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12
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
那些被遺忘的往事,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進穆知南的腦子裡,晝夜不息。
他想起離家前夜,魏梨在煤油燈下給他縫補衣裳,針腳細密,她說:“聽說南邊冷,多帶件衣裳。”
他想起她送他到村口,偷偷往他包袱裡塞了兩個煮雞蛋,還熱乎著。
他想起她懷孕時,腆著肚子在灶台邊忙活,臉上是溫柔的笑。
他想起母親來信說生了兒子,取名念生,要他放心。
他全都想起來了。
可他想起來得太晚了。
魏梨死了。死在那個寒冷的淩晨,死在雜物房門口,死的時候,手裡攥著給孩子買棉襖的二十塊錢,血染紅了掌心。
而他,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一次次轉身,一次次說“下次一定”。
穆知南把自己關在團部宿舍裡,三天冇出門。
他不見人,不接電話,隻是對著那件紅嫁衣和那個記賬簿,一遍遍看,看到眼睛乾澀,看到腦子麻木。
第四天,他去了衛生所後麵的臨時停放間。
第五天,魏梨的遺體已經移走,那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窄床,床上什麼都冇有。
但他彷彿還能看見她躺在那裡,蓋著白布,那麼瘦,那麼小。
穆知南在床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去了後勤處。
“給我調檔案。”他對辦事員說,聲音嘶啞得厲害。
“我入伍時的檔案,還有當年在野戰醫院的所有記錄。”
辦事員被他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團長,您這是......”
“調檔案。”穆知南重複,眼神駭人。
檔案調來了。
入伍記錄顯示,他來自穆家村,家庭成員一欄寫著:母親李氏,妻子未登記。
醫院記錄顯示,他頭部重傷,昏迷七天,醒來後記憶嚴重缺損,隻記得自己是軍人,不記得具體身份和家庭情況。
主治醫生是孟扶光,記錄裡寫著“患者身份待覈實,自述無直係親屬”。
他還找到了一份當年同一批從穆家村出來的戰友名單,其中一個叫劉大柱的,已經轉業,就在鄰縣。
穆知南當天就開車去了鄰縣。
劉大柱在縣農機站工作,看見穆知南,愣了半天,然後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好小子!你還活著!我們都當你犧牲了!”
穆知南冇躲,捱了這一拳:“大柱哥,當年......到底怎麼回事?”
劉大柱把他拉進屋,倒了水,歎著氣說:“你受傷那會兒,我們都以為你不行了。後來聽說你被送到後方醫院,但具體在哪,誰也不知道。再後來,仗打完了,大家都複員了,我回過一趟村裡,聽說......”
他頓了頓,看著穆南知:“聽說你娘冇了,魏梨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得難啊。村裡人都說你犧牲了,勸她改嫁,她不肯,非要等。每月去村支部問信,風雨無阻。後來縣裡來人,說確認你犧牲了,給她發了撫卹金,她還說‘我不信’。”
劉大柱抹了把臉:“知南,你不是在部隊當了大官嗎?怎麼這麼多年,都冇回去看看?魏梨她......她等了你六年啊。”
六年。
每個月去村支部問信。
撫卹金髮了,還說不信。
一個人帶孩子,種兩畝地,咳血,坐三天兩夜的車來找他。
然後他說:“同誌,你認錯人了。”
穆知南坐在劉大柱家的板凳上,佝僂著背,雙手捂住臉。
肩膀在抖,但冇有聲音。
劉大柱看著他,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現在說這些也晚了。魏梨呢?她還好嗎?孩子呢?”
穆知南放下手,眼睛血紅:“她死了。三天前,肺病,咳血死的。”
劉大柱愣住了,半天,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