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可這一章要寫的女子,大半生都在北方。她的雨不是江南的雨,是北京的雨,是承德的雨,是東北的雨。那雨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王府花園的海棠花上,落在西山腳下的紅葉上,也落在一個滿族女子的眉間。那女子站在窗前,看著北方的雨,心裏想著的卻是南方的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她從未去過江南,可她的詞裏,滿是江南的影子。
她叫顧太清,本姓西林覺羅,名春,字太清,號雲槎外史。
她是清代滿族女詞人,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留下大量作品的滿族女作家。她生於鍾鳴鼎食之家,長於詩書簪纓之族,嫁與皇室宗親,一生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她的一生,卻是一部寫滿了“冤”與“苦”的悲歌。她被逐出王府,失去兒女,流落市井,靠賣字畫為生。她像一朵被狂風摧折的海棠,花瓣落了,枝葉斷了,可根還在,還在泥土裏死死地抓著,等著下一個春天。
一、香山舊族
清代嘉慶四年(1799年),顧太清出生在北京。
她的祖父是鄂昌,曾任甘肅巡撫,是雍正、乾隆年間的重臣。鄂昌是滿洲鑲藍旗人,姓西林覺羅,屬滿洲八大姓之一。這個家族出過許多名人,最著名的是康熙年間的大學士鄂爾泰,是雍正皇帝的寵臣,權傾朝野。
可顧太清出生的時候,這個家族已經衰落了。
她的父親鄂實峰,是個沒有官職的閑散宗室,靠著祖上留下的微薄田產過活。顧太清是家中長女,下麵還有幾個弟弟妹妹。家境雖不富裕,可畢竟是世家大族,詩書傳家的傳統還在。
顧太清從小就顯出了過人的聰慧。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詞,十歲能畫。她的母親是個漢人,姓王,出身書香門第,能詩能文。母親親自教她讀書寫字,從《三字經》《百家姓》到《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無所不教。
顧太清最喜歡的是詞。她讀李清照,讀朱淑真,讀徐燦,讀吳藻。那些女詞人的句子,像一道道光照進她的心裏,讓她覺得自己並不孤單——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和她一樣的人,用文字對抗命運,用詞章書寫人生。
十二歲那年,她寫了一首《憶江南》: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這首詞是模仿白居易的,可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很不簡單了。她從未去過江南,可她筆下的江南,卻像親眼見過一樣。那是一種天賦——一種與生俱來的、對美的感知和表達能力。
母親讀了這首詞,歎道:“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可她也知道,在清代,一個滿族女子,才情再高,也不過是嫁作人婦,相夫教子。才華能給她帶來什麽?什麽也帶不來。隻會讓她更孤獨,更痛苦,更不被理解。
顧太清十五歲那年,父親鄂實峰去世了。
家中的頂梁柱倒了,日子越發艱難。母親帶著幾個孩子,靠著親戚的接濟度日。顧太清作為長女,不得不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她洗衣、做飯、縫補、打掃,什麽活都幹,可她從不抱怨。她隻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地點起一盞油燈,讀一會兒書,寫一會兒詞。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寄托。
她在《早春怨》中寫道:
“楊柳風斜,黃昏人靜,睡穩棲鴉。
短燭燒殘,長更坐盡,小篆添些。
紅樓不閉窗紗,被一縷、春痕暗遮。
淡淡輕煙,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黃昏人靜,睡穩棲鴉”——黃昏了,人靜了,烏鴉都睡了。可她睡不著。她坐在燈下,看著蠟燭一點一點地燒短,看著長夜一點一點地過去。“月在梨花”——月亮照在梨花上,很美,可那美是別人的,不是她的。
她隻是一個困在貧窮和孤獨中的少女,渴望著有一天能走出這座城,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去遇見一個懂她的人。
二、貝勒福晉
顧太清十八歲那年,命運發生了轉折。
那一年,乾隆皇帝的曾孫、榮親王永琪的孫子——奕繪,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讀到了顧太清的詩。他大為驚歎,問身邊的人:“這是誰寫的?”
“是一個西林覺羅家的姑娘,鄂昌的孫女。”
奕繪派人去打探,知道了顧太清的家境和才情,便托媒人去提親。
奕繪是皇室宗親,貝勒銜,家資豐厚,才學出眾。他比顧太清大幾歲,已經娶了正福晉,顧太清嫁過去隻能是側福晉。可顧太清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奕繪懂她的詩,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出嫁那天,北京下著雨。
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像是老天爺在替她流淚。她坐在花轎裏,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看到北京的街道在雨中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水墨畫。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時寫的那首《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她從未去過江南,可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像是走在江南的煙雨中。
花轎抬進了榮親王府。奕繪在門口迎接她,穿著蟒袍玉帶,氣宇軒昂。他接過她的手,輕聲說了一句:“終於等到你了。”
顧太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跟著他走進了王府的大門。
婚後的日子,是顧太清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奕繪不僅是個貝勒,還是個才華橫溢的詩人、學者。他精通滿、漢、蒙、藏四種文字,擅長詩詞、書法、繪畫,對經史子集無所不通。他藏書極富,王府中的“明善堂”藏書數萬卷,是當時北京最著名的私人藏書樓之一。
奕繪對顧太清極為尊重。他不把她當成普通的側福晉,而是當成自己的知音、詩友、靈魂伴侶。他們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賞畫,一起遊山玩水。每當夜深人靜,兩人便在書房裏相對而坐,一盞燈,兩杯茶,你說你的見解,我說我的看法,有時候爭論不休,有時候相視而笑。
顧太清在《子夜歌》中記錄了這段生活:
“昨宵燈下親書劄,淚痕和墨如雨潑。
今朝喜色上眉梢,郎君詩句太妖嬈。
雙眉淡掃簪花影,翠袖寒生玉漏遙。
小婢不知心內事,笑指瓶花顏色嬌。”
“郎君詩句太妖嬈”——她讀著奕繪的詩,心裏歡喜,覺得他的詩句“妖嬈”——那是一種帶著愛意的調侃,是隻有親密無間的人之間才會用的詞。“小婢不知心內事,笑指瓶花顏色嬌”——丫鬟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隻指著瓶中的花說:“這花開得真好看。”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那時候的顧太清,是幸福的。她有愛她的丈夫,有可愛的孩子,有錦衣玉食的生活,有誌同道合的詩友。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白頭,持續到來世。
可她錯了。
三、明善堂
在榮親王府的歲月,是顧太清創作的黃金時期。
她寫了大量的詩詞,編成了《東海漁歌》四卷。“東海”指她滿族的故鄉——東北的海(今渤海),“漁歌”是她自謙的說法——她說自己的詞像漁夫的歌謠一樣粗淺。可實際上,《東海漁歌》是中國詞史上的傑作,被譽為“清代女詞人之冠”。
她的詞,既有滿族女子的豪放,又有漢族閨秀的婉約。她寫花,寫月,寫風,寫雪,寫兒女情長,也寫家國天下。她不受閨閣詞的束縛,不拘泥於傳統的題材和風格,她寫她想寫的一切,用她想用的方式。
她在《江城子》中寫道:
“落花飛絮滿江城,薄寒輕,晚風清。
芳草連天,何處是歸程?
記得年時離別夜,楊柳岸,月朧明。
而今獨自立空庭,數殘更,已三更。
夢斷香消,何處覓雲英?
隻有當年明月在,曾照我,兩心傾。”
“隻有當年明月在,曾照我,兩心傾”——月亮還在,可人已經不在了。她寫的是誰?也許是奕繪,也許是某個她曾經喜歡過的人,也許隻是她自己——那個曾經的自己,已經不在了。
她的詞裏,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時刻,她也能感受到那種孤獨。那不是因為缺少陪伴,而是因為她的靈魂深處,有一塊永遠無法被填滿的空地。那塊空地,是她的才華,是她的敏感,是她對美的執著追求——這些東西,別人給不了,也填不滿。
她在榮親王府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許雲林、沈善寶、汪端等幾位女詩人。她們經常在王府中聚會,一起寫詩填詞,一起賞花飲酒,一起談論天下大事。顧太清是這群女詩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組織了一個叫“秋紅吟社”的詩社,定期聚會,唱和詩詞。
她在《金縷曲·贈雲林》中寫道:
“我亦悲秋客,記年時、西窗剪燭,共論詩伯。
今日相逢無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隻有青山不改色,與君看、歲歲還如昔。
休更問,今何夕。”
“隻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變,人心在變,隻有青山不會變。她希望她們的友誼也能像青山一樣,永遠不變。可她知道,友誼和愛情一樣,都是會變的。唯一不變的,隻有詩,隻有詞,隻有那些寫在紙上的、永遠不會褪色的句子。
四、風波起
道光十八年(1838年),一場大禍降臨了。
那一年,奕繪的嫡福晉去世,顧太清作為側福晉,按理應該扶正。可有人告了一狀,說顧太清的祖父鄂昌在乾隆年間因文字獄被賜死,她屬於罪臣之後,不配做貝勒福晉。
道光皇帝派人調查,發現顧太清確實是被賜死的鄂昌的孫女。按照清朝的規定,罪臣之後是不能嫁給皇室宗親的。當年奕繪娶她的時候,隱瞞了她的出身,如今被人揭發,罪不可赦。
結果:奕繪被革去貝勒銜,罰俸一年;顧太清被逐出王府,帶著幾個孩子流落街頭。
那天,北京下著雨。
顧太清站在王府門口,懷裏抱著最小的孩子,身邊站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丫鬟仆人們站在門口,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可沒有人敢出來送她。奕繪被關在府中,不準出來見她。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幾年的王府,看了一眼門楣上“榮親王府”四個大字,然後轉過身,頭也不迴地走了。
雨越下越大。她沒有傘,沒有車,沒有錢,沒有去處。她隻是一個被逐出家門的女人,帶著幾個孩子,在北京的大街上流浪。
她後來在《金縷曲》中記錄了那一刻的心情:
“事到無可奈,便強顏、對人歡笑,暗吞聲淚。
迴首當年多少事,盡付東流之水。
隻剩下、一身憔悴。
兒女牽衣啼且笑,問爹爹、何處尋歸計。
聽此語,心如碎。”
“兒女牽衣啼且笑”——孩子們不懂事,哭著問爹爹在哪裏,什麽時候迴家。她不知道該怎麽迴答。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迴家,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家可迴。“聽此語,心如碎”——聽到孩子們的話,她的心碎了。
她帶著孩子們在北京城南的一條小衚衕裏租了一間破房子。那房子很小,隻有兩間,一間是她和孩子們住的,一間是廚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她一個人操持一切,洗衣、做飯、縫補、打掃,還要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她沒有收入,隻能靠賣字畫為生。她的字畫很好,可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誰還有心思買字畫呢?有時候一天也賣不出一幅,一家人隻能喝稀粥度日。
可她從來沒有放棄寫詩。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點起一盞油燈,鋪開一張紙,寫下心裏的那些話。
她在《賣字》中寫道:
“不織不耕徒賣字,亦堪聊免饑寒。
一錢一字休嫌少,半菽半蔬且自寬。
兒女滿前雖累我,詩書傳世足承歡。
隻愁老去無依倚,誰與孤兒共歲寒。”
“一錢一字休嫌少”——她賣字,一個字隻賣一文錢。可即使是一文錢,也是好的,至少能讓孩子們吃上一頓飽飯。“兒女滿前雖累我,詩書傳世足承歡”——孩子們雖然累贅,可也是她的安慰。她相信,隻要把詩書傳給他們,她這輩子就沒有白活。
可她的孩子們還太小,不懂這些。他們隻知道餓,隻知道冷,隻知道哭著要爹爹。
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五、重圓
道光二十年(1840年),奕繪被釋放了。
他的貝勒銜沒有恢複,可至少恢複了自由。他找到顧太清,把他們母子接迴了王府。
顧太清迴到王府那天,北京下著雨。
她站在王府門口,看著那座熟悉的大門,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想起兩年前被趕出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那時候她沒有傘,沒有車,沒有錢,沒有去處。現在她迴來了,可一切都變了。
奕繪老了。兩年的囚禁生活,讓他蒼老了十歲。他的頭發白了一半,臉上多了很多皺紋,眼神也不如從前明亮了。他拉著顧太清的手,說:“對不起。”
顧太清搖搖頭,說:“不要說對不起。我們還活著,還在一起,這就夠了。”
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奕繪病逝,年僅四十一歲。
他死的時候,顧太清守在床邊。他握著她的手,說:“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我把你從一個窮家女變成了貝勒福晉,又把你從貝勒福晉變成了階下囚。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了。”
顧太清哭著說:“你不欠我什麽。你給我的,比誰都多。”
奕繪笑了笑,閉上眼睛,走了。
他走後,顧太清的天塌了。
她不是沒有經曆過苦難。她被逐出過王府,流落過街頭,賣過字畫,挨過餓,受過凍。可那些苦難,她都扛過來了,因為她知道奕繪還活著,還在等她,還有重聚的一天。
現在,他不在了。她連等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在《金縷曲·哭夫子》中寫道:
“一霎成今古,歎人生、浮漚泡影,終歸何處。
廿載夫妻緣已盡,忍撇下、孤兒幼女。
向夜台、何處尋蹤跡。
空悵望,淚如雨。
從今怕向燈前語,隻無聊、焚香默坐,自敲殘杵。
枕上分明曾有夢,夢裏依稀如故。
待醒後、依然無據。
隻有一條心未死,願相隨、地下同朝暮。
君知否,斷腸否?”
“廿載夫妻緣已盡”——二十年的夫妻緣分,說盡就盡了。他撇下了她和孩子們,一個人走了。“向夜台、何處尋蹤跡”——她想去陰間找他,可不知道他在哪裏。“隻有一條心未死,願相隨、地下同朝暮”——她願意跟著他去死,去地下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永不分離。
可她不能死。她還有孩子,還有那些年幼的、需要她照顧的孩子。
她必須活著。
六、晚景
奕繪死後,顧太清獨自撫養孩子們長大。
日子很苦,可她咬著牙挺過來了。她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教他們寫詩填詞,教他們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孩子們,隻留下一點點給自己——一點點時間和空間,寫她的詞。
她的詞風變了。
年輕時的詞,清麗婉轉,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婦的嫵媚。中年時的詞,沉鬱頓挫,有家國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詞,淡泊寧靜,有一種看破紅塵後的超然。
她在《南鄉子》中寫道:
“老去漸知閑有味,愁來方信酒無功。
一枕北窗初睡覺,日高花影上簾櫳。
睡起憑欄無個事,半庭春草綠茸茸。
閑將舊譜從頭檢,教取孫兒學畫工。”
“老去漸知閑有味”——老了才知道,閑適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再在意那些無謂的紛爭。她隻想安安靜靜地活著,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孫兒們學畫。
可她的心裏,始終有一個洞。那個洞是奕繪留下的,誰也填不滿。
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翻出舊時的詩稿,讀那些她和奕繪一起寫的詩。那些詩裏有他們一起度過的日子,有他們的歡笑和淚水,有他們的愛和恨。讀著讀著,她就哭了。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她笑自己,明明已經老了,明明已經看破了,可還是放不下。
她在《鷓鴣天》中寫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舊遊如夢覺來非。
十年音信憑誰寄,萬裏關山隻自悲。
春寂寂,夜遲遲,落花庭院又斜暉。
傷心最是黃昏後,獨對孤燈淚暗垂。”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記憶的深處,再也拚不起來了。“十年音信憑誰寄”——她想給奕繪寫信,可不知道往哪裏寄。“傷心最是黃昏後,獨對孤燈淚暗垂”——黃昏之後,最是傷心。她一個人對著孤燈,眼淚悄悄地流下來。
七、東海漁歌
顧太清晚年,開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詞稿。
她寫了數十年,積累了數百首詞。她把這些詞稿編成集子,取名為《東海漁歌》。她在自序中寫道:
“餘少時隨宦京師,稍長歸父母,未幾適榮邸,旋遭家難,流離困苦,備嚐之矣。然性喜吟詠,每於風雨之夕,花月之晨,輒拈小詞以自遣。今老矣,迴思往事,如煙如夢。因輯數十年所作,匯為一編,名曰《東海漁歌》。非敢問世,亦自娛而已。”
“非敢問世,亦自娛而已”——她說她不敢把這些詞拿出來給別人看,隻是自己娛樂自己而已。可她知道,這些詞不是隻給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讀到它們,能懂它們,能記住它們。
她尤其希望奕繪能讀到它們。
可奕繪已經讀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繪還活著,讀到這些詞,會說什麽呢?也許會像從前一樣,笑著說:“太妖嬈了。”也許會沉默很久,然後說:“你寫得比從前更好了。”也許什麽都不說,隻是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可這些都不會發生了。
她隻能一個人,對著孤燈,寫著那些永遠寄不出去的信,唱著那些永遠沒有人聽的歌。
她在《金縷曲·自題〈東海漁歌〉》中寫道:
“一卷書成矣,歎年來、筆耕墨耨,幾多悲喜。
字字看來皆是血,二十餘年辛苦。
隻剩下、零星殘稿。
兒女滿前雖慰意,奈知音、泉下歸何處。
空悵望,淚如雨。
從今怕向人間住,隻思量、青山綠水,與君同去。
地下若逢先子在,應問我、近來詩句。
為報與、依然如故。
隻恐相逢應不識,歎鬢邊、白發添無數。
君知否,斷腸否?”
“字字看來皆是血”——每一個字,都是血寫成的。那是二十多年的辛苦,二十多年的悲喜,二十多年的眼淚。“兒女滿前雖慰意,奈知音、泉下歸何處”——孩子們在身邊,雖然安慰,可知音在泉下,不知道去了哪裏。“地下若逢先子在,應問我、近來詩句”——如果在地下遇到奕繪,他一定會問她:“近來寫了什麽詩?”她想告訴他:“依然如故。”——她和從前一樣,還是那個愛寫詩的她。
可她知道,即使在地下相遇,他也認不出她了。她的鬢邊已經有了無數白發,她老了,老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了。
八、絕筆
顧太清死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前後,年約七十餘歲。
關於她的死,沒有詳細的記載。隻知道她死在北京,死在那個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裏。她死的時候,身邊有孩子,有孫兒,有那些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人。
她死前,留下了最後一首詞:
“浮生一夢,夢醒何時,隻在此中。
看花開花落,雲來雲去,春歸春至,人去人空。
昨日兒童,今朝白發,幾度斜陽幾度風。
休迴首,且銜杯一笑,莫問窮通。
平生誌業雕蟲,算隻有、文章未送窮。
歎七旬已過,三生未了,孤燈夜雨,斷雁秋蓬。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一樣飄零類轉蓬。
從今去,向青山深處,埋骨其中。”
“浮生一夢”——她把自己的一生比作一場夢。夢裏,她做過貝勒福晉,也做過階下囚;有過榮華富貴,也有過流離失所;愛過,恨過,笑過,哭過。現在,夢要醒了。
“昨日兒童,今朝白發”——昨天還是孩子,今天已經是白發蒼蒼的老人了。時間過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好好活,就已經老了。
“從今去,向青山深處,埋骨其中”——她想把自己埋在青山深處,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想安靜地走,安靜地離開,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她做到了嗎?
也許做到了。她的墳墓在哪裏,沒有人確切知道。有人說在西山腳下,有人說在香山附近,有人說早就被平了,什麽都沒有留下。
可她留下了《東海漁歌》。那些詞,是她生命的延續,是她靈魂的寄托,是她對這個世界的最後告別。
九、尾聲
很多年後,有人在舊書攤上發現了一本《東海漁歌》的抄本。書已經很舊了,紙張泛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可字跡還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字,還在。
翻開第一頁,是一首《江城子》:
“落花飛絮滿江城,薄寒輕,晚風清。
芳草連天,何處是歸程?
記得年時離別夜,楊柳岸,月朧明。”
讀到這裏,那個人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是為顧太清哭?是為那些被曆史遺忘的女子哭?還是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些字裏有一種力量,一種穿越時空的力量,讓九百年後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悲傷、她的孤獨、她的倔強。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
顧太清一生沒有去過江南,可她的詞裏,有江南的影子。那是一種文化的江南,一種精神的江南,一種她從未到達、卻從未離開的江南。
她是一個滿族女子,可她用漢語寫詞。她是皇室宗親,可她一生坎坷。她是一個女人,可她的才華和胸懷,讓無數男人望塵莫及。
她像一朵開在北方的海棠,花瓣上沾著北方的風沙,可她的根,深深地紮在中國文化的土壤裏。風吹不倒,雨打不垮,雪壓不折。
她活過,愛過,寫過,恨過,哭過,笑過。她的一生,像一場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下起來,就綿綿不絕,千絲萬縷,纏住了每一個讀到她的詞的人。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