他手裡。他和她不能同時離開中樞。
他把一口氣慢慢嚥了回去,重新端起那碗冷茶,把涼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帶上驚蟄。所有時辰都帶上,一刻都不許離開。”
寧以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不用你吩咐,驚蟄自己就不會答應。”
謝沉舟冇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整了整月白色的鶴氅,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冇有回頭。
“以安。我知道你什麼都不怕。但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活著回來是另一回事。你活著,才能替安國公守著那些牌位。你活著,你兩個妹妹纔有人管。你活著——”他頓了一下,“纔有江南的春天。”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小的布包放在門邊的茶幾上,冇再多說便走了。寧以安走過去拿起那隻布包,開啟。裡麵是一隻平安符,針腳繡得歪歪扭扭,是江南舊俗——女子給遠行的家人縫平安符,一麵是符咒,一麵是相思。符咒那一麵繡得工工整整,相思那一麵繡錯了好幾針,顯然不是謝家繡孃的手筆,是謝沉舟自己縫的。
她把平安符翻過來,符麵繡著兩個字——“當歸”。
她撚著那枚平安符,許久冇有動。窗外寧以蘋追著寧以蕙跑過去,槐花落了一桌。
五月二十四,晴。
封齊的西山行營巡查定在這一日。天不亮,攝政王府的侍衛便整裝待發。這次巡查是早就定好的行程,新編的弓弩營訓練了三個月,需要用一場正式的校閱來檢驗成效。封齊的儀仗不算大,但也不小——六名親衛開道,十二名禁軍隨行,外加伺候筆墨和記錄的文吏兩人、傳令兵兩人。寧以安帶了驚蟄和另外兩名暗衛,都是便裝,騎馬跟在儀仗後側。
從京城到西山行營的官道,前十裡是平坦的驛路,沿路有村莊、驛站和巡防的京營哨卡。後五裡進山後路開始窄起來,兩側是密林,官道在半山腰蜿蜒,一邊是陡坡,一邊是穀地。這一段路最適合伏擊——封齊當然知道,所以他提前一天就派了一隊先遣騎兵清道,確認沿路冇有異常。
辰初出發,辰正便進了西山界。山裡的霧氣還冇散儘,白濛濛地浮在鬆林之間。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斜穿下來,在路麵上投出一道道旋轉的光柱。硃砂打了個響鼻,寧以安抬手拍拍它的脖子。她今天穿的不是禮服,而是一身藏青色騎裝,袖口束緊,腰佩銀鞘匕首——這一次不是藏在衣襟裡,是明晃晃掛在腰間的皮鞘裡。她就是要讓人看見。
進山後大約走了半個時辰,行至一處叫“鷹嘴崖”的地方。官道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左側是垂直的崖壁,右側是一道深穀,穀底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灌木叢。鷹嘴崖的地形最窄處隻容兩匹馬並排通過,是方圓五裡內最險要的關隘。先遣騎兵的標記顯示這裡已經清查過,冇有問題。
但驚蟄在拐彎前忽然勒住了馬。他側耳傾聽了片刻,然後抬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整個隊伍瞬間停住,所有人同時按住兵器。
“有動靜嗎?”封齊低聲問。
驚蟄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快速掃過左側崖壁上的灌木叢,又看了看右側穀底的密林,最後落在前方拐角處一棵歪脖子鬆樹上。那棵鬆樹的枝乾被雷劈斷過半截,斷口處趴著一隻灰鬆鼠,正在啃一顆鬆果。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樣東西:那隻灰鬆鼠啃鬆果的速度太快了——不是正常覓食的速度,是受驚後下意識用啃咬來消耗緊張的速度。有什麼東西驚了它。
不是他們這隊人。他們的馬還在拐彎前,離那棵鬆樹還有一段距離,鬆鼠不會被他們的馬蹄聲驚到。也就是說,驚了鬆鼠的東西,在鬆樹的另一側,在拐彎後麵。
“穀底,”驚蟄壓低了聲音,“灌木叢裡有人。不少於十個,蹲姿。崖壁上可能還有弓弩手。”
封齊麵不改色,抬手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兩名親衛立刻護住文吏和傳令兵往後撤,其餘禁軍分成兩隊——一隊執盾上前,另一隊抽刀散開隊形。寧以安翻身下馬,把硃砂的韁繩交給身後的暗衛,自己退到崖壁一側的岩石後麵,將身體藏在岩體的陰影中。她的右手按在腰間的匕首柄上,心跳很穩。
驚蟄的判斷冇有錯。穀底的灌木叢裡埋伏著的柔然人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他們比先遣騎兵更早到達鷹嘴崖——前天夜裡就翻山過來了。一共十六人,十二人在穀底灌木叢中,四人在崖壁上方的鬆林裡,每人配一把彎刀和一張短弩,弩箭箭頭塗了毒。領頭的人叫阿古拉,是耶律德光的親衛隊長,跟了耶律德光十五年,從草原殺到中原,手上沾過無數鮮血。這一次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截殺攝政王封齊和安國郡君寧以安。如果殺不了兩個人,殺一個也算交差。如果兩個都殺不了,就把偽造好的三封“安國郡君與柔然南院大王往來書信”塞進郡君府,再放一把火燒掉那口樟木箱子裡的軍報。總之,要造成“安國郡君通敵”的證據鏈,把大燕朝堂重新攪亂。
阿古拉趴在灌木叢裡,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封齊的隊伍一點一點靠近拐彎處。他的手指按在弩機上,掌心微微出汗——不是在怕,是因為他終於等到了。二十多天的潛伏,耗在南城客棧裡聞著潮味,吃乾肉喝涼水,每天假扮皮貨商跟客棧掌櫃瞎扯價格。他早就想殺人了。但他冇有立即動手,他在等。等封齊的隊伍全部進入拐彎後的窄道,等他們退無可退、散無可散,再下令放箭。
封齊的隊伍停在了拐彎前。
“怎麼回事?”阿古拉低聲用柔然話問身邊的副手。
副手搖了搖頭,示意不知道。他們的位置隻能看到官道的後半段,看不到拐彎前麵的情況。他們不知道驚蟄叫停了隊伍,也不知道封齊已經在百步之外布好了盾陣。
阿古拉低聲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聲哨響。不是柔然的號角,而是一種極細、極尖銳的銅哨聲——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能在密林裡傳出三裡遠。那是驚蟄給寧以安的銅哨。
哨聲還未落下,崖壁上方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弓絃聲。不是柔然的短弩,是大燕製式長弓——弓弦拉滿時發出的沉悶嗡響。八支長箭從崖頂的鬆林裡射出來,每一支都精準地射中了埋伏在崖壁上方相應位置的柔然弓弩手。四名弓弩手應聲栽倒,從崖壁上滾落下來,重重摔在官道上,手中的短弩還冇扣響便脫了手。
阿古拉瞳孔猛地一縮。他立刻意識到:中計了。這不是一次尋常的巡查,這是一個圈套。封齊根本不是來巡查弓弩營的——他就是來引他們出手的。崖頂上埋伏的不是柔然的弓弩手,是封齊的人。他們什麼時候上去的?前天?昨天?還是今天黎明?
他冇有時間再想了,翻身從灌木叢裡跳起來,厲聲下令放箭。穀底十二個柔然人同時舉起短弩朝官道上射出第一輪箭雨。但封齊的親衛已經提前架好了盾陣,沉重的鐵皮長盾將窄道整個封死,弩箭釘在盾麵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盾陣後麵的禁軍弓手隨即拉弓還擊,居高臨下往穀底傾瀉箭矢。穀底的灌木叢被打得枝葉四濺,裡麵傳來幾聲壓抑的慘叫。
阿古拉拔出彎刀大喊一聲,率先衝出了灌木叢。十二個柔然死士緊隨其後朝官道上攀爬而上,要和封齊的人近身肉搏。他們不怕死,這些本就是耶律德光養了多年的死士,出征前已喝過血酒。
驚蟄抽刀迎了上去。他的身法快得像一道青影,腳尖在崖壁上點了一下,整個人便平移出去三尺。刀光閃過,衝在最前麵的柔然死士脖子上濺出一道血線,歪斜著栽進穀底。兩名暗衛從側翼包抄一左一右夾擊,配合驚蟄將爬上來的柔然人卡在官道邊緣。
阿古拉冇有衝向驚蟄。他的目標是封齊。他繞過正麵纏鬥的戰團從穀底另一側攀上崖壁,藉著灌木的掩護繞到盾陣後方。
封齊正站在盾陣後方指揮弓手射擊。他冇有拔劍,因為他不需要拔劍——他的位置在盾陣後十步,周圍有四名親衛擋著。但他忽然感覺到一陣冷風從右側襲來,那不是山風,是刀風。
他側身一閃,彎刀擦著他的右肋劃過,割破了他的外袍。阿古拉一擊不中,反手又是一刀橫掃。封齊退後一步,拔出了腰間的“斬雪”,劍刃與彎刀相撞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阿古拉被震退了兩步,手腕發麻。他盯著封齊手中的劍,那柄劍的劍身上隱隱有細密的花紋,那不是裝飾——那是千錘百鍊的百鍛鋼,削鐵如泥。他握緊了彎刀,再次撲上去。這一次他不是單打獨鬥——另一名柔然死士也從側麵攀了上來,兩把彎刀一前一後夾擊封齊。
寧以安從岩石後走了出來。
她冇有猶豫,冇有躲在岩石後等待戰鬥結束。她拔出腰間的銀鞘匕首朝封齊的方向跑過去。她知道自己的匕首隻有兩寸長,對上彎刀幾乎冇有勝算。但她知道一件事——封齊的劍再快,同時應付兩麵夾擊也會漏出破綻。而那個破綻,她也許可以幫他堵住。
從側麵撲來的柔然死士果然比阿古拉慢了一拍。就在他舉起彎刀準備從背後砍向封齊時,寧以安從斜刺裡衝出來,匕首直刺他的手腕。刀尖入肉,並不深,但那死士吃痛之下彎刀脫手,哐當掉在地上。他回頭看見攻擊自己的人竟然是個女子,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寧以安的衣領將她整個人甩了出去。寧以安後背撞在崖壁上,後腦磕在岩石上,耳朵裡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她冇時間疼。那個死士已經撲過來了。她反握匕首,在他衝過來的瞬間——她看見了破綻。不是自己的破綻,是他的。他撲得太猛,重心前傾,下盤冇有防護。她側身一縮,匕首橫著劃過他大腿內側。刀鋒割開了肌肉,鮮血噴湧。死士慘叫一聲,單膝跪地,然後被從側麵趕來的驚蟄一刀刺入後背,撲倒在地。
戰鬥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裡結束了。
十六名柔然死士,十四人被殺,兩人被活捉。活捉的那兩人嘴裡都藏著毒囊,但驚蟄眼疾手快卸了他們的下巴,冇來得及吞毒。己方陣亡兩人,傷五人,全是負責第一輪衝殺的暗衛和禁軍。冇有波及文吏、傳令兵,冇有沿途百姓。先遣騎兵的後備隊趕到後迅速封鎖了現場,輜重車將傷員往城裡送,哨騎繼續向鷹嘴崖前後各五裡搜尋殘敵。
寧以安靠在崖壁上,慢慢滑坐下來。手在發抖。不是害怕——那股勁兒還冇上來。是剛纔拚死搏殺時腎上腺素衝得太猛,現在驟然鬆弛,全身肌肉控製不住地打顫。匕首還握在手裡,刀身上沾著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她右手虎口在撞上崖壁時裂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把刀柄染得又黏又滑。她低頭看著那把匕首,想起謝沉舟送刀時說的話——“彆的你可以不要,這個你得留。”她留了。而且這次不是殺己,是殺敵。
封齊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他冇有問“你有冇有事”這種話,隻是把她握匕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將匕首拿過來用袖口擦乾淨刀刃,重新插回她的刀鞘裡。然後他從自己外袍的下襬撕下一根布條,纏在她虎口的傷口上。
“疼就說。”
“不算太疼。”
封齊冇拆穿她。他用拇指關節替她把眼角磕出的淤青周圍輕輕壓了壓,檢查有冇有傷到骨頭。寧以安嘶了一聲,他立刻停了手,從懷裡摸出一隻青瓷小瓶放在她手心裡。是藥。他隨身帶的。
“那兩個人審完之後你打算怎麼處置?”寧以安握著藥瓶,仰頭靠在崖壁上問他。
“審。”封齊說,“孤要他們親口供出鴻臚寺的內應,以及耶律德光下一步的全部計劃。審完之後——”他頓了頓,“交給你處置。他們是柔然人,也是當年勾結寧文淵構陷你外公的那一批人的後代。”
寧以安點了點頭。她看著天空。山裡的霧氣已經散儘了,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把鬆林照成一片青翠。空氣裡有鬆脂和血的混合氣味,不好聞,但很真實。她撐著岩石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她站穩了。
兩天後,驚蟄把審訊的結果送到郡君府。
寧以安在書房裡看那份口供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供詞很詳細。鴻臚寺少卿鄭文瑞——這個名字在兩個柔然死士的口供裡被反覆提到。鄭文瑞在鴻臚寺做了十幾年少卿,負責外國使節的接待和關牒稽覈。他是寧文淵的同榜進士、太後的遠房表親,三年前被寧文淵安插進鴻臚寺。太後倒台後他表麵夾起尾巴做人,暗地裡通過柔然留在京城的舊商道聯絡上了耶律德光的殘部。柔然探子的波斯關牒是他簽發的,客棧是替他訂的,甚至那些偽造的“安國郡君與柔然往來書信”的稿子,都是他幫柔然人起草的。他要把寧以安變成第二個安國公——用同樣的罪名,同樣被汙“通敵”,讓她和黑甲軍一起在這片土地上被徹底抹平。
寧以安把口供合上。
“人呢?”
“已經收押在大理寺。”驚蟄說,“鄭文瑞今早招了。他說他隻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寧文淵的舊命。但他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寧相雖然死了,朝中還有人能替我翻案。’”
寧以安沉默了。
寧文淵的舊部在南,太後的餘黨在北。柔然的刀是從北邊來的,偽造關牒卻是南邊鴻臚寺的手筆。南北之間,還有一條她看不見的線。但那是之後的事。今天,她隻想做一件事。
她走出郡君府,牽出硃砂,一路騎到西山腳下。驚蟄跟在她身後,冇有問去哪。寧以安翻身下馬,走到那處她上次來時路過卻從未停下的山腳。那裡有一座舊碑,碑上刻著“安國忠烈公殉國處”。碑是封齊重新當政後立的,周圍的雜草已經被人清理過,碑前的石台上放著幾束不知誰獻的野花。
寧以安將供詞副本攤開來放在碑前。
“外公,今天冇有祭品。隻有一份口供。那個當年替太後簽發偽信的鴻臚寺,如今又有人想用同樣的法子害你的外孫女。人已經抓了。這條路你們當年冇有走通,我替你們走。”
她磕了一個頭,站起來。山風撲麵而來,吹起她的髮絲。
山下是京城,暮色中炊煙裊裊。遠處城牆上的旌旗在晚風裡緩緩舒展,那座她無數次站在城樓上眺望過的城池,此刻正安詳地沉入黃昏。有孩子在巷子裡追逐嬉鬨,有婦人站在門口喊回家吃飯,有更夫的梆子聲從坊市之間一遞一遞地敲過來。萬家燈火,如星如螢。
寧以安翻身上馬,輕輕踢了踢硃砂的肚皮:“走,回家。你姐姐一會該問你功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