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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吟香閣:張阿錢與那一軸未展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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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煙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它落在揚州瘦西湖的煙波裏,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鬆煙的墨,是淚凝的墨——被寡居的歲月磨濃了的、被畫筆蘸瘦了的、在吟香閣的窗紙上浸了又幹、幹了又浸的墨,像她當年在燈下畫的那一軸《寒梅圖》,枝幹虯曲,花瓣淡瘦,墨色濃處是夜的黑,淡處是鬢的白,留白處是她說不出口的、藏了一輩子的話。

我是在一個雨天的午後走到瘦西湖邊的。湖是瘦的,窄窄的,彎彎的,像一彎被誰遺落在揚州城裏的新月。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水麵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漪,大的套著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裏,像一個人的一生,被無數個圈套著,掙不脫,逃不開。湖邊的柳樹老了,樹幹空了心,可枝條還在發,垂在水麵上,被風一吹,蘸著水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畫到圈散了,畫到水渾了,畫到那些她曾經倚過的欄杆,已經爛了,斷了,隻剩下兩個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著對岸那些陌生的、嶄新的、與她無關的樓。

我撐著傘,沿著湖岸慢慢地走。傘麵上的雨聲沙沙的,像她在燈下鋪開宣紙的聲音。她鋪了一輩子的宣紙,畫了一輩子的寒梅,畫到紙都黃了,畫到筆都禿了,畫到墨都幹了,可她還在畫。不畫,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樣子。

我是來找一個人的。她叫張阿錢,字少若,號吟香閣主。她是清代中葉的女詩人、女畫家。她生於揚州,嫁於同邑的詩人錢某,寡於中年,以畫梅聞名於世。她的詩集叫《吟香閣詩稿》,她的畫作散落在揚州的舊宅裏,像那些被雨水泡爛了的、又被她一針一線縫補起來的舊夢。她的一生,像她畫的寒梅——墨是黑的,花是白的,黑與白之間,是她守了四十年的寡,是她畫了四十年的梅,是她等了四十年的、永遠不會迴來的人。

她出生的時候,揚州下著雨。那是乾隆年間,盛世的太陽正從東方升起。康熙爺留下的基業還算穩固,雍正爺的新政雷厲風行,乾隆爺的武功文治達到了頂峰。江南的繁華,已經超過了明末的水平。瘦西湖的畫舫又多了起來,二十四橋的簫聲又響了起來,天寧寺的鍾聲又傳遍了全城。她生在這樣一個好時候,可她的一生,沒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點的。點了一輩子,隻夠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硯台。

張家是揚州的書香門第。她的父親張某,字某,號某,是乾隆年間的秀才,以教書為生。他對女兒的教育極為重視,張阿錢是家中長女,自小便跟著父親讀書認字。她三歲識字,五歲能詩,七歲能文,九歲能畫。她的畫,畫得最早,也畫得最好,好到父親常常拿著她的畫作,對來訪的客人說:“你們看,這是我家少若畫的。她才十歲。”客人們看了,嘖嘖稱奇。有人說:“此女將來,必成大器。”有人說:“可惜是個女孩兒,若是個男孩兒,必中進士。”張父聽了,隻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兒是不是進士。他在乎的,是女兒的畫,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畫一樣,留下來。他教她畫山水,畫花鳥,畫人物,畫那些她看見的、想到的、夢見的。他告訴她:“畫不在多,在真。真的畫,不用畫太多,一幅就夠了。”她記住了。她記了一輩子。可她畫的畫,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那些畫,藏在她的吟香閣裏,藏在那些她畫了一輩子的寒梅中,藏在那些她畫了又撕、撕了又畫、畫了又藏起來的舊稿裏。她不給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都皺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花都模糊了。那些畫,是她用命畫的。她捨不得丟。

她的名字叫阿錢。阿錢,是揚州話裏“阿囡”的意思,是父母對女兒最親昵的稱呼。她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太俗了,太土了,太不像一個才女的名字。她給自己取了一個號——少若。少是年少,若是好像。她希望自己永遠年少,好像永遠不會老,好像永遠不會死,好像那些畫永遠畫不完。可她老了。老得連畫筆都拿不穩了,老得連梅枝都畫不直了,老得連花瓣都點不圓了。可她還在畫。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老了。

她十五歲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鄉的錢某。錢某,字某,號某,是揚州的諸生。他工詩詞,善書畫,尤精小楷。他懂她的畫,懂她的詩,懂她的心。她畫了一幅寒梅,第一個給他看;他看了,會在畫的空白處,用小楷題一首詩。詩不長,隻有四句——“冰姿不怕雪霜侵,羞傍玉樓與瓊林。冷淡未知人世味,一般清瘦似君心。”她讀了,臉紅紅的,心裏甜甜的。那時候的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以為那些寒梅會一直開著,那些詩會一直題著,那些茶會一直熱著,那些燈會一直亮著。

可她錯了。

錢某後來病了。他的病,來得突然,來得兇猛。先是發熱,然後咳嗽,咳血,最後臥床不起。她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冬天的石頭。她喂他吃藥,他吃不下;她給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著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可沒有用。錢某的病太重了,藥石無效。他死了。死在她還來不及為他畫完那幅《梅妻鶴子》的冬天。她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著說:“你走了,我怎麽辦?那些題詩怎麽辦?”可他聽不見了。他永遠地不迴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歲。她成了寡婦。她沒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錢家的媳婦,是錢某的妻子,是錢某孩子的母親。她不能做對不起錢家的事,不能做對不起錢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畫上,放在了兒子身上。她的兒子錢某,字某,號某,後來也成了詩人。她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把自己所有的才情,都傳給了這個孩子;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她在《吟香閣詩稿》中寫道:“孤兒在膝,殘畫在壁,夜雨敲窗,淚與墨滴。”她寫了,又擦了;擦了,又寫了。她不知道該寫什麽。寫“我想你”?太輕了。寫“你快迴來”?太重了。寫“我等你”?太長了。她寫了一輩子,也沒有寫完那首詩。

她把錢某的遺稿整理成集,親手抄錄,親手校對,親手裝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腫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來了。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拿不動筆了。她怕拿不動筆,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時間,用在畫畫上。她畫寒梅,畫那些“冰姿不怕雪霜侵”的寒梅。她的寒梅,越來越淡,越來越瘦,越來越不像梅花,像她這個人——瘦,淡,冷,孤。她用墨越來越少,用水越來越多,墨淡到幾乎沒有顏色,水多到紙都皺了。她不是在畫畫,她是在哭。把哭畫成畫,把淚化成墨,把疼凝成紙上的那一點一點的、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她畫了一幅《寒梅圖》,畫了三年。三年裏,她畫了撕,撕了畫,畫了又撕,撕了又畫。她畫了無數幅,撕了無數幅,撕到紙屑堆了滿地,撕到墨汁濺了滿牆,撕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來。她怕一停下來,就再也畫不出那枝梅了;她怕畫不出那枝梅,就再也見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畫到最後,隻剩下幾筆枯墨,幾根瘦枝,幾點淡花。可就是這幾筆,幾根,幾點,比她從前畫的所有梅花,都更讓人心疼。因為她把她的命,畫進去了。她的命,是苦的,是淡的,是瘦的,是冷的。可她的命,也是倔的,是硬的,是不肯低頭的。

她寫過一首《寒梅》,詩裏有一句:

“冰姿元不染塵埃,冷淡生涯獨自開。莫怪世人輕顏色,此花原是雪中胎。”

冰姿元不染塵埃——她的寒梅,冰姿玉骨,不染塵埃。冷淡生涯獨自開——她這一生,冷淡的,獨自的,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莫怪世人輕顏色——不要怪世人輕視它的顏色。此花原是雪中胎——這花,是從雪裏長出來的。她寫的是寒梅,也是她自己。她是從雪裏長出來的花,開在冬天,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開在那些隻有她自己知道的夜裏。她不怕世人輕視,不怕世人看不見,不怕世人不懂。她隻需要自己懂。懂自己為什麽畫了一輩子的寒梅,懂自己為什麽守了一輩子的寡,懂自己為什麽在那間小小的吟香閣裏,一個人,活到了七十歲。

她活到七十多歲,在一個下雨的夜晚,閉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細細密密地落在揚州的吟香閣上,落在瘦西湖的煙波裏,落在她再也看不見的遠方。她的《吟香閣詩稿》和《寒梅圖》,被她的兒子刻了出來,被收藏在揚州的私人藏家手中。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積滿了灰塵的舊畫裏,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筆墨中間,像一個微弱的燭光,忽明忽暗,可它沒有滅。

她在《吟香閣詩稿》中寫過這樣一句:“冷淡生涯獨自開。”那是她一生中寫得最淡然的一句,也是最倔強的一句。她不需要別人來看,她隻需要自己開。開了,就夠了。那些花,是她的命。她死了,花還在。在揚州的舊宅裏,在瘦西湖的煙波中,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你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它。枝幹虯曲,花瓣淡瘦,墨色濃處是夜的黑,淡處是鬢的白,留白處是她說不出口的、藏了一輩子的話。那些話,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可她畫出來了。畫在紙上,畫在墨裏,畫在那一枝永遠不會凋謝的寒梅中。

我站在瘦西湖邊,站了很久。雨一直沒有停,不急不緩,像老天爺在慢悠悠地紡線,把天和地紡在一起,紡成一匹永遠織不完的布。我轉過身,準備往迴走。走到橋頭,又迴頭看了一眼。雨還在下。湖還在流。那株老柳樹,還在雨裏站著,柳絲垂到水麵上,被風吹著,被雨打著,在水裏畫出一圈一圈的漣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大的套著小的,小的消失在大的裏,像一個人的一生,被無數個圈套著,掙不脫,逃不開。她的一生,也是這樣被套著的。可她從來沒有掙紮過。不是不想掙紮,是掙紮了也沒有用。她隻能畫,畫到圈散了,畫到湖幹了,畫到柳樹枯了,畫到她死了。她死了,圈還在。套在那座石橋上,套在那條瘦西湖裏,套在那句“冷淡生涯獨自開”的詩裏。她死了,可她的寒梅沒有死。它還在那裏,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在每一個梅花開的冬天,在每一個讀到她的詩、看到她的畫的人心裏。它還在開,開在雪裏,開在風裏,開在那場永遠下不完的江南煙雨裏。

我撐著傘,走下了橋。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傘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麽。丈量她的命?丈量我的命?丈量這場雨的長度?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從吟香閣到瘦西湖,從瘦西湖到吟香閣。她走了一輩子,走到腿都軟了,走到鞋都磨破了,走到再也走不動了。可她還在走。在夢裏走,在畫裏走,在那句“此花原是雪中胎”裏走。

走到巷口,我又迴頭看了一眼。巷子深得看不見頭,兩邊的牆高高地立著,牆上爬滿了薜荔,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像一塊一塊的翡翠。牆頭探出幾枝石榴花,紅得灼眼,雨水順著花瓣滴下來,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那些坑,是雨滴用幾百年時間,一點一點砸出來的。像她心裏的傷,不是一下子傷的,是一點一點,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地、慢慢地凹下去的。她凹了四十年,凹成了一條河,凹成了一座橋,凹成了那一枝永遠不會凋謝的寒梅。那一枝寒梅,還在嗎?也許在。在吟香閣的舊畫框裏,在瘦西湖的煙波中,在每一個下雨的夜晚,你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它。紙上沒有顏色,可你知道,它是有顏色的。它是白的,白得像雪;它是黑的,黑得像夜;它是紅的,紅得像她年輕時嫁衣上的那一抹胭脂。她畫了一輩子,還是沒有畫完。不是畫不完,是不敢畫完。畫完了,她就要放下筆;放下了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她寧願畫永遠畫不完,寧願梅永遠開不敗,寧願自己永遠在畫。畫,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不畫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雨還在下。江南的雨,從來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著,一直在下。落在吟香閣的瓦上,落在瘦西湖的煙波裏,落在寒梅的花瓣上,落在她的詩裏,落在每一個讀她詩、看她畫的人心裏。那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細細密密,綿綿不絕,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畫。

她在《吟香閣詩稿》中寫過這樣一句:“冷淡生涯獨自開。”她不需要別人來看,她隻需要自己開。可她知道,那些看過她的畫的人,那些讀過她的詩的人,那些在她的故事裏流淚的人,都是她開過的證明。她不需要,可他們給了她。她不知道,可她值得。

雨聲未歇,花魂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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