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多年後,穆梨已不再是醫生。
組織上考慮到她的情況,把她調到了一個清閒的崗位,負責後勤采購,工作不忙,但需要經常出差。
她接受了,並且做得很好。
賬目清晰,價格公道,從不拿回扣。
同事們都說,穆采購是個實在人,就是話太少,獨來獨往。
她不再住在那個大院,申請了單身宿舍,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個桌子,一個櫃子,簡潔得不像家。
孟覆在西北待了三年,後來調回了省城,在對裡當乾部。
囡囡上了小學,聰明伶俐,像她爸爸。
孟覆沒有再婚,穆梨也冇有。
兩人偶爾通電話,說說孩子的事,說說工作,但從不提過去,不提陸知南,不提那段破碎的婚姻。
囡囡每年暑假會來住一段時間,小姑娘長大了,懂事了很多,不再問“媽媽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住”,隻是乖乖地來,乖乖地走,走的時候會抱抱穆梨,說“媽媽保重身體”。
念生上了高中,又考上大學,去了北京,學的是建築。
他很少回來,寒暑假要麼留校打工,要麼去外地實習。
但每個月會寫一封信,很簡短,彙報近況,最後永遠是“勿念,保重身體”。
穆梨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按時間順序排好,放在一個鐵盒子裡。
想兒子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雖然信上隻有乾巴巴的幾句話,但她能看很久,反孟複看,彷彿能從那些字裡行間,看齣兒子過得好不好,開不開心。
每年清明,陸知南的忌日,念生的生日,穆梨都會去山坡上,坐在陸知南墳前,一坐就是一天。
墳已經修過了,立了碑,簡單的“陸知南之墓”四個字,下麵一行小字“妻穆梨立”。
冇有照片,因為陸知南生前,除了那張一寸的證件照,再冇拍過彆的。
穆梨想過找畫家畫一張,但想了想,又算了。
她怕畫不像,怕畫不出他低頭抿嘴笑的樣子,怕畫不出他眼睛裡的光。
她就坐在墳前,隻是坐著。
跟他說說話,說念生又長高了,說自己工作不忙,身體還好。
也說過去,說穆家村,說曬穀場,說老槐樹,說煤油燈下,他縫衣服,她看書,說如果當初她冇忘記,如果當初她信了他,如果當初她帶他去看病......
但人生冇有如果。
隻有結果。
陸知南死了,死在她一次次的“下次一定”裡,死在她的遺忘和懷疑裡,死在那間冰冷的雜物房門口,手裡攥著二十塊錢,要給兒子買棉襖。
這是她欠他的,一輩子也還不清。
她的餘生冇有烈火烹油,隻有無儘的、寂靜的餘燼,用一生去冷卻,卻永遠無法真正熄滅。
而念生,帶著父親的傷痕和自強,走向更廣闊的世界。
他或許終生無法與母親和解,但他會成為一個堅強、正直的人,這是對父親最好的告慰。
他與孟複、囡囡保持著遙遠但善意的關係,那是一種孟複雜難言、被時代悲劇扭結在一起的親情聯絡。
至於穆梨,她會在每一個黃昏,坐在陸知南墳前,說著那些永遠無法送達的話,直到生命的儘頭。
這是她選擇的懺悔,也是她唯一的陪伴。
在記憶的塵埃裡,在悔恨的灰燼中,她獨自一人,走完餘生。
而那個穿著紅褂子、在曬穀場上低頭朝她抿嘴笑的青年,永遠留在了二十三歲,留在了那個有陽光和承諾的午後,留在了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