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以安是被一陣雷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天光晦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厚重的鐵板扣在攝政王府的飛簷之上。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泥土翻新的腥氣,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啦啦翻了幾頁,壓在硯台底下的那張寫給封齊的留書——她臨走前留的那張字條——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上麵那行已經乾透的字跡:“若午時未歸,不必等。”
她看著那行字,恍惚覺得那是很久以前寫的了。其實纔過去不到六個時辰。
昨日從慈寧宮回來後,她把帛書交給封齊,陪他去西山祭了淑貴妃的墳,回府時已是傍晚。她記得自己在西廂院的床上躺下,連衣裳都冇脫,想著隻閉眼歇一刻鐘就起來。然後她就睡著了。睡得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連夢都冇有。
她翻了個身,渾身的筋骨都在抗議。昨天那一趟慈寧宮之行——翻牆、鑽窗、蹲帷帳、貼牆根疾走——把她的每一塊肌肉都透支到了極限。右腿內側綁過匕首的位置磨破了皮,此刻一陣陣火辣辣地疼。她撐著床板坐起來,抬手摸了摸頸間的銅鑰匙,還在。又摸了摸衣襟內側,帛書已經不在了——昨晚她親手交給了封齊。
窗外又滾過一陣悶雷。寧以安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開窗。院子裡那兩株臘梅已經徹底謝了,嫩綠的葉片在風裡簌簌發抖。石階上濺開一朵朵深色的水花,空氣裡瀰漫著春雨特有的潮濕和泥土味。這是承平十八年的第一場春雨。雨絲細密,打在臉上涼而不寒,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柔。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然後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正院的氣氛和昨日截然不同。昨天是緊鑼密鼓的戰前籌備——侍衛疾走、暗衛出入、書房燈火徹夜不熄。今天卻安靜得出奇。迴廊下的侍衛依然站得筆直,但腳步不再匆促。廊簷下的積水順著瓦當滴落,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遠處隱約傳來驚蟄壓低嗓音在吩咐什麼,語氣平靜,不再是前幾日那種繃緊的冷峻。寧以安沿著迴廊往書房走。路過正堂時,她看見兩扇門大敞著,裡麵有人在擦拭桌椅,有人往花瓶裡插新折的桃花枝。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還沾著雨水,襯著古樸的紫檀木桌麵,有一種不協調的生機。她多看了兩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門開著。封齊坐在紫檀木案後,冇有批摺子,也冇有看密報。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端著一盞茶,右手擱在案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麵。窗外的雨聲將書房襯得格外安靜,連茶盞裡升起的白汽都顯得慢悠悠的。他看見寧以安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睡夠了?”
“夠了。”寧以安在他對麵坐下,注意到他今天冇有穿朝服,也冇有穿那身玄色勁裝,而是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領口微敞,頭髮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束著。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不是攝政王,不是將軍,隻是一個在自己家裡偷得半日清閒的人。
“手伸出來。”封齊忽然說。
寧以安一愣,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昨天翻牆時手心蹭破了一塊皮,她回來隻是拿清水衝了衝,冇上藥,此刻傷口邊緣已經微微泛紅。
“手。”封齊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寧以安隻好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攤開,虎口下方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擦傷,邊緣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因為她的動作已經裂開了幾道細縫,滲出淺淺的血絲。封齊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從案下拎出一隻小木箱放在桌上,開啟箱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種藥瓶、藥膏和白布條。他拿出一隻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往她傷口上倒了一層淡黃色的藥粉。藥粉落上去的那一刻,寧以安嘶了一聲。封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上藥,力道卻輕了幾分。
“昨天翻牆的時候蹭的?”他問。
“嗯。”
“後窗?”
“嗯。”
封齊冇有再多問,把藥粉抹勻之後又用乾淨的白布條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然後鬆開手去。整個過程中他冇有說一句“下次小心”之類的話。寧以安低頭看著手上那個紮得整整齊齊的布結,和她的手指上之前纏的那些布條如出一轍——緊而不勒,結頭留得恰到好處。
“王爺學過包紮?”她問。
“打過仗的人都會。”封齊將藥箱合上,隨手放回案下,“戰場上冇有人替你叫太醫,斷了骨頭也得自己接。”
寧以安把手收回來,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布結。
“今日有什麼安排?”她問。
“冇有。”封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今日休戰。”
寧以安懷疑自己聽錯了。休戰?這個詞從封齊嘴裡說出來,比從她嘴裡說出“不報仇了”還要違和。她看著他的臉,試圖從上麵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冇有。他隻是端著茶,看著窗外的雨,神色平靜得近乎懶散。
“太後那邊——”她試探著開口。
“太後那邊現在正在慈寧宮發火。”封齊放下茶盞,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今早她發現佛龕裡的帛書不見了,把慈寧宮翻了個底朝天,又不敢聲張——難道她要告訴滿朝文武,她藏在佛龕裡的密令被人偷了?她現在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讓她急。人一急就會犯錯,犯了錯才最好對付。”
寧以安靜了一會兒。封齊說得有道理。帛書已經到手,主動權現在在他們手裡。什麼時候出這張牌、以什麼方式出、對準什麼時機出,都需要精心計算。而計算的這段時間,就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封齊選擇在今天“休戰”,不是懈怠,是按兵不動。想通了這一層,她不再追問,而是靠在椅背上慢慢放鬆了肩膀。兩人隔著書案麵對麵坐著,中間隻有一盞茶、半碟還冇動過的桂花糕和兩張攤開的舊輿圖。冇有人再提太後,冇有人提接下來的朝堂佈局,也冇有人提昨天埋到城門邊那幾個暗哨傳來的情報。他們隻是坐在書房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聽雨。
雨水順著屋簷的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而持續的響聲。遠處的雷聲漸漸遠了,天光比方纔亮了些許。風聲、雨聲、偶爾從後院馬廄傳來的馬嘶聲,交織成一種懶洋洋的氛圍。
忽然,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高而清瘦的人影穿過雨幕快步走來,冇有撐傘,月白色鶴氅上濺滿了水珠。他走到書房門前收住腳步,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原來都在。正好——城東新開了家館子,做的是地道江南菜。我早上讓人去訂了一桌,他家的招牌是蟹粉獅子頭,據說比禦膳房做的還強些。”謝沉舟站在書房門口,頭髮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他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這副落湯雞的模樣,隻是看向封齊,又看向寧以安,笑著補了一句,“封兄,借你家客卿出去吃頓飯,不介意吧?”
封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來我府裡,是來得越來越隨便了。”
“那是自然。”謝沉舟跨進門檻,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我以前還翻牆呢,現在已經學會敲門了。這是進步,封兄應當嘉許。”
封齊冇接這個茬,但他的嘴角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他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一件玄色外袍披上,又順手摘下牆上掛著的一把油紙傘,丟給謝沉舟。謝沉舟抬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把素麵黑傘,傘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封”字。
“走吧。”封齊說。
寧以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不確定:“王爺也去?”
“怎麼,”封齊回過頭來,“孤不能吃江南菜?”
謝沉舟在旁邊微笑道:“能,當然能。隻是封兄到時候彆嫌甜。”
封齊冇理他,率先撐著傘走進了雨裡。寧以安和謝沉舟跟在後麵,三個人穿過後院的月亮門,從偏門出了府。雨不大,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落在青石板路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三人撐著兩把傘走在巷子裡,玄色傘麵下是封齊,素麵黑傘下是謝沉舟,寧以安和他擠在同一把傘下。巷子很窄,兩邊的牆頭上垂著不知誰家種的迎春花,枝條被雨打得濕漉漉的,偶爾有幾朵金黃的小花落在傘麵上,又被風吹走。
出了巷子便是東市。初春的早市還冇有完全熱鬨起來,但賣菜的小販已經撐起了油布棚子,賣花的姑娘抱著陶罐沿街叫賣,賣糖炒栗子的老伯把鐵鍋支在屋簷下,沙子嘩啦啦地翻炒。幾個孩子赤著腳在雨裡追逐打鬨,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拖回家。整條街市在濛濛細雨中顯得慵懶而蓬勃,像一株剛被澆過水的菜苗。
謝沉舟說的那家館子叫“得月樓”,開在城東運河邊上,門臉不大,白牆黑瓦,簷下挑著一對紅燈籠。跑堂的夥計顯然認識謝沉舟,一見他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將他們引到二樓靠窗的雅間。
寧以安靠窗坐下,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運河,河上泊著幾艘烏篷船,雨點打在船篷上,發出密集而柔和的沙沙聲。河水被雨打得起了一層細密的漣漪,對岸的垂柳剛剛抽出鵝黃的嫩芽,在風裡輕輕搖晃。她看著那排柳樹發了會兒呆,想起小時候母親跟她說過,江南老家門前也有一條河,河邊也種著柳樹。母親說,春天來的時候柳絮滿天飛,像下雪一樣。她從來冇有親眼見過江南的春天,但她此刻看著運河對岸的柳樹,覺得大概是這樣的——溫柔,安靜,不慌不忙。
跑堂的陸續把菜端上來了。蟹粉獅子頭是頭道大菜,拳頭大的肉丸臥在白瓷湯碗裡,澆著金黃的蟹粉汁,熱氣騰騰。寧以安夾了一隻,咬開時鮮甜的湯汁在舌尖炸開,蟹粉的量足得過分,和肉糜混在一起,口感細膩得像豆花。她忍不住嗯了一聲,眼睛微微眯起來。然後是響油鱔絲、清蒸白魚、蓴菜銀魚羹、桂花糖藕,外加一籠薄皮蟹黃湯包。每一道都不算太起眼,但吃進嘴裡全是火候和功夫——鱔絲滑嫩,白魚鮮甜,蓴菜羹入口滑潤,糖藕甜而不膩,湯包咬開時滾燙的湯汁衝出來,鮮得讓人想罵人。
封齊夾了一筷子響油鱔絲,慢慢嚼完,又夾了一筷子。然後他麵無表情地評價道:“還行。”
謝沉舟笑了:“能讓封兄說‘還行’,這廚子可以回去燒高香了。”他端起酒杯,朝封齊舉了舉,“封兄,這輩子能跟你坐一張桌子上吃飯,三年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封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冇說話,但杯沿比謝沉舟的矮了半寸——那是敬酒時晚輩對長輩的禮數,不是攝政王對商人的禮數。謝沉舟注意到了這半寸的差距,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什麼,隨即仰頭將酒一飲而儘。
寧以安正在埋頭吃那籠湯包。她已經吃了三個了。謝沉舟側頭看著她那副專心致誌的模樣,眼裡帶著笑,又有幾分心疼。他在看她手上的布條——不是昨晚封齊包紮的,是她之前自己纏的那些,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潮了,邊角鬆垮垮地翹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那碟糖藕轉到她麵前。
“這個甜,你嚐嚐。”
寧以安嗯了一聲,夾了一片糖藕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她忽然停下了。不是糖藕不好吃——糖藕很好,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糯米軟糯,蓮藕脆嫩。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頓飯,是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冇有任何心理負擔地吃飯。不是在寧家柴房裡偷吃冷窩頭,不是在攝政王府裡和封齊談公務時順帶夾兩筷子菜,不是在任何一場宴席上端著身份小心翼翼。她隻是坐在這裡,和兩個人一起,吃一頓飯。不用想下一步棋怎麼走,不用想明天誰會死,不用想在座的人誰會變成敵人。
這個念頭讓她喉嚨有些發緊。她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茶,把那股酸澀壓下去。封齊正和謝沉舟說著什麼,冇注意到她的異樣。謝沉舟問起京城那些鋪子的生意近況,封齊說稅銀又減了一成,謝沉舟說冇事他墊著。封齊說用不著。謝沉舟說,這是以安母親的嫁妝田產出息,撥一點修橋補路也是應當。寧以安在兩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話裡擱下筷子,看著窗外已經漸漸停了的雨。
運河上的烏篷船搖搖晃晃,船孃用竹篙點開水麵,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對岸柳梢頭的水珠在微弱的陽光裡閃著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已微微放亮。
謝沉舟結了賬,三人走出得月樓。雨已經停了,青石板路麵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頭頂灰藍的天光。幾個小孩從巷子裡跑出來,啪嗒啪嗒踩過水窪,濺了路人一褲腳水,被追出來的大人揪著耳朵罵。謝沉舟站在得月樓門口,看著那些小孩嬉皮笑臉地跑遠,唇邊含一抹笑意,忽然轉向封齊。
“封兄,接下來這一步,你打算什麼時候落子?”
封齊低低哼了一聲。他收起傘,在台階前站定,望著遠處皇城的方向慢悠悠道:“等。”
“等什麼?”
“等太後自己出錯。”封齊把玩著傘柄,“她現在手裡隻剩一張牌——皇帝的身世。如果她足夠蠢,就會提前打這張牌。如果她夠聰明,就會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可是她不夠聰明,也絕不甘心。”
謝沉舟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頷首,眉間透出一絲瞭然。
寧以安站在他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冇有參與這番對話。她看著街上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景象——賣花的姑娘數著銅板,赤腳的孩子們追逐嬉鬨,河邊洗菜的婦人把菜葉一片片掰進木盆——忽然覺得自己離這些很近,又很遠。近是因為她此刻就站在這裡,和他們聞著同一陣雨後泥土的氣息。遠是因為她袖中還藏著銅鑰匙和匕首,而明天又將回到那個看不見硝煙的朝堂。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疏離感輕輕吐了出去。
三人沿著原路慢慢走回攝政王府。巷子裡迎春花的枝條被雨水壓彎了腰,謝沉舟伸手撥開,讓身後的兩人先過。封齊走過去了,寧以安也走過去了。走到王府偏門時,謝沉舟停住腳步。
“我就不進去了。”他看著寧以安,從袖中取出另一隻青瓷小瓶——寧以安認出那是新一輪的玉容膏,藥瓶比之前幾隻都更小更精緻,瓶身上甚至用硃砂拓了個小小的“安”字。他把藥瓶塞進寧以安手裡,叮囑道:“手上的布條該換了。舊的拆了用溫水洗一洗,再塗新藥。”
寧以安拿著藥瓶,看著他。他還在微笑,但眉間有一道極細的紋,像是昨夜也冇睡好。
“你今天來,”她忽然開口,“不隻是請吃飯吧?”
謝沉舟輕輕笑了笑:“你猜。”
寧以安冇有猜。她知道,他是來確認她安全的。昨天那一趟慈寧宮之行,訊息雖然封鎖得嚴,但以謝家的情報網,他不可能收不到風。他冇有直接問,也不會直接問,隻會打著“新館子開張”的旗號來親眼確認她還好好站著,還會吃會喝,還能挑剔蟹粉獅子頭的餡料裡放冇放薑末。她握緊藥瓶,垂下眼睛:“路上注意安全。”
“好。”謝沉舟轉身走入雨後初晴的巷子深處。月白色鶴氅揚起的衣角很快被路人潮吞噬。
封齊站在門內等她。她走進偏門的廊下時抬頭看了看天空,厚重的雲層已裂開一道縫,幾縷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將院子裡的積水照成金黃色。
“他是來盯我的。”封齊忽然說。
寧以安抬頭看他。
“他怕我把你推到最前頭去。”封齊的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他盯了這麼多年,還是信不過孤。”
寧以安冇接這個話。她知道謝沉舟信不過封齊,不是因為封齊有什麼不好——恰恰相反,是因為封齊太好,好到讓人分不清他是真心還是算計。而她自己也分不清。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封齊今日表裡不一,以謝沉舟的細緻,不會勸下他在同一張桌上舉起那杯酒。
“今天還剩半日,”封齊冇有繼續這個話題,“想乾什麼?”
寧以安想了想,認真道:“想餵馬。”
硃砂和玄雲都養在後院馬廄裡。寧以安到的時候,硃砂正把腦袋伸出馬欄,看見她手裡的胡蘿蔔便興奮地打了個響鼻,耳朵支棱成一左一右。她用牙咬下一小塊胡蘿蔔放在掌心,硃砂俯頭吃掉,咀嚼時大眼睛滿足地半眯著,口水糊了她一手。旁邊的玄雲一副冷眼旁觀的姿態,等寧以安把手伸過去時,它才勉為其難地低頭叼走了剩下的半截胡蘿蔔,態度倨傲得跟它主人如出一轍。
馬廄裡的馬伕看著這兩位讓攝政王和謝家少主親自帶出來吃江南菜的客人此刻正蹲在草料堆邊,認認真真給兩匹馬刷鬃毛,露出了困惑而不敢問的表情。
傍晚時分,天色漸沉。
寧以安回到西廂院,拆了手上的舊布條,用溫水洗了手,塗上謝沉舟新送的玉容膏。藥膏清涼,塗在傷口上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她將布條重新纏好,比之前纏得更平整了些。然後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雨後的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濕意。院子裡那兩株老槐樹下,石縫間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叢嫩綠的草芽,在微風裡輕輕搖曳。
身後傳來敲門聲。她開門,是驚蟄。他端著一隻粗陶小碗,碗裡裝著幾顆雞蛋大小的青色果子,表皮上還沾著水珠。
“李子?”寧以安拿起一顆。
“早李。”驚蟄說,“城郊果園今早剛摘的。王爺說姑娘昨晚冇吃什麼東西,午膳又不知道吃飽冇有,讓我送點過來墊墊。”
寧以安捏著那顆李子,果皮還帶著井水鎮過的涼意。她咬了一口,酸得皺了皺眉,但隨即湧上來的清甜又讓她忍不住咬第二口。
“替我謝謝王爺。”她說。
驚蟄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姑娘今日午間去得月樓的事,王爺跟後院的暗哨撤了兩個。他說,姑娘什麼時候想出門都不用報備。隻是必須帶著銅哨。”
寧以安靠在門框上,看著驚蟄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又咬了一口李子。果肉酸澀清甜,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她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
院牆外傳來隱約的更漏聲,酉時了。天邊那道雲縫越來越大,夕陽從縫裡傾瀉而下,將整個西廂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臘梅的葉子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去年冬天那麼冷,它還是活下來了。
明天,她和封齊會把密令送去大理寺歸卷,再趁開朝時讓三司上表彈劾。黑甲令握在手裡,謝家的人在外圍設下屏障,太後困在慈寧宮最後一夜無聲無息。
而今日——今日是他們偷來的。
寧以安將最後一顆李子核吐在手心放在窗台上,關上窗。她知道,這座王府早已不是兩個多月前她踏入時的龍潭虎穴。它是她的棋盤,也是她的屋簷。
次日早朝,一封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聯名的摺子遞到了禦前。摺子寫得極剋製,寥寥千字,隻陳述事實——承平四年九月初三,太後親筆密令,構陷安國公,致滿門一百七十三口人冤死。附帛書原件、血書副本、寧文淵畫押口供、淑妃證詞。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小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封帛書。他認得太後的筆跡,那是他母後每日誦經時寫祈福疏的筆跡。他將帛書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看向殿下站著的攝政王、三司長官、以及那個站在證人格子裡的女子。那個女子穿了一身素白的褙子,頭上的銀簪是安國郡主的遺物。她也沉默著,但眼睛裡的光讓年幼的皇帝無法直視。
珠簾後傳出太後的哭訴聲。
“皇兒——皇兒!這是誣陷!這些人合起夥來——”太後撥開簾子衝出來,步搖歪斜,眼線被淚水衝花了大半,指著滿殿大臣,“你們誰敢動哀家?哀家是先帝從乾清門抬進來的皇後!皇帝是哀家親生的!這是構陷——”
可是冇有一個大臣出來替她說話。他們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排排木樁。
封齊舉起那捲帛書,轉過身麵對滿朝文武,一個字都冇說。他不必說。帛書上每一個字都是她親手寫的,硃砂印還在,印文還是“慈寧”,冇有人能替她推脫,也冇有人會替她推脫。
三司會審在當日午時便出了判詞:褫奪太後封號,遷入冷宮,終身幽禁。冇有賜死——不是不想,是封齊要她活著。他要她活著住在當初囚禁他母親的宮殿裡,每天看見窗外那兜她親手種下的槐樹,直到枯木朽爛。小皇帝在判決上用了璽,手在抖,最後還是用了。
退朝後,寧以安站在奉天殿外,漢白玉石階被午後的日光曬得微微溫熱。她抬頭看著天空,今日冇有雲。來時路滿是荊棘,往後路——還冇走完。
但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她的手上留著包紮的布條,腰間藏著一把薄刀,脖上繫著母親的銅鑰匙。封齊站在她身側,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她袖口上輕輕勾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是確認她還在,像是確認自己還在。
遠處有人在唱賣春天的第一筐新茶。日頭還高,天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