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將近,緊張的氛圍籠罩著石居,大家雖然嘴上不說,但人人心裡都有些懼怕,便在泉洞內嘰嘰喳喳直鬨到子時初刻,也不願意出來睡覺。楊嬤嬤帶著小丫頭青鸞虎虎生威地進來催時,夭夭方覺夜已經深了,忙笑著一起出浴。待收拾好上了床,又過了小半個時辰。
小桃、雲羅期期艾艾地表示,可不可以在床邊打個地鋪,若是她夜裡起來要伺候,也方便些。夭夭知道她們害怕,便大方地拍拍床,笑道:“有床睡,何必睡地上?”
白靈正睡得酣熟,也被幾番鬨醒了,眼看著“陪床”的地位不保,也不敢吠叫抗議,隻得晃著大大的身軀哼哧著自到外間去睡了。
一樣是出來偷窺龍神祭祀,王武將地點安排在天池東麵的山坡上,幾乎是俯瞰的角度正對著如玉鏡般的天池。王武自知受到白山的“保護”,輕易是不能隨處亂走的;但當完顏公主在身邊時,活動卻是自由了許多,不至於被明晃晃地拘在彆苑不許出門。祭祀大典當日,兩人一大早便預備了一整天的食水,避開了護衛,繞了個遠道兒來到山上,選了個避風的角落候著。
廷莪隻知道這幾日有個“獵巫”行動,而祭祀龍神是個引子,至於具體如何操作,那個討厭的周斌似乎不想讓她知道細節。每次議事,總是攛掇著夭夭不叫她旁聽,理由是“軍情乃是機密,不可叫外人知道”,就差說她會泄露給某某人知道了。
廷莪去彆苑見王武,王武更是心急,他帶來了五百弓手還在白頭山外喝風呢!
“白山大搞‘活人祭祀’,必有要緊的內情。咱們彆急,等到夜裡必然能看見稀奇的。”王武往地上鋪了塊毛氈,拉廷莪坐在一起攀談。為便於行動,王武今日特意改了裝束,將頭上那標誌性的玉勒子去了,一色暗紋的棕色厚錦袍衫,如此裝束,在山上盤桓並不易被哨衛發現。廷莪看著覺得有趣,也順勢改了少年男子的裝束,玉帶藍衫,青巾束發,隻攜了一柄鋒利的短刀,跟著王武上山,如出任務一般興奮。
廷莪對此亦十分好奇,道:“據說白山天池內有一條龍神,極為神驗,月月都會有人去天池求告龍神,每逢年節更是傾巢而出舉行慶典,用最高規格的太牢禮祭祀龍神祈福呢。”王武笑道:“我在國中也聽人傳言,說得神乎其神,甚而有傳說白山乃龍興之地,將來必出皇帝。中國如此遼闊,皇帝——嗬嗬,怎會出在如此偏僻荒蠻之處?難道中原沒人了嗎?”
“與‘皇帝’略沾了些邊兒的,不過就是她罷了。”廷莪疑惑,自己也不信地搖搖頭,“我父王和大哥哥作戰如此勇猛,幾十年了也沒占多少地、得多少人,直到如今還受著契丹人的磋磨;她一個女娃娃,就算是有那漢人將軍擁護著,也未必有這麼大的造化吧?”
王武怔了一會兒,被廷莪推了一把,方回過神兒來。
廷莪嬉笑道:“怎麼,你後悔跟我好了嗎?”
王武見她麵帶薄嗔,忙哄道:“即便白山是龍興之地,應驗在何人身上尚未可知,說不得是你們女真一族將來成了中原之主呢!”
廷莪擺擺手,笑道:“罷罷罷,彆拿這些好聽的話兒糊弄人了。我家在這‘偏僻荒蠻之處’還做不得主呢,中原更不可望。我隻消叫自己活得恣意,不需管彆人。”王武讚賞道:“你倒比我父王還想得開呢。”瞬爾麵露憂愁之色,似有話說卻說不出來。被廷莪瞧了個滿眼,逼著問道:“怎麼,難道你此行得不了那小丫頭的歡心,高麗大王還不叫你歸家不成?”
“倒也不至如此。父王他篤信佛理,不喜兵戈,隻恨眼下的情勢若要護國安民,必須得和四鄰搞好關係。”王武有些泄氣,“上次父王遣使修好,那使者卻被白山郡主恐嚇了一番,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回來後直生了一場大病。父王惱怒不已,此番才叫我來的。幸而那白山郡主早已心有所屬,見了我如見了仇敵一般,反倒免了我一樁麻煩事。”
廷莪嗤的一聲笑,打趣道:“你們為何不派一個膽子大些的來呢?”
王武窘了一窘,不知如何作答。被廷莪搬過臉來細細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的長相倒是上等的,石居裡的小丫頭見了都稱讚不已。我也不知她怎麼會如此厭你。”話雖是帶著三分譏刺,但王武聽出了她的欣賞之意,心裡甚是暢意,便問道:“咱們的事,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們什麼事?”廷莪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王武。
“親事!”王武瞪了她一眼。
“你急什麼?”廷莪撚了撚帕子,笑道,“我們才認識這幾天,怎麼就談到親事上了?”
王武抓住她一隻手緊握著,急切道:“你不會是後悔了吧?你那個安木圖如果還活著,早就來白山尋你了。”
“跟他沒有什麼關係。”廷莪慍怒地將手抽回來,定定地看了一眼王武,認真道:“我隻是不願意後半生被規矩拘束著,我喜歡現在的日子,無憂無慮的,你能給我嗎?”
“你不能。”廷莪將手帕一甩,一雙俊眼直逼著王武,“我也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委屈我自己。”
王武思索半晌,似下了決心一般:“我不是父王嫡出的兒子,也不是最受寵的兒子,更不是父王選定的繼承人;待到白山之事告一段落,我便向父王陳情,離開京都率兵鎮守江原道。那裡遠離塵俗,景色又極好極美,又有大海,咱們後半生便在那裡安居可好?”
廷莪不想他竟有這般的打算,一時間也呆住了。好說不說,這個條件是極為誘人的:生活自在安耽,又不必守那些叫人生氣的規矩,且無父母兄長拘管,再則,王武這個樣貌——實在是叫人割捨不下。
王武見她神情有鬆動之意,忙繼續誘導:“江原道離白山又近,隻隔了一條江水,你若思念家人,也是極容易得見的。咱們白日裡可以馳馬、趕海,晚間讀書、品笛;過幾年再生幾個孩兒,撫養他們長大——”
“你王府中難道沒有侍妾嗎?”廷莪笑著搓著他的臉,這個男人生得真好,像是在寒冬臘月雪水裡浸泡著的一根大人參,白淨細致的麵板,唇上和下巴微微有些青色的痕跡,隻有湊近了才能看到。
王武被她一番搓揉,已經臉皮發燙,渾身不自在,低聲問道:“我把侍妾們都遣散了,不叫你看著厭煩。”
廷莪將一雙手逗留在他的耳側,笑道:“我不生,叫你的侍妾們給你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